第三十九章 明月共絲桐,揮辭丹鳳

(一)

至七月下旬,江左暑熱盛極而衰。幾場暴雨瓢潑般灑下來,江山洗淨,曲水激漲,鄴都內外急風穿雨,無疑是涼爽不少。

苻子徵先前煩膩於南方悶熱潮濡的天氣,本打算北歸之前在國賓館中閉門不出,但等這幾場雨下過,總算在水霧朦朧中感覺到江左山川的曼妙之處,於一日傍晚雨水終止、日出霞蔚,想著碧秋池此刻倒影婆娑的美色,忽起興致,攜了長隨,沿著曲水縱馬前往城東。

流楓嶺上采衣樓早已明燈如晝,難得露面的雲閣主事這晚竟親自站在門庭簷下,放著滿閣達官貴人不顧,只隔著畫舫如雲的碧秋池,遙遙眺望對岸。就算望見苻子徵登岸而來,雲閣主事也只點頭而過,讓身後管事領著苻子徵前往內庭。

內庭清幽人少,雅閣皆設高處,懷水望山,正得其景。苻子徵今日著一身素色絲袍,手執六角青玉扇,舉止間頗具江左士人的爾雅風流。一時點了「茶道」與「棋道」,命僕役去喚素日交好的客伴,卻不料那僕役道:「銘心姑娘已有客人。」

苻子徵不願為此壞了心情,隨意道:「那便換一位吧。」

不一刻僕役去而復返,卻是道:「銘心姑娘的那位客人說公子是舊識,求與公子一見。」話音未落,酒香已隨風而至。那人白衣翩然,大笑著從僕役身後繞過,不請自入室,對苻子徵揖手:「苻兄,在下沈伊有禮。」

「沈大人,」苻子徵起身還禮,請他在對面落座,笑道,「你我原是舊識?可惜我卻不知道。」

沈伊坦然道:「我與你是不過朝堂上的幾面之緣,不過,你救過尚的命,幫過少卿的難,助過阿彥南北商事,我與他們都是兄弟,聞苻兄大名日復一日,聽說你的軼事怕比你自己記得的還多得多,瞭解你的為人怕比你自己還要更深,怎可不是舊識?」

最後幾句話入耳,苻子徵抿入口中的茶在喉中頗有些難以下嚥,微笑:「哦,你瞭解我?」

沈伊搖頭嘆氣道:「少卿說你此番南下襬一難局,數月來不左不右、不上不下,堪稱裡外不是人。阿彥說你是謀國之梟雄,心細如汪海之綿針,讓人難以設防。當然,尚倒是沒有和我品評你,只提到一句什麼苻子徵以馬震天下,太過屈才。所以,他這才放心託重任於你,任由你南下長袖舞一回吧。」言盡,他飲一口美酒,滿臉得色,「你看,我是否比你自己更瞭解你?

寥寥數言將自己罵得幾近體無完膚,苻子徵失笑:「沈大名士口舌之毒、挑事之能,真是舉世無雙,今日也算是聞名不如一見!」說著親自給沈伊斟一杯酒,細細審視他,「看來我是無意得罪過沈大人,還請賜教。」

「無他,」沈伊頗為乾脆道,「只因你南下出盡風頭,把我的名字擠出去了。」

「什麼名字?」

沈伊瞪眼:「大才槃槃獨孤尚,江左獨步郗瀾辰,挾劍絕倫蕭少卿,後來出人苻子徵。你難道沒有聽說這新的四諺?」

苻子徵莞爾道:「苻某確首次聽聞。」

「你其實得罪的不是我,而是得罪的他們。你後來居上,我並無所謂。」沈伊擠眉弄眼道,「更何況,與他們三個裝模作樣的傢伙並列,惹得世人日日提醒我要盛德日新,我本就無德,也早就不耐了,多謝你替我受此一劫。」

苻子徵揮搖青玉扇,笑而不語。

沈伊再飲一杯酒,望著窗外夜色下的秀媚山河,語氣忽而清冷下來:「不過賴你恩情我不能不報,因此順便也送了個好禮給你,望你笑納。」

「什麼禮?」

沈伊道:「陛下已決定援助北朝,自餘姚倉、豫章倉抽調二十萬石糧草,七日後齊聚安風津,渡江北上。」

苻子徵盯著他,緩緩道:「沈大人從何得知?」

「你既稱我大人,則該知我為當朝大臣,自有為君分憂之責。這個旨意,正是我為苻大人請示陛下而得的。」沈伊唇角微揚,「你不用這樣看著我,怪只怪你太低估了我朝陛下的決心,更低估了朝中兩個人的野心。」

苻子徵道:「哪兩人?」

「沈太后,謝太傅。」沈伊索然無味地說著,溫雅的容顏下一雙眼眸波瀾不興,驟然不見一絲方才的飛揚輕佻。

「難怪沈大人方才自避盛德,原來如此。」苻子徵冷冷一笑,慢慢收了六角扇,「怕不是我低估了沈太后和謝太傅,而是我看高了沈大人。」言至此閒情雅緻毀壞殆盡,振袂而起。

沈伊目送他的身影消沒於廊外夜色,靜默良久。夜起驚風,吹入室中,燭火驟滅。他低頭,輕輕摩挲手中酒壺,半晌,將壺推至一旁,倒了一盞清茶,閉上雙眸,緩緩飲盡。

「為什麼要改那四句話?」

輕柔的聲音飄入耳中,沈伊睜眸,望著門外窈窕纖細的身影,微微一笑:「我確名不副實。且在采衣樓說出,大概不久就會傳遍天下了。我無此虛名所累,倒也方便行事。」

「何必如此……」銘心輕輕嘆了口氣,而後便在門外沉默不語。

沈伊也是淡淡嘆息:「進來吧。」

銘心輕步入室,放下食盒與酒壺,想要轉身點燃燭火,手臂卻被人狠狠拽住,身體止不住地後仰,低呼聲中,人已倒入熟悉的懷抱。

「怎麼了?」她柔聲問,感覺那人溫暖的手指從臉頰撫摸至脖頸邊,五指環繞那處肌膚廝磨徘徊,禁不住微微戰慄起來,伸手攀上他的手臂。

「為什麼哭?」察覺到發燙的水珠自她臉龐滾落掌心,沈伊輕輕一笑,這才將五指自她脖頸鬆開。

他抱著她默默坐了一會,溫和道:「天底下沒有誰像你這樣瞭解我,也唯有你,肯為我流淚。我也相信你待我之意不假,不過……過了今晚,你便可以回去覆命太后,任務已然完成,沈伊如她所願,自此甘心揹負俗世枷鎖。」

懷中柔軟的身體漸漸僵硬,沈伊卻俯首輕吻她的雙唇,纏綿許久,慢慢將她放開:「今夜就此別過吧。」

「少主!」銘心在唇角未褪的溫暖和留戀下幡然悔悟,拉住他的衣袂,難忍輕泣。

沈伊並不回首,笑了笑道:「至於郗彥,你潛留雲閣七八年也未曾近他身邊半步,今後也罷了。」一掙衣袍,決然離去。

(二)

東帝蕭禎近日心情頗佳,自怒江戰事消弭以來,荊州重建在望,北朝求援事定,朝堂上君臣一心,諸政推行順暢無阻,休養生息中正迅速恢復元氣。且在七月二十三日,南蜀使臣攜帶重金抵達鄴都。因三皇子祖偃被質東朝,南蜀此次與東朝求和訂盟再無往日的強勢,恭稱「來朝進貢」,步步退讓只求釋放祖偃。只是蕭禎登基以來在南蜀戰事上吃盡苦頭,此番絕不肯善罷甘休,對南蜀使臣請求覲見的呼聲置若罔聞,只讓沈崢、趙諧等一眾大臣周旋。因郗彥是敗祖偃之戰的主將,為免激起南蜀使臣的仇恨,自不便插手此事。又兼郗謝兩族聯姻在即,婚禮雜事繁多,蕭禎頗體諒地為郗彥減免部分政務,讓他有時間能回東山祭祖,更憐惜郗彥與夭紹皆已喪親,決意以姨父與舅父的雙重身份,於宮中大設婚宴。

外臣大婚舉於宮廷,史無前例。下旨之日群臣面面相覷,卻又不敢妄言,皆盼沈太后能力勸蕭禎,攔下此議。然承慶宮那邊連日不見動靜,只賜往謝府的嫁禮綿延不絕。諸人想起沈太后往日對明嘉郡主的憐愛,自知其間榮寵彌天的意味,各懷所思,不敢再議。倒是謝昶接連上諫數回,卻都被蕭禎以「此事朕意已決,太傅不必多慮」駁回。

恩旨已不可逆轉,而宮中多年未辦喜事,時間又緊迫非常,連月來裡外一片忙亂。

蕭禎登基十八載,熬至今日才得政令如山的君威,想著此前的種種悲酸苦楚,惘如隔世的悵然之外,更是壯志將酬的豪情。而能與他分享此等豪情的,這時便只有當年一眾東宮學舍的老友了。

這日午後小憩起身,得許遠來報雲濛夫婦昨夜已至鄴都雲閣,蕭禎甚是歡喜,急旨將二人宣入宮中。

雲濛雖袖手朝外,然生性謹慎,入宮之後讓獨孤靈去承慶宮給太后請安,他則隻身一人前往文昭殿。

入殿後方知沈崢、趙諧也在,一殿君臣三人面色各異,雲濛以為他們正商量要事,便要先退出,蕭禎卻冷笑道:「你留下!有人正想學你遠離廟堂,你不妨也聽聽他是什麼理由。想來人人都覺得你無官逍遙,把江山萬事交給朕一人,你們便都可以如願以償了!」

雲濛一驚,便要下跪請罪,蕭禎不耐煩地揮袖:「你手腳不便,起來!也別裝模作樣給朕來這一套。若是下跪請罪有用,沈崢,要不要朕給你跪下?」

「臣不敢。」沈崢雙膝撲通跪地,「臣辭官之意與他人無關,只是近日身虛病弱,諸事力不從心,為免耽擱朝中大事,臣自願卸職還鄉。請陛下諒解。」

「託詞!」蕭禎面容鐵青,「不過是因為沈伊的政見和你不同,你就要這樣意氣用事?你是生你兒子的氣,還是生朕的氣?」

沈崢道:「上至社稷,下至民生,四海五洲皆是陛下所有,陛下有權決定任何事,臣何以敢生陛下的氣?何況區區二十萬石糧草,在陛下看來,既動不了朝事根基,更非左右北朝戰事的力量,不過是給北朝使臣的一個勉強答覆,臣又何以因此與犬子有政見之分?只是北朝戰事牽扯一方為臣妻之族人,臣與妻身處其中,皆不能將時局看得通透,幸賴犬子對世態洞若觀火,與陛下見解相合。先前臣只知犬子能論羲皇以來賢聖名臣烈士優劣之差,能頌古今文章賦誄,卻不知他也精通當官政事宜所先後,擅用武行兵伏之勢,臣因此也放心今後由他代臣來侍奉陛下。」

洋洋大篇聽下來,得其要領,不過辭官之意已決。蕭禎指著他,半晌才道:「以前只以為阿恬犟,卻不知道你比他更犟。」他沉默頃刻,見趙諧與雲濛皆垂眸低首,並無出來圓場的打算,只得嘆道,「你既想得明白,朕也無強求的道理。朕知道你的心結和你的矛盾,許你辭官,卻不許還鄉,待在鄴都,朕想和你說話時要隨時能找到人。」

沈崢叩首:「謝陛下諒解之恩。」

沈崢告退後,趙諧另尋了緣由離開,殿中餘蕭禎與雲濛二人靜坐相對,良久無聲。

蕭禎本欲和雲濛商量郗彥與夭紹婚宴一事,卻被沈崢辭官擾得興致泱泱,苦笑著道:「你是不是也不能理解朕為何這麼做?」

雲濛嘆息道:「陛下心中已有宏圖。」

蕭禎道:「朕已昏聵十數年,若再錯失良機,朕既無顏於天下,更無顏於列祖列宗。不過,朕可以援助北朝,但你雲閣今後若有物資糧餉北上,朕也一概不會過問。」他頓了頓,問道,「雲濛,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雲濛抬頭看著蕭禎,許久,方道:「明白。我會照做。」

沈伊回府後聽聞沈崢辭官的事大驚,正要去後廬見過父母,繞過淺池時卻望見不遠處廊簷下麗容清冷,心中頓時一凜。舜華靜靜望著他,沈伊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偏偏啞然無聲。想是日光太過耀眼,那雙素來慈愛的雙眸在廊簷的陰翳下愈發地深黯無溫。

「如果為解開上一個結最後卻是這樣的做法和手段,那你和你的祖父真的很像。」舜華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望著北方道,「那個地方,那些人,你們總想要利用他們,卻最終都被他們挾制。伊兒,我希望你能好好再想想。」

沈伊道:「母親有更好的方法嗎?請教導我。」

舜華道:「如果我讓你不要多管閒事呢,你肯聽嗎?」

沈伊不語,看著廊外一叢幾近凋萎的薔薇。

「我和你父親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擋你的路。」舜華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七月二十五日,沈伊接到聖旨,受命為督運東朝糧草北上的使臣,將於次日先行前往安風津負責清點糧草數目、統籌北上船隻等諸事。當日在官署交接政事至深夜,二十六日一早,沈伊單騎至謝府,辭別夭紹。

時近成親之日,謝府上下處處紅綾飄動,彩燈高懸。沈伊觀望滿園歡色,無盡喜悅,只是腳下每走一步,心中踟躕即少一分,也明白往日發生於此間的歡笑無忌也就這樣清清楚楚地流逝了一分。

走到月出閣外,一縷紅綃糾纏上他的手臂,他腳下頓了頓,握著紅綃靜望半晌,終鬆手放開。

園中侍女裙裾飄動,穿梭如雲。地上擺放的都是宮中賞賜的成親物事,正打包歸類,放入綿連成隊的馬車中。

「這豈是郡主出閣的陪嫁,公主下嫁,也不過如此了。」沈伊感慨道。

有侍女見他到來,忙彎腰行禮,又欲上樓向夭紹通傳。

沈伊攔住她道:「我自己去。」

「這……」侍女遲疑稍瞬,恭順低頭,「是,沈公子請。」

沈伊轉身入樓,樓中不同樓外,清靜幽寂,一如往常,唯幾縷琴斷斷續續地飄出。

「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彈琴?」沈伊尋音至書房,推門而入。

「你怎麼來了?」夭紹驚喜,然目光在他隨手攜來的禮盒上略略停留後,便低下頭慢條斯理地用輕紗擦拭案側的琴盒,不再言語。

沈伊在她對面坐下,見她神色冷淡,始終只注視著手下的琴盒,不免有些訕訕:「怎麼不說話?不高興嗎?」

「說什麼?說臨別送行的話?」夭紹將擦拭乾淨的琴盒收起,「憬哥哥奉旨不得不去荊州上任,如今看來,伊哥哥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等不到二十八日,就要離開了。」

「我也是奉旨……」沈伊輕撫攜來的賀禮,忽然不知從何說起。

夭紹不忍他在沉默中愈發為難的神色,輕聲問道:「是非去不可的事?」

沈伊注視著她:「非去不可。」

「那何時回來?」

「說不定。」沈伊瞳仁微微一縮,側過頭,掩袖喝茶。

夭紹至此倒是不再強求,笑了笑,柔聲道:「我知道了。你諸事小心。」

閒話盞茶時間,沈伊礙於有命在身,不得不辭別而出。夭紹留在室內並不送行,沈伊卻感激她此刻的瞭解,省卻了他額外的牽掛和傷感。只是駐足廊外時,他望著眼前日光明幟,欄杆上的絳色彩帶飄出血一般的殷紅之色,滿心強作的歡喜還是被漫溢的悲涼擊潰成空。

夭紹站在窗旁望著沈伊離去,想著他非同小可的異常神情,難免不擔心。一時望著閣外青天,只恨不能讓在東山祭祖的郗彥立即回到鄴都,好一解沈伊的難事。

耳邊隱約傳來鷹隼的長嘯,夭紹循聲望去,只見樓外盤旋著一隻花梨鷹,陽光下的藍色羽翼如此奪目,令她猛然一驚。

「畫眉?」

夭紹扣指輕吹。清越的嘯聲讓那四處亂飛的鷹找清了方向,慢慢飛落。與夭紹一丈遠時,它卻又遲疑不前,繞著她轉了好幾圈,才試探著緩緩飛近,紅色的尖嘴輕啄她紫色的衣袂。

夭紹撫摸花梨鷹的頭,歡喜而又疑惑地:「你是畫眉?」

飛鷹低低嘶嘯,從中原飛至江左,兩日兩夜,腳上更縛著沉重的木盒,它早已精疲力盡。見眼前的人動作溫柔並無惡意,它才怯怯地棲在夭紹的手臂上。

夭紹揉撫它的羽毛,喃喃道:「你和它那麼像,可卻不是它。」

她將它抱入房中,餵了甘露,取下它腿上的木盒。

盒中僅有一物,約莫四寸長的紫色明玉,通體晶瑩,華光暗蘊。只是明玉中空,雕鑿有孔,似笛而非笛,似簫而非簫,其末端更刻著一朵薔薇,正花姿怒放。夭紹怔忡,指尖緩緩摩挲在那朵薔薇之上,心中如罩雲霧,難辨喜哀。

雲箎。

雖從沒有見過,但她一眼望到,便知道是他幼時說的,那個失傳已久的上古樂器。

雲箎橫放案上,通透的玉色在斜射入室的日光下流淌著殷沉紫光,夭紹默然望著,當覺得雙目刺痛到難以承受時,方以衣袖輕輕掩住了雙眸,慢慢吸了一口氣。

她能清晰望到久遠的記憶裡自己心起漣漪的喜悅和心灰意冷的悲傷,卻也清楚地知道那樣清澈的心境早該淪滅無影。無論他之前所為是身不由己的無可奈何還是冷漠寡情的一意孤行,無論他親手雕刻的那朵薔薇是浸透過往的深沉心意還是夙願達成的無盡歡喜,都與自己毫無關係。可是為什麼在此前的一刻,困束在心底的那縷陰影卻愈見沉冷緊迫,竟窒得她呼吸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