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等到七月初九,北帝的求援國書遞上已逾十日,苻子徵仍不聞蕭禎傳召,心知東朝人心難合、大局已定,遂於當夜書函飛送洛都與隴右。於北帝之密報,不過「事定」二字,於隴右的密信,苻子徵收筆之際躊躇須臾,另添上幾句話:
鄴都城中北柔然人出沒頻繁,融王數日前曾登訪郗府,內情不明。郗彥與明嘉郡主婚期定於本月二十八,良辰佳日,天賜姻緣,某應邀留下赴宴,暫不北歸。
寫罷最後一字,筆端稍滯,想著接信之人看到「婚期」二字該有的心情,苻子徵便覺曠體舒暢。當日自己被逼入兩難困局的無奈和南下週轉多日的艱辛,重重惡氣憋悶胸間早已渾濁難耐,但待此信到了那人手中,此前一切恨怨必能雙倍償還。
這事於預想中端是大快人心,然而他卻不知,密函飛抵隴右軍營時,商之並不在軍中。
早在兩個月前,慕容虔率狼跋、伐柯及其麾下親軍前往范陽,一面收攬舊部,一面平定幽、冀二州的戰亂。初時慕容虔顧忌慕容子野私自南下的安危,難以放手一搏,但自蕭少卿密信飛出江夏,送來慕容子野夫婦平安的訊息,慕容虔便再無後顧之憂。幽、冀二州由他經營多年,諸多重鎮的文武官員皆出自慕容門下,根基之深固,能任他在長袖揮舞間翻雲覆雨。及至七月初,除卻接壤幷州、青州的魏郡、濟北、東平三郡未曾平定,幽、翼兩州其餘城池皆已歸降鮮卑。
慕容虔揮師東進不曾動用隴右軍營的一兵一卒,因此商之化解北軍對涼州圍困的危局也更能從容不迫。自六月二十八日鮮卑軍攻下街亭、突破北軍防線始,隴右兵力便由此分為兩撥。一撥以拓拔軒為主將,段雲展為前鋒,率鮮卑五萬騎兵星夜攻克秦川,以渭水之北的雄關峻嶺為屏障,與北朝以趙王司馬徽為帥的雍、並二州府兵及涼、梁二州的烏桓降兵爭戰於涇河流域。
而另一撥,則是年初就隨拓拔軒對陣姚融的鮮卑精銳,因勞戰長久而疲憊不堪,暫留隴右休養生息。商之在此坐鎮中軍,賀蘭柬與石勒為輔,由隴右至狄道,軍營綿延百里而設。雖暫歇不戰,眾將士卻仍在厲兵秣馬,只待拓拔軒的騎兵越過涇河,大軍便火速繞走天水,直攻雍州。
涼州地處西北,以金其行,常年苦寒。即便中原與江左皆已是日照炎烈的酷暑天氣,此地處於冰川雪海、戈壁蒼原之間,氣候仍是寒涼沁人。
且說賀蘭柬這一年南北顛簸多次,一身病骨早已支離破碎,這段時日思慮戰事費盡心力,又受西涼晝夜溫差之累,一時體消氣虛、四肢僵硬,眼前常生昏眩之感。七月初八,尉遲空與長孫靜在慕容華的主持下於雲中完成婚禮,訊息傳至隴右,盤旋軍中多日的南柔然使臣終於放下糧草軍械,辭別回國。賀蘭柬送出十里地,回營的途中,黃昏廣漠間,忽覺幻霧迷目,心跳驟微,身輕如薄紙,自馬背飄墜栽地,就此不醒。
等他能掙扎著睜開眼時,卻發覺身處雕樑畫棟之間。問過侍奉一旁的無憂,方知昏睡長達三日,商之已讓人將他送來天梯山下的姚氏莊園,命他從此靜心修養,不得再過問軍務。
賀蘭柬縱是心心念念皆在鮮卑大業之上,然病體至此力難從心,又兼商之有意封鎖所有軍情,百般無奈之下,只得在莊園中過起釣魚、讀書、閒敲棋子的日子。
七月十五正午時分,苻子徵的密信送抵隴右。此日一早,商之接到賀蘭柬在莊園再次昏倒的訊息,與石勒交代了諸項軍務,便領著幾名親衛火速趕往天梯山。石勒把持中軍諸事,苻子徵的密信送到手上時,未免耽誤軍情,啟信一閱,看完最後一句,眉頭頓時擰成一團。
恰逢離歌興高采烈地從帳外進來,望到石勒一臉糾結的表情,不禁笑道:「族老這是為何事煩心?前線剛傳來捷報,我軍於原城大勝,拓拔將軍已率軍渡過涇河了!」說著遞上兩封信函,一封紅翎飛動,自是前線的捷報,另一封卻有錫火密封,上書「尚親啟」。
字跡飛縱瀟灑,並不眼生,卻是蕭少卿自東朝荊州送來的密函。
離歌指著通道:「憬公子的信是飛鷹才送到的。」
石勒不語,沉著臉,指尖摩挲在錫火密封處,眼皮突突直跳。他心中只猜忌裡面所書又事關郗彥和夭紹的婚事,想啟信一覽卻又顧忌那「親啟」二字,想暫截信不傳又想起賀蘭柬上次的前車之鑑,一時之間好不猶豫。
離歌婉轉提醒道:「石族老,拓拔將軍來信除報捷之外,也請求主公儘快支譴援軍。」
「求援?」石勒心思一凜,這才將視線移到拓拔軒的捷報上。
離歌道:「我軍昨夜趟過涇河,當前正與司馬徽爭奪北地郡。司馬徽在北地屯兵甚多,戰場形勢不容樂觀,另有姚融舊部降將延弈率梁、涼殘軍在池陽虎視眈眈,拓拔將軍擔心受兩面夾擊,眼下勝局不易維持。」
「知道了。」石勒嘆了口氣,將戰報交回給離歌,「即刻去天梯山,將戰況稟告主公,請他定奪。」又拿起蕭少卿的密函,不動聲色地塞入自己的衣袖,「此信等主公回來,我親自交給他。另告知主公,苻公子的密信剛剛送到,東朝大局已定,讓主公不必擔憂。」
「是。」離歌望了眼他緊緊掩住的袖口,又看著他將苻子徵的密函著火燃盡,沉默頃刻,轉身退出帳外。
離歌出營時,正值金陽縱橫天地,行走白沙石礫鋪迤的廣袤戈壁間,溫度雖不灼人,然明光烈烈,著實刺人眼痛。一路以斗笠飄垂的黑紗遮目,才得以疾馳無忌。抵至天梯山脈下,日將遲暮。綿延無盡的蔥蘢峻嶺正被火紅霞潮湮染成崢嶸嫣色,群峰巍峨、雪壓山巔,石羊河水自高處飛湍而下,於層巒疊嶂間凝聚成湖。
姚氏莊園正築在此間山水,青林為影,綠波為紋,樓閣崇寬古樸,一眼可望。
離歌縱騎入園,至前庭,望見西苑屋舍間士兵來回奔波,人人抬箱捧書,正送往停駐溪邊的幾輛馬車中,不免一怔。跨步入堂,遇到在此等候商之的隨侍,他皺眉問道:「西苑那邊搬運書籍是做什麼?難道賀蘭將軍身體已養好了,這就要回營?」
侍衛搖頭道:「主公命我們收拾賀蘭將軍的行裝,即刻護送他回雲中。」
「回雲中?」離歌一驚,忙轉身去往內庭。
天將入夜,池館之間燈火已掌。與前庭的忙亂不同,內庭樓臺靜空、悄寂異常。離歌獨行廊下,憂思滿腹,步伐漸緩。至賀蘭柬平日所居室前,望著簷下高懸的紗燈在未褪的暝光間飄忽不定,竹松蘭蕪垂列階樨之下,更隨風晃盪出無盡幽影,離歌神思愈發恍惚起來,一時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何人在外?」室中傳來一聲冷喝。
「是我。」離歌斂斂心緒,回道,「主公,前線戰報已至,石族老命我送來讓主公過目。」話畢,不聞室中人再語,離歌遲疑稍瞬,伸手推開門,輕步而入。
此室舊為姚融寢居,屋宇曠敞,梁甍宏麗。離歌繞過幾重帷帳,方覺眼前光火漸漸明晰,抬起頭,但見燭臺下二人執棋對弈。離歌近前行過禮,望著下首正襟危坐的白衣文士,不無驚訝:「賀蘭將軍?」
自前庭聽說將送賀蘭柬回雲中,他便猜想事出不妙。這段日子賀蘭柬接二連三地昏厥,確叫人不惶寧處。他私下只以為賀蘭柬病入膏肓、時日無多,為免魂魄無歸,方送返雲中。方才路上為此事還不勝感傷,未料入室卻見他竟能下榻端坐,精神雖非往日的豁達清癯,但舉手投足之間,卻也無絲毫垂死萎靡的跡象。
「小子為何吃驚如此?」賀蘭柬斜眸一顧離歌,笑道,「難道以為我已經死了,怕眼前所見是魂魄一縷?」
「不敢。」離歌忙收回目光。
商之落下指間黑子,淡淡揚眉:「柬叔今日詐病騙了我們所有人,此刻還得意如此,難道真是越老越有頑童之心了?」
賀蘭柬笑道:「主公說笑了。些許謊言,瞞過諸人卻也瞞不過主公。只是主公卻不點明我故作的伎倆,依舊趕來天梯山探望,賀蘭柬感激不盡。」說話時,已捻起一子落局。
兩人由此又沉默下來。離歌侍立一旁,見他二人正專心對弈,且看盤中形勢,黑子得勝在望,遂移步窗下,為二人煮茶。
未過多久,待他捧著熱茶遞上時,弈局果見分曉。
賀蘭柬意猶未盡地敲著棋盤,嘆道:「主公棋技不比往日,我又輸了。」
自入莊園就被他糾纏著下棋半日,最終僅得此評語。商之倒也不以為忤,淡淡一笑:「聽柬叔言下之意,原來往日我下棋很爛?」
賀蘭柬笑道:「往日主公的棋路還能讓人有所退路,總不比今日這般叫人無所逃匿的心驚膽戰。」
「是嗎?」商之不以為然地一笑,撩袍起身,「與你對弈半日,你累了,我也不輕鬆。天色已晚,柬叔所需一切書冊衣物我俱已讓人準備妥當,請儘早上路,我也好趁夜色未深送你一程。」
賀蘭柬卻端坐不動,捧起離歌遞上的茶盞,飲了幾口,慢吞吞道:「主公定要送我回雲中?」
「難道柬叔想反悔?」商之聲色不動,「午後柬叔答應我的話,原來算不得數?」
「屬下不敢食言。」賀蘭柬低聲嘆了口氣,扶著案緣緩緩起身,「主公英明,想必不會不知屬下今日訛請主公來此的緣由。」
商之不語,賀蘭柬嘆息道:「自屬下病況愈沉,主公屢勸我回雲中,關愛憐惜之心賀蘭柬並非不明白。但我這一生的心志企盼為何,主公應當知曉。如今譴我北歸,是強奪我心志,叫我死不瞑目。」
他陳情懇切,抬頭卻見商之神色冷淡,未有絲毫動容,忍不住焦灼地近前幾步:「我的身體我清楚,大限將至,無可挽回。只是若身亡軍營,則能不負先主厚恩、舉族重望;若避歸雲中偷安,縱得一兩年苟活,卻難全忠義。如今後再不能運籌帷幄於帳中,定留我畢生遺憾,萬望主公成全屬下心願。」
「不留你遺憾,必留我遺憾。」商之目色清寒,慢慢道,「你應該明白,類似阿彥喪鐘叔之痛,如今我不願承受,也難以承受。」
賀蘭柬面色微微一白,此時再提留下一事,不過垂死掙扎,不料商之執念在此,勢必決心如鐵、不存餘地。他閉目輕嘆:「也罷……屬下回雲中,不會再教主公為難。」最後一個字道出,體內氣力盡數抽空,腳下如踩棉絮,身體顫微,直欲後倒。
一旁離歌忙上前扶住他,欲攙他坐回軟榻。賀蘭柬卻想起什麼,按住他的手,問道:「你方才說有戰報要稟,可是前線已傳捷報?」
聽他一言道明自己來意,離歌微怔,下意識道:「是,拓拔將軍率軍已過涇河。」言罷才記起商之對賀蘭柬封鎖軍情的禁令,自感失言,偷偷朝商之一瞥。
商之卻彷彿並未聽聞,轉身踱去窗旁,仰頭望著夜空圓月,一言不發。
賀蘭柬薄唇一揚,臉上浮起喜色:「軒公子能如此輕易便越過涇河之險,看來前線已有貴人相助,如此我就放心了。」蹉跎半日等到的訊息果然讓人驚喜,賀蘭柬如願以償,心緒稍安,又問離歌,「你出發之前,軍中可曾有東朝來信?」
「有。」離歌言語略住,再望一眼商之,見他並無制止的意思,方道,「苻公子信抵中軍,石族老看過,說東朝事定,讓主公勿憂。還有……」忽又停下話,目色閃爍不定,頗顯踟躕難言狀。
賀蘭柬唯恐事外有變,忙追問道:「還有何事?」
「還有憬公子的信函。」離歌斂眉垂目,將本難以上啟的話於此間說得水到渠成,「石族老已將信收好,說待主公回營再呈上。」
暫截信函不遞,絕非石勒的行事——賀蘭柬皺起眉,想到上次自己這般作為下的苦衷,心中微驚,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商之。商之面朝窗外,賀蘭柬難看清其面色,只覺他雙目映著夜色,深沉晦暗,愈發不可估摸。
離歌見二人忽都無聲了,情知觸忌何在。此事只可點到即止,他心知肚明,忙轉移話題道:「拓拔將軍信中除報捷外,還請主公援軍南下。」
「知道了。」商之自窗前轉身,燭火之下,面色淡靜依舊,「柬叔想必要問的話都問完了,未知心願是否已了?」
賀蘭柬暗歎口氣,看著他難見一絲波瀾的面容,以及以滿室明火也難照亮的一雙鳳眸,心痛的同時更覺愧惱難當,勉強微笑道:「我已問完,但臨行之前,還有幾句叮囑的話,還請主公勿怪我年老嘮叨。」
商之點點頭:「柬叔請講。」
賀蘭柬轉目望了望離歌,離歌見其眼色,悄步退出室外。賀蘭柬這才正色整襟,屈膝跪地。
見他如此鄭重其事,商之大感不適,待要俯身相扶,賀蘭柬卻道:「臣下有言進諫,或有僭越之詞,理當跪稟,主上不必相扶。」
商之聽他稱呼有變,且執意難勸,只得將手收回。
賀蘭柬強支病體折騰一日,至此早不堪承受,面色泛黃,掩袖咳了幾聲,才道:「眼下戰事紛紜莫測,鮮卑介居西涼,中原難克,際遇艱難。已佔城池人心歸屬、士族籠絡,鮮卑也難以正朔之名劃一而治,僅憑一時兵精士銳強壓之,遲早成患。此間一切興廢向背,需主公全神應對。往日賀蘭柬隨主公身側,雖則無能,卻也能為主公分擔一二煩惱。今日我一旦離去,主公身側武將驍多,謀士愈少。石勒雖忠心不二,但性情太過耿烈,不同屬下心思陰損。離歌可稱機敏靈活,然畢竟年幼,難當大事。軒公子帳中縱來貴人相助,只是人心難測、非我族類,主公萬不能推心置腹待之。日後若遇危局,主公難免會遭潛謀獨斷的困境。因此屬下斗膽上諫,若我今日北歸,主公是否可請華公子南下?有他隨主公左右,必能勝任軍師一職。」
商之搖頭道:「華伯父久居相位,執掌中樞,最善斡旋諸方、穩定時局,有他坐鎮後方,才斷我無盡後憂。」他看著賀蘭柬嘆息道,「柬叔這是千方百計地不願靜心養病,非要攬一事在懷。此條不可行。至於與我商討兵鋒所向之人,我心中自有計較。」
「如此……」眼下任何請纓之路皆被商之封死,賀蘭柬苦不堪言,長嘆低頭,自懷中摸出一卷錦書,雙手呈與商之,「這是我這幾日朝夕思慮寫罷的檄文,主公看當下時機,是否可一用。」
商之將帛書接過,轉身坐回案後,於燈火下慢慢閱覽。
賀蘭柬耐心恭候一側,直到商之放下帛書,才問道:「主公以為如何?」
商之道:「柬叔常有先見之明,看來軒大勝早已在你意料之中。他的求援我是必應的,勝仗不易,要衝難得,不能自滅鮮卑將士新勝之威。只不過是否由我帶兵南下,又該是何時南下,確實是需慎思多慮的事。」
他話語略住,思忖一番,才接著道:「當日無論是被逼北上,還是破西涼重圍,都是自解危局,尚未公然稱逆。而今日若貿然引兵攻幽州,不僅是挑釁司馬氏正朔之統,更會引起天下大難,如若籌備不周,必被北朝臣民戳脊罵背視為不臣賊寇、狼子野心。如此,天下黎民萬萬眾,都將以我為敵。」說罷,他再看了眼帛書上筆墨濃重處,慢慢道,「柬叔此文固然是辭章犀利,文采華茂,雖歷數司馬皇室之過、烏桓貴族之失,但檄文中所書罪孽,卻多數非司馬豫所為……」
賀蘭柬細味他言語中隱約的哀悵念舊之意,急道:「對那個皇帝,主公難道還有顧念之心?」
商之不言,雙目微垂,濃密的眼睫遮掩下的黑瞳沉如深淵,最後一絲惻隱落入其中,難成起伏。他閉了閉眼眸,須臾靜默,啟唇道:「柬叔放心,此檄文我會命人今夜發出。以雲閣遍及天下重鎮之利,想來不日便可風傳諸州。」
賀蘭柬連連點頭,感慰道:「正該如此。」
商之將帛書收入袖中,起身將行,卻見賀蘭柬仍筆直跪在原處,不由蹙眉:「柬叔還有何言?」
賀蘭柬緩緩道:「主公見諒,屬下將諫的最後一事,事關明嘉郡主。」
「夭紹?」商之略怔,嘴裡念出那兩個字時更是茫然頓生,令他對著燭火失神頃刻,才漠然道,「你想說什麼?」
賀蘭柬長吸一口氣,道:「屬下斗膽,請主公即日譴使臣南下行聘。」
「行聘?」商之語意綿長,縱想竭力忍住心緒湧動,然臉色卻還是抑不住地孤冷下來,俊顏似雪,燭光下微微一笑,竟有萬冰同碎之寒,「族老之意,是要我向誰提親?」
賀蘭柬知他盛怒已藏,卻依舊面不改色道:「謝明嘉既為主公紅顏知己,又是東朝高門晉陵謝氏之女,且此女身兼蕭氏皇族血脈,尊為郡主。主公若得娶郡主,既得東朝後援,也不必再與謝太傅博盡心機周旋下去,除此之外,以謝氏在南北漢人士族中的威望,更可收攬天下士子之心。一舉數得,為何不為?」
「荒唐!」商之厲喝,面色青白,盯著賀蘭柬道,「看來賀蘭族老恃功反噬之心日盛一日,非要置我於無情無義、揹負兄弟、無顏相對之地?」
「除了兄弟之情,難道主公心中就了無遺憾,就能再無牽掛而不神傷?」賀蘭柬低嘆一聲,輕輕道,「當日主公如何才取得那一塊血蒼玉,想來也沒有和郡主解釋吧?」
「我憑什麼要和她解釋?」商之冷笑,「血蒼玉是為救阿彥,與她何干?看來我決意未錯,賀蘭族老年邁昏聵,如留你繼續在軍中,不是處處掣肘我,還能是什麼?」至此已忍無可忍,振袍出門,再不顧賀蘭柬一眼。
談話到最後演變成這般不歡而散的局面,賀蘭柬縱早已有所準備,卻也難免心中悵然,且方才一番長談著實耗損精力,一時氣息紊亂,扶著牆壁重重咳嗽。他費力起身,轉過頭,但見帷帳下有人靜立。
無憂黑衣若魅,站在帷帳陰影下,懷中抱著一隻藍羽紅眸的花梨鷹,靜靜看著賀蘭柬,小臉上滿是憂色。
「小無憂何時也有憂愁了?」賀蘭柬微笑,望著他懷裡的花梨鷹,「畫眉已調教好了嗎?」
無憂點點頭,這才從陰翳中走出來,至賀蘭柬身前,低聲問道:「叔父臨行在即,為何還要激得主公大怒?」
賀蘭柬溫和一笑,道:「這是叔父闖下的禍,將致主公畢生大憾。別人或許可裝糊塗充耳不聞,叔父卻不能不力圖彌補。只不過叔父在兒女情事上卻也是經驗淺顯,難得良謀。如今看來,江左的那個郡主和我們主公是緣分日薄,再不可強求啦。」
無憂似懂非懂,眨著眼看他半晌,又低頭瞧了瞧懷裡的鷹:「那這隻鷹,叔父還要送給主公嗎?」
賀蘭柬伸手溫柔地摸了摸花梨鷹湛藍的羽翼,笑了一笑,不置是否。
此地諸事已了,賀蘭柬環顧室中片刻,狠了狠心,攜無憂前往前庭。莊園前商之隨侍皆在,離歌也不曾離開,唯獨不見商之蹤影。賀蘭柬於堂上等候一個時辰,苦守不去。離歌恐夜色漸深、風露漸重,賀蘭柬路上將多有不便,遂請賀蘭柬登車啟程。
賀蘭柬長嘆一聲,夾緊狐裘,下階登車時,於夜風中回首一顧,無意望見圓月之下,天梯山雪峰瑩煌,那修長的身影正孤立在高處,黑綾衣袍於勁風的牽扯下飛揚若烈焰,夜色下華色奪目,難以逼視。雖距離甚遠難見彼此面容,然主僕之間臨別牽絆的不捨之情,賀蘭柬卻感受得分明。眸中微微一熱,賀蘭柬轉身將無憂懷中的花梨鷹抱了過來,輕觸它的羽毛,柔聲道:「去吧。」
花梨鷹搏擊雙翅,受月色灑落的銀光沾染,彩翼如錦練,驚空飛掠,落至山峰高處那人面前。
見那人將花梨鷹攬入懷中,賀蘭柬露出微笑,俊秀消瘦的面龐透出幾分神采來,車簷下深揖一禮,高聲道:「主公保重。」轉入車中,眼前卻忽然一黑,眩暈之間,身體轟然倒下。
隨後入車的無憂吃了一驚,正待呼叫,卻被賀蘭柬攥住了手腕:「不可張揚!」
無憂怔住不動,片刻,才醒悟過來,語中已有泣聲:「叔父?」
「無須驚憂,我沒事。」賀蘭柬輕聲安慰他,閉著眼眸,昏昏沉沉間只欲睡去。「儘快上路吧。」他嘆了口氣,但覺耳邊一時萬籟俱寂,獨剩下自己這句話語,輕飄入耳,飲憾無盡。
(二)
子時已過,皓月皎皎。隴右至狄道山嶺嵬崛,西風橫穿戈壁,吹得漫山漫野樹木狂舞,夜色下陰影猙獰,有如活物。山嶺下扎陳如林的營寨此刻光火暗淡,雪白的軍帳籠罩在沉沉峰翳下,尤顯靜肅。
石勒巡視過諸營,又察過諸道防哨,但覺無事,方返中軍。行轅前摘了罩面頭盔,一股長風凜冽入懷,將滿腔愁慮瞬間拂散。他正待下馬,夜色深處卻驟聞駿馬嘶鳴,鐵蹄踏踏,直奔此處。
「是主公!」身旁副將目光敏銳,望著遠處火把飄閃下為首那人比夜色更為深沉的黑綾大氅,笑道,「主公能連夜回營,想必賀蘭將軍身體已無大礙。」
石勒卻無此僥倖的念頭,一時靜默,望了望遠方飛揚的煙塵,忽躍下馬背,自回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