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江河無限清愁

此話正刺心病,夭紹板起臉:「你也要趕我走?」

蕭少卿笑而不答,只看著郗彥道:「比這女子還不識好人心的人,你見過沒有?」

夭紹瞪目,郗彥嘆了口氣道:「夭紹,去車上換女裝吧。」

夭紹這才恍悟過來,想起蕭璋恪守禮制的古板性情,又望望身上的長衣,只得依言下馬。蕭少卿走出車中,夭紹與他擦身而過時,隱隱聞出一縷藥味,目光一瞥,正望到他輕揚的衣袖下纏滿繃帶的手腕。

「你臂上受傷了?」她蹙眉道。

「無事,小傷。」蕭少卿不以為意地笑,為她關緊車門,親自馭車至廕庇處,讓隨身侍衛走遠,自己也和郗彥避退數丈外,于山巖下等待。

郗彥輕按蕭少卿的脈搏,又察看了他左臂傷處,皺眉道:「箭傷透骨,若不靜養怕從此留患,再也無法痊癒。」

「靜養?」蕭少卿笑意索然,拂落衣袖,瞥眸望一眼馬車停駐處,「傷也不止這一處。待決戰之後所有的傷一起養吧。」

郗彥於此話下默然一霎,沒有再勸,只是道:「你也去見湘東王?」

「是,父王命我回復今日戰事,除此以外,怕也要問罪我扣留御旨一事……」蕭少卿微闔雙目倚向身後山壁,疲倦道,「說起來今日一戰著實驚險,你我前段日子猜測對岸烏林水師調動的去向皆是錯了,原來殷桓早已知曉怒江東岸唯白潼易攻難守,也幸虧遲空早來了幾日,熟知荊州軍擅火攻,我們防備才沒有太過失措。不過即便如此,白潼淺灘上竹林茂盛,殷桓借風引火,今日險些燒了三座水門。如今雖暫時守住了,死傷卻是慘重。接下去該如何部署白潼一帶,我正傷腦筋。」

「竹林?」郗彥念著這二字,斟酌不語。

一時二人各有深思,忽聽那邊車門一響,才回過神來。

夭紹換了裙裾走下車,等二人走近,笑道:「衣裳正合身。」又問蕭少卿,「你軍中何故有女子衣裳?」

「軍中自然不會有,這是剛讓人去城中王府取的,我阿姐的衣裳。」蕭少卿目光微垂,注視她不曾被衣袂遮住的錦靴,須臾才續道,「還是略短了些,上次分別時我記得你和阿姐差不多高,如今看來,你又長高了。」

他語中透著說不出的悵然,夭紹不願深究,只想起自己昨夜見謝粲時也說過同樣的話,忍不住微笑,端然俯身一禮:「多謝憬哥哥。」

蕭少卿看著她,心中悄然一嘆。

夭紹又對郗彥道:「我穿成這樣,騎不了馬了。」見郗彥點頭之際有如釋重負的嫌疑,她冷冷皺眉,又道,「你寒毒剛發作,本也不該這樣顛簸。讓憬哥哥載我們一程吧?」

蕭少卿道:「求之不得,我臂上傷了正不能騎馬,有二位相陪,倒也免得孤家寡人的寂寞。」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郗彥,轉身先入了車中。

夭紹自坐騎上取過隨身包裹,彎腰入了車內,坐在蕭少卿身邊。蕭少卿倒了茶湯遞給她,盯著她護在懷裡的包裹,奇道:「什麼寶貝?」

夭紹瞥著剛入車中的郗彥,低聲:「是能起死回生、救人性命的寶貝。」

她雖這般故作神秘,然眸中波光流動,正是微微的喜悅。蕭少卿心中一動,目中也有喜色。唯郗彥聞言卻只一怔,聲色不動。待馬車駛出後,他才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個盒子,放在車內矮几上,開啟,竟有香氣撲鼻,引得夭紹更覺飢餓,看向盒內,卻不過是幾個裹蒸香藥、松子、核桃仁的糯米玉帶糕。

夭紹抿唇一笑,將食盒捧過來,挑了一塊玉帶糕遞給蕭少卿,便自挪去車中角落,微撥車簾,邊看道旁夜色,邊慢慢吃起來。

玉帶糕嚼在唇齒間,芳香漫溢周身。夭紹低頭微笑,只覺平生所食珍饈無數,皆不如今夜這盒尋常的玉帶糕來得甘甜沁心。

(四)

至江夏城官署,酉時已過,等候在角門的僕役望見蕭少卿,忙上前道:「郡王,臨湖軒中晚膳已備,王爺讓您陪郡主與郗公子先去用晚膳,膳後再至書房相見。」

蕭少卿眸光略抬,望見前庭堂上燈火燦然,問道:「父王有客?」

「是,」僕役道,「王爺正在招待北方來的貴客。」

北方來的貴客?蕭少卿與郗彥對視一眼,滿腹心事不免又沉了幾分。自幾日前采衣樓敘過之後,二人皆知在此事上,對方顧慮並不與自己全然相同,於是各自沉默,並不多談一字。臨湖軒中用膳時,氣氛悄寂沉沉,連夭紹也沒有一句多話,只倚欄望著軒外清湖,欣賞星光天河倒映水面的粼粼波光。

終是官署總管的到來打破靜寂,招呼三人道:「王爺已在書房等候。」

「知道了。」蕭少卿起身,領著郗彥與夭紹至書房。

蕭璋方才招待來客多飲了幾杯,此刻在書房榻上閉目養神,連三人入室的腳步聲也未察覺。直到蕭少卿上前喚了聲「父王」,蕭璋方醒過神,睜眼望著面前三個年輕人,目色略顯迷濛。

「坐吧。」他揉了揉額,拿起肘側放著的溼絲帕拭了拭雙頰,被窗外夜風吹拂,才覺神思頓清。再抬頭時,他目光便直視夭紹,面容冷肅:「夭紹,你此趟來江州……」

話未至正題,那女子竟盈盈一笑打斷他:「舅父,阿姐有信讓我帶給你。」說著將一封書函呈至蕭璋面前,未了她還不忘道一句,「千辛萬苦送信來江州,夭紹終也不負所托。」

舅父——這九年來每次見她,不過是冷冰冰一句「湘東王」,何曾有過這樣親切的稱呼?蕭璋略有不適,一時手捏書函默然不語,面色陰晴變幻了一番,才道:「你抗旨不回鄴都,就是要來江州送信?」

「這自然是最重要的原因。」夭紹微笑道,「不過我也另有幾件放不下心的私事,需要來江州親自處理。辦完這些事,我便快馬回鄴都,自入宮省向婆婆請罪。」

「放不下的私事?胡鬧!」蕭璋將明妤的信函放下,冷冷看她,「你能有什麼要緊事?如今江夏戰事頻繁,來往之間皆關家國社稷,你一女子出沒在軍營重地,成何體統?此處不是鄴都,不容你肆意亂行,一旦擾亂軍心,便是罪無可恕!」話盡於此,也不容她有反駁的餘地,蕭璋直接道:「今夜暫住王府,明日一早便回鄴都,此事無須再議。」

夭紹笑容淡去,不慌不忙道:「夭紹不回。」

「什麼?」蕭璋怔了怔。此生還從未有人敢這般明目張膽違揹他的命令,當下怒色已至眸底,將要發作時,蕭少卿插話道:「父王,夭紹或有苦衷,您且聽聽她的緣由。」

「苦衷?」蕭璋重重一哼,叱責道,「此大半年她南北之間到處遊玩,隨心所欲,行止無規,何時還有郡主的儀態,何時又顧念到宮中病重的外祖母?不忠不孝,大逆不道!」

「不忠不孝,大逆不道?」夭紹聞言面色發白,看向郗彥,卻只見他神容不動地安然飲茶,不由怒火中燒,雙膝一屈跪在蕭璋案前,自隨身包裹中取出一個錦盒,開啟呈給蕭璋,笑道,「湘東王訓斥極是,夭紹的確恣意妄行,貪玩成性,此前數次違旨,不僅行規舉止不符郡主尊儀,抗旨的死罪也早犯了,夭紹心甘情願領受責罰。只不過我遊玩北朝時意外得到這枚血蒼玉,聽說可治百病,因我貪玩成性,又兼心中好奇,便攜來江州,看能否一治郗元帥身上的寒毒。」

此話方落,身後忽有茶盞落地的碎裂聲,有人顫聲道:「夭紹。」

夭紹冷冷一笑,並不回頭,只問蕭璋:「敢問湘東王,一國郡主的尊儀和三軍元帥的性命相比,孰輕孰重?我私心倒是覺得,以一人抗旨的死罪換一將康健,倒是能護衛東朝千萬百姓性命的,您以為呢?」

蕭璋望著面前的血蒼玉,皺了皺眉,因不知其間底細,一時竟無言以對。

一室四人此刻獨蕭少卿面色如常,他早料到那包裹裡必是血蒼玉無疑,因此這時聽夭紹道來,倒無訝異,只柔聲對夭紹道:「起來吧,這樣跪著做什麼?」

夭紹一動不動,看著蕭璋:「不忠不孝、大逆不道之人,在此跪等湘東王降罪。」

「你……」蕭璋啞口無聲。他見夭紹目中水光流轉,顯是委屈至極,卻又倔強著不落一滴淚——記憶中陵容當年傷心時,也是這般的神情。他心中感慨,雖歉疚且憐惜,然礙於面子,唇動了又動,只是欲言又止。

他卻不知,夭紹此刻的委屈皆因郗彥而來,心中恨意彌天蓋地,蕭璋斥責與之相比,根本不足一提。她一時只想破釜沉舟,叫那人後悔莫及,便又道:「湘東王不必覺得為難,剛剛那幾句話不過是堂而皇之的大道理罷了,夭紹這次確實為私心而來。想王爺也知道,高平郗氏瀾辰君乃我父親生前為我定下的夫婿……」

話未說完,夭紹只覺一縷寒氣襲背而至,還未反應過來,雪衣飄過眼前,那人拽住她的胳膊,猛地拖她起身,朝室外踉蹌而去。她一言不發,看著他倉皇發青的面容,唇角微彎——原來他也有這般失態恐慌的時候。她想著他費盡心機誓要逃離一世盟約,兜兜轉轉,無限苦懣鬱結之後,仍留在原地,不禁心生暢快,微笑道:「你還能避去哪裡?」

郗彥腳下一滯,垂眸看著她,目色褪盡深暗陰冷,難得的清澈間,卻有茫然頓生。夭紹伸臂將他抱住,輕聲道:「我們皆是凡夫俗子,雖敵不過命運,卻也無須處處躲避。坦然而對,俯仰無愧,豈不更好?」

那人良久無聲,夭紹便靜靜等待。不知何時,她只覺身心皆要涼透,他卻緩緩抬了雙臂,慢慢將她抱緊。

「夭紹,」夜下悄然,他的聲音低低響在她耳側,淡如清風拂過,「我……無可奈何。」

彼此的千辛萬苦,千言萬語,終在這樣疲憊的四個字中無聲流逝。夭紹默然半晌,而後眼睫低垂,噙在眸中的淚水奪然而出——如今逼得他再也退卻不得,自己也散失了最後一點驕傲和顏面,未至極喜,未過極哀,只是爾後將來,還能有什麼奢求?她傾聽他並不安穩的心跳,慢慢隱住抽泣聲,柔聲道:「縱只一枚血蒼玉,我們還有希望,天無絕人之路。尚說,明年雪魂花會再開。」

「他這樣說?」郗彥輕聲笑了笑,語氣也很柔和。

他略略低頭,下顎抵著她的發,感受著她的溫暖絲絲滲入肌膚,恍惚中忽覺歲月靜好,別無所求。

然他至終無法忘記,兩人相擁的廊外,夜色依舊蒼茫無盡,沉沉陰影浮蔽住任何光亮,通往前方的每一條道路皆迂餘委曲其間,若不可測——

(五)

他二人離去匆匆,餘留書房內一陣沉寂。蕭璋因方才與夭紹一番對話早就頭痛不已,此刻更是被眼前局勢攪得糊塗,未消的酒勁翻湧而上,令他愈覺昏昏然。端起案上涼卻的茶喝了幾口,冷意入肺,蕭璋這才想起肇事之首,取過錦盒中的血蒼玉,於燈火下仔細端詳。

掌心緋玉殷紅,如血魄凝化,貼膚處暖意微生。蕭璋執覽半日,雖覺此物確是塊罕見的美玉,但說是什麼治傷聖藥,不免有些匪夷所思。

「此物果真能救阿彥性命?」室中已無旁人,他只能求證於蕭少卿。

蕭少卿道:「父王放心,夭紹再胡鬧,也不會以此事玩笑。當時北上送親時,我也聽阿姐提到過,此玉確為神物,是治傷救命的良藥。」

「如此。」蕭璋點點頭,收起血蒼玉置於案側,這才拿起明妤的信函,慢慢瀏覽。

看過許久,蕭少卿見他低垂著眼眸,始終不發一言,忍不住問道:「阿姐來信何事?」

「她能有何事,」蕭璋笑了笑,「不過閒話家常罷了。」他話語平淡,似毫無感懷,只是沉默了頃刻,卻又忽然一聲長嘆,緩緩捲起信函:「不過從信中看來,北帝待你阿姐確見情深意厚,新政後的諸政也可稱順道應天、為國為民,胸襟氣度也無一不為萬人之上,如此明君,倒不負你阿姐一生所託。」

蕭少卿含笑道:「確實。」

然話雖如此,蕭璋臉上卻無欣慰之色。

「只可惜……」他又嘆了口氣,想說什麼,話至嘴邊卻又止住。

蕭少卿心如明鏡,自那日認回父母之後,雖與蕭璋相處看似諸狀如初,但在某些事上,卻是難比往日的推心置腹。尤其是今夜,度蕭璋表情,他雖掩飾極好,但言詞間的躊躇仍可見其心內的兩難。

心念於此,蕭少卿苦澀一笑,望向蕭璋,目色清透一如往昔:「父親有話但說無妨。」

蕭璋在他的稱呼下明瞭心意,流露出幾許欣然之色,問道:「北方戰局如今一反初時危困,鮮卑一族於西郡大勝姚融之事,你想必已知曉?」

「是。」

「而姚融再度臣服司馬氏,北帝下令止戰,鮮卑軍隊卻違旨繼續圍剿金城,姚融倉皇逃匿南下,未出隴右便被拓拔軒殺於荒野,涼州自此被鮮卑佔據。這些事端,你可曾聽說?」

「聽說過一些。」蕭少卿遲疑了一下,想到此時正是父子二人交心的時候,不該有一絲欺瞞,便如實告知蕭璋,「只不過關於這些事,我知道的和父王所說並不一致。據我所知,鮮卑佔據金城乃在姚融歸降書送達洛都之前,北帝於此前也不過是暫緩戰事的旨意,卻非止戰。至於此後,鮮卑軍確遵從了北帝旨意,再未攻城拔寨。而姚融之死——」蕭少卿頓了頓,言道,「這幾日忙於戰事,不曾顧及北朝事態,也是聽父王說才知道。只是依我之見,姚融之死怕另有內情。」

蕭璋道:「什麼內情?」

蕭少卿沉吟著道:「相比北帝而言,我更熟知鮮卑主公獨孤尚。以尚治軍之嚴、識人之明,既委任拓拔軒為帥,定是因為此人勇毅沉穩,顧全大局。即便姚融是鮮卑大仇,即便北帝降旨令鮮卑進退兩難,拓拔軒再義憤填膺,也不會狂妄到在此刻挑釁帝權,置鮮卑全族於風口浪尖的地步。何況,如今坐鎮隴右鮮卑軍中的是我師父,以他的智慧謀略,絕無可能做出這樣自斷後路、落人口舌的糊塗事。」話至此,他言詞稍歇,看了一眼蕭璋,才慢慢道:「若我猜測不錯,姚融之死,乃有人存心嫁禍。」

「嫁禍?」蕭璋臉色一冷,沉默下來,再無追問,只轉顧窗外夜色。室中靜寂良久,他才又開口,嗓音微有沙啞:「北朝來的客人告訴我,北帝招獨孤尚入朝述職,他卻違了旨意,於雍州失了行蹤,想是已北上隴右。」

「是嗎。」蕭少卿面無表情,低頭喝茶。他掩飾得再好,目中一閃而過的寬慰之色卻還是被蕭璋看得清楚。

蕭璋心中暗歎,一時諸感複雜,斟酌再斟酌,還是說不出話來。

蕭少卿卻藉此延展話題,問道:「今夜父王招待的北朝貴客,想是北帝派來的使臣?」

「是,」蕭璋道,「那年輕公子姓苻名子徵,說是你的舊識。」

苻子徵?蕭少卿愣了須臾,微微一笑:「難怪……」

「難怪什麼?」

「無事,」蕭少卿道,「當初我北上買戰馬與他打過交道,確算舊識,此人錙銖必較,吝嗇十分,很是難纏,且心智極高,手段極多,誰也不知其本性如何。」說完他放下茶盞,不等蕭璋再問,便岔開言詞:「夭紹暫留江夏一事,父王可想好如何稟明鄴都?」

「依實相告,還能如何?」於此事上,蕭璋心中仍覺不妥,皺眉道,「雖是情況特殊,但男未婚、女未嫁,就此糾葛難分,怕還是有些……」

他揣度著用詞時,門外忽有人輕笑數聲:「阿彥,你可知當年我大舅父迎娶阮氏為妃時,明妤阿姐那時幾歲?」聲音嬌軟,話語低柔,不想也知是何人。

門外無人應她的話,蕭璋臉色發黑,蕭少卿微笑抬頭。門邊衣袂飄然,方才匆匆而去的二人再現身時,面色大不比先前。郗彥已恢復如常淡靜,只是看著身旁的女子時,眸色略顯無奈。那纖柔的絳色衣影緊隨白衣身側,夭紹邊走著,邊扳著指頭數,神情認真,似在努力回憶:「那時該是先帝昭和元年,一、二、三……」

「夭紹!」蕭璋扶額,頭痛欲裂。

夭紹一笑收住話,至書案前柔聲問道:「舅父有何吩咐?」

她頃刻又是一副恭謹有禮的模樣,蕭璋待她無可奈何,冷冷道:「留江夏可以,但要知曉分寸,不可再住軍營,待在我府上,或雲閣都可。阿彥為北府之帥,身上責任極重,你斷不可因病情之故煩擾於他,若有一日因你之故延誤了軍機,我便軍法處置,無人可求情。」

夭紹點頭:「舅父放心,夭紹明白。」她想了想,又微笑道:「舅父軍務繁重,夭紹若住王府未免叨擾過多,我還是住去雲閣吧。」

蕭璋也懶得再管,道:「隨你。」

「謝舅父寬容。」夭紹至一旁鎏金博山爐裡燃了一柱紫檀香,輕聲道,「舅父今夜飲多了酒,此香可凝神養神,比醒酒茶管用。」

蕭璋見她神容寧和,確是乖順懂事的模樣,心頭忽浮現往日明妤侍奉膝下的影子,恍惚一刻,又想起方才與蕭少卿所談,胸中頓有些說不出的煩躁,揮了揮手:「都去吧,我乏了。」

「是。」夭紹唇弧微彎,順手取回案側的血蒼玉,與蕭少卿、郗彥告退而出。

蕭少卿送郗彥二人至府外時,石階下,車馬早已備好。郗彥扶著夭紹先入了車中,關上車門。夭紹心中忐忑,撩起車簾看著他:「你不與我回雲閣?要連夜回軍中嗎?」

「我今夜不回軍中,」郗彥笑道,「我與少卿還有幾句話說,你稍等我一會。」

「好。」夭紹舒了口氣,才要落下車簾,卻見蕭少卿打量自己似笑非笑的揶揄神情,臉上一紅,自覺方才失態,忙放下車簾避在車內。

蕭少卿這才轉顧郗彥,笑道:「何事?」

郗彥道:「有關白潼淺灘的部署。」

「你有計策了?」

「談不上計策,白潼險道狹路,難布水門,灘上林木繁密,荊州軍所擅火攻正對其弊。如今我能想到的也只是一個笨方法,不過試試看也無妨,」郗彥言詞一頓,問道,「你可還記得前幾日遲空說起荊楚風俗時,提到的一個傳說?」

蕭少卿道:「武陵蠻祖,盤瓠?」

「是,」郗彥道,「正如遲空所說,荊楚之地自古為中原之蠻荒,除江陵等重鎮之外,其百姓僻處山谷,多為武陵蠻人,嗜好、居處與漢人習俗全然不同,率多敬鬼,極重祠祀,尤其是對他們的先祖盤瓠。據傳盤瓠初死,置屍首於樹下,以青竹刺木,再接衣羅,謂之刺北斗,此景素來為荊州武陵蠻人敬仰忌諱。如今殷桓的水師兵眾絕大多數出自荊州,性情雖勁悍決烈,卻也難避鬼神之道。白潼一帶竹木極多,只在淺灘處擺下北斗陣,令殷桓水師望而不敢妄進,也就解了戰局之困了。」

蕭少卿思忖一刻,慢慢道:「此陣布之不難,可以一試,不談逼退荊州軍,稍阻一阻他們的火勢便可功成。只是這刺北斗究竟如何做法,你我皆不知,就連遲空怕也難說清楚這武陵舊俗。」

「無妨,如今有人知道。」郗彥微笑,扣指敲了敲車壁,「夭紹?」

那女子卻不再露面,只於車中嗔道:「什麼刺北斗?這叫茅綏。削竹為杖,杆長一丈許,上三四尺許帶竹葉,著芒心接班布,繡帶荊楚傳說中的異蟲奇草,而後刺竹於木間,凡十步一片明火,三十步一罈清水,五十步一處石堆,便是武陵蠻人祭祀鬼神的舊俗。」

蕭少卿聞言記下,而後低聲一笑道:「我卻忘了,某人自小不肯好好讀書,對這些狐詭奇譚,倒是上心得很。」

「什麼!」車中人倏地拉開車簾,臉上飛霞未褪,卻不知是因剛才的尷尬,還是因現在的慍怒。夭紹瞪著蕭少卿,惱道:「這是耳濡目染,家學淵源,什麼狐詭奇譚?」

蕭少卿道:「謝叔叔可稱博古通今,胸有丘壑,至於你,嘖嘖……」上下端詳她,不住搖頭,慢條斯理道,「也罷了,胸中柴棘三鬥許。」

「雲憬!」夭紹恨得咬牙,正待反駁,忽想起什麼,神色一變,頓時很是欣喜,「你方才說什麼?自小?難道你記得以往的事了嗎?何時記得的?」

任憑她殷殷垂詢,蕭少卿卻不再答話,對郗彥道:「既如此,我便連夜回軍中及早部署。」言罷橫睨一眼夭紹,「只是這煩人的女子,以後若真住在雲閣,怕少不得日日起早貪黑地來回在江夏和赤水津趕路,想是極麻煩守城士卒。你再想個辦法,及早打發了她吧。」

夭紹質問他:「我住在哪裡,我去哪裡,我怎麼麻煩,又與你何干?」不等蕭少卿再開口,她看向郗彥,並不憂心,含笑而問:「你要打發我嗎?」

郗彥負手靜立一側,聽他二人唇槍舌劍,只是微笑,並不言語,此刻夭紹問向他,方啟唇緩緩道:「少卿說得不錯,你若要天天去軍營,也不是辦法。在西山深處有個幽谷,谷中幾間竹舍尚為寬敞,距離赤水津也不遠,你可暫住那裡。」

「甚好,」夭紹趴在車窗處,朝蕭少卿一笑,「你還有意見沒?」

蕭少卿微笑不語,郗彥輕笑道:「夭紹,那竹舍是少卿帳下軍師宋淵先生的別舍。」

夭紹怔了怔,再望向蕭少卿時,他卻已轉過身,側面清俊,長眉微揚處,笑意隱隱。夭紹明白過來他的心意,不由慚愧,訕訕然再無言語。郗彥與蕭少卿辭別,剛要上車,空中忽起一聲促嘯,諸人抬首,只見白影流逝夜空,一隻鴿子簌簌抖翅直墜而下,落於蕭少卿懷中。

「恪成的信。」蕭少卿取出白鴿攜來的密函,閱罷,眉目稍稍一凝。

郗彥道:「何事?」

蕭少卿揉碎密函,慢慢道:「蘇琰已與交越達成盟約,四日前已啟程北上了。本是好事,不過……」他嘆了口氣道,「恪成在信中說,他們南下交越一路頻遭殷桓和祖偃刺客暗殺,蘇琰受了重傷,為免令我另生顧慮,便一直不曾報信北上。如今啟程回國,他才敢坦言告知我……這糊塗的小子!」

「蘇琰?」夭紹對這個名字頗有印象,微微一笑,「當年我初讀蘇大人《青都賦》,觀其詩文,便知其人重情重義,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蕭少卿不語,目望黑夜深處,略有憂色。夭紹勸慰道:「恪成如今既敢告訴你,想來蘇大人傷情漸愈。你既感念別人的情義,那待他回來了,定要好好謝他。」

「謝?」蕭少卿無聲一笑,視線流顧於她溫柔的眉眼,半晌,無言以對。

夭紹還想說什麼,郗彥卻止住她的話:「我們走吧。」

蕭少卿目送馬車離去,然這次卻不待夜色寒徹雙眸,只是在久遠而又深沉的留戀中從容退身,於四周寂靜中,慢步踱回王府。

(六)

雲閣莊園距離蕭璋府邸並不遠,未過一刻,馬車徐徐而住。郗彥與夭紹下了車,正要入莊園,巷陌深處卻傳來踏踏清脆的馬蹄聲並著一縷車轅輾過石道的轆轆聲。二人回首,只見暗夜中一輛馬車緩緩馳出,風燈之下,可望其雙驪並驅,車帷錦羅,鉤膺玉瓖,極是華麗雍容。

夭紹看那馬車直往這邊而來,不由狐疑,又見郗彥駐足不動,眉宇微冷,心中更生疑竇,便也隨他止步,靜候車駕至府前。

駕車之人雙鬢髮白,身材瘦削,烏袍皂巾之間,有一張清癯的面容。他年紀雖老,動作卻十分靈活,下車一拜,言道:「薊臨之見過郗公子,明嘉郡主。」

夭紹識出他的佩刀乃塞外胡人之物,而老者闊額深目,也非漢人的樣貌,如今見他竟認得自己,不禁很是訝異。一旁郗彥對著老者微微一笑:「薊老不必多禮。」

老者淡笑起身,回首喚道:「公子?」

晦暗的車廂內燭光燃起,車門開啟,烏袍高冠的公子翩然而下時,車上懸掛的和鈴悠然作響,襯著他優雅明亮的面容,確實是賞心悅目。

那人緩步至郗彥二人身前,含笑揖手:「二位,久違了。」

「苻子徵?」夭紹望著來人,忽而一笑,「今夜湘東王座上貴客,想必便是閣下?」

苻子徵並不否認,微笑頷首:「郡主聰慧。」

「謬讚,本郡主其實愚昧至極,著實看不透你此行何意。」夭紹看看他,再看看郗彥,不禁笑問,「難道北帝勞你南下游說的眾人中,還有高平郗氏?」

「郡主真是快人快語,讓人絕無回寰餘地。」苻子徵連連嘆息,然臉上笑意依舊溫和清朗,問道,「若無陛下的旨意,我就不能來找故人敘舊?」

夭紹搖搖頭道:「苻姐姐告訴過我,閣下從不浪費時間在折本損利的事情上。」

「果然女子外向,子緋竟這樣說自家兄長,那郡主便當我來此談買賣的吧。」苻子徵一笑置之,看向郗彥,「瀾辰,可否借地一敘?」

「自然。」郗彥微笑頷首。

夭紹知他們要談正事,不再作陪,自行至內庭。雲閣侍女已知曉她的身份,將她引至郗彥常住的池館。夭紹沐浴換衣後,仍不見郗彥回來,便請人去問雲閣主事要了郗彥常日服用的藥,而後一人坐在閣外廊下,煎熬藥湯。

「瀾辰哥哥,我聽說你回來了?」池館外忽有人叫喚,聲音清悅,透著滿滿的歡喜。

夭紹抬起頭,正見閣樓外沿途燈火閃爍,彩裙翩躚其中,兩個十五六歲的女孩手拉著手,快步奔向這邊閣樓。

「阿奴兒,」夭紹微微一笑,看著那氣喘吁吁的二人,「上樓來吧。」

醜奴臉上的笑意早已滯住,愣了半日,才低聲道:「謝姐姐。」語中沮喪顯而易見,她不甘不願,與身旁的女孩兒一起上了閣樓,至廊下,慢步挪到夭紹面前,輕聲解釋道:「當日我不告而別……」

「無事,」夭紹柔聲道,「平安便好。」

醜奴看著她,忽想起郗彥當日也是此語,心中微動,目色又是一黯。

夭紹卻不知她所想,只看向她身邊的少女,疑道:「這位是?」

不待醜奴介紹,那女孩眨眼一笑,道:「我叫蘇嫵,你便是謝粲的阿姐嗎?」

夭紹點頭,笑看著她:「你認識謝粲?」

提起謝粲,蘇嫵眉飛色舞,目中甚是明亮,微笑道:「我何止認識他?我還救過他的命。」見夭紹臉上略有詫色,蘇嫵得色稍減,悻悻一哼:「那臭小子!當日在靈壁我為他擋箭一事,他沒有告訴你嗎?」

夭紹確不曾聽謝粲提起過,心覺歉意,溫言安撫道:「我也是昨日才見的他,還不曾說太多話,明日若再見他,我必好好問一問。」

蘇嫵臉色這才稍緩,目色流盼,上下打量夭紹,突然嘆息了一聲:「謝姐姐生得好美,難怪郡王這般喜歡你。可惜我阿姐……」

想來這便是童言無忌的可恨之處了。夭紹面上通紅,忙打斷她的話,竭力淡定語氣:「你阿姐也在此處?」

蘇嫵這才意識說漏了嘴,忙捂住口。她看著夭紹,眨了一會眼睛,又釋然放下手,笑道:「我阿姐素來仰慕謝姐姐,想必不會怪罪我說出她女扮男裝的事。」她屈膝半蹲在夭紹身旁,托住雙腮,向她詳說道,「我阿姐名叫蘇琰,是江州刺史別駕,如今去了交越為東朝續訂盟約,不知何時能回來。謝粲曾說你極推崇阿姐的詩文,想必你也知道她?」

「蘇琰?」夭紹心中詫異已難言喻,怔了好一會,才道,「蘇琰原是你阿姐?」

「是啊!」蘇嫵兀自天真無邪地點頭,「我阿姐早前就想見見謝姐姐,卻不知今日我先見到了。待她回來,我必為她引見。」言罷,她歪歪頭,問道:「謝姐姐,可以嗎?」

「當然,我對蘇琰大人也很神往。」夭紹垂眸,唇邊輕輕含笑。

爐上壺中沸水作響,她揭開壺蓋,添了半碗清水,又將最後的幾味藥材放入壺中,便起身讓醜奴與蘇嫵至室中坐下,繼續閒談。

醜奴心情低落不願多語,只餘蘇嫵笑言不斷,一絲也無與夭紹初識的顧忌,語中頻頻說起江州舊事,夭紹聽罷心中瞭然,撫著茶盞微笑,心中一縷懸吊已久的牽掛,於此間談話中漸漸安定下來。

子時過後,郗彥送走苻子徵,回內庭時,池館清寂,上了閣樓,方見夭紹躺在室中軟榻上,闔目輕眠,一旁廊下爐火明滅,其上藥壺白霧嫋升,夜風吹過,藥香迷迭。

郗彥輕步至榻旁,手指輕撫夭紹的面龐,觸碰處肌膚冰涼,便知她躺在此處受風寒已久,不由暗歎了一聲,彎腰抱起她,走入內閣,剛要在榻上將她放下時,脖頸處卻有一雙胳膊繞了過來,柔柔纏住他。

「夭紹。」他無奈一笑,只當是自幼的玩笑,然而低頭卻見那女子雙頰燒如明霞撲水,異樣的溫柔可愛。她仍閉著眼眸,長睫顫動,側過腦袋枕在他的肩上,聲音低不可聞:「你若不累的話,如此正好,不必睡在榻上。」

他於懵然中耳根一熱,靜靜站了許久,方抱著她在榻上坐下。懷中身軀柔軟如無物,馨香繞滿周身,直欲將他溺沉其中。所有的刀光劍影一時竟似都遠去了,他此生從未有一刻是這樣的恍惚,冰冷的指尖觸碰她身上的絲綃,在無措中漸漸發燙。他微微收緊雙臂,悄然將她發涼的身子貼向自己胸口。她也極是溫順安靜,手輕擱於他的背上,有些不安地發顫。她如此的靠著他,肌膚相貼若即若離,只需他稍稍低頭,溫暖的氣息便可拂面而得。

這般親密的依偎,即便是兩小無猜情誼最厚時,也不曾想過。他心緒驟然有些起伏難定,更覺什麼綿軟炙熱的感觸正悄悄攀住了他的心絃,在一緊一縮的悸動中慢慢生出一種難耐的渴望,忍不住垂首,將唇輕吻上她緋紅的頰側,在她瑟然發抖時,他幡然醒悟,登時心中一凜,將她鬆開。

「你先休息吧。」他輕聲開口,發覺嗓音有些莫名的喑啞,更不敢多待,起身欲行,然衣袖卻被她緊攥不放。她此刻也終於睜開了眼眸,目中柔光流動,與他對視一眼,便不由自主低下頭去,柔聲道:「我有話對你說。」

「說吧。」他靜靜注視著她,神色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她緩緩坐起,面上紅霞難褪,低聲道:「血蒼玉與南海沉香木如何救活雪魂花,都在柔然古捲上寫著,我不識柔然字,不清楚內裡,你明日自己看。」

郗彥點頭:「好。」

夭紹道:「那你準備何時用血蒼玉解毒?」

郗彥微笑道:「自是越快越好。」

「那寒食散呢?」

郗彥移開目光,對著窗外夜色默然良久,輕聲嘆了口氣:「夭紹,決戰在即,我暫時不能戒藥。」

夭紹也不願過於勉強他,柔聲道:「寒食散雖能活絡氣血,讓人神明開朗,但終非良方,食多傷身,不可多依賴。你熟知醫道,自知如何調理排解,不至於今後戒除時痛苦萬分。尚已教過我幫你戒除藥癖的方法,只是涉及針灸之術,我還得學一學。」

郗彥輕笑道:「你多學些醫理也好,今後也不至於太過異想天開的胡鬧。只是我軍務甚忙,脫不開身,可讓義桓兄教你。」

夭紹滿腔柔情在這話下瞬時去了一半,不滿蹙眉:「什麼異想天開?」

郗彥一笑不語,只瞥了眼她的左臂,目色複雜。夭紹卻是茫然,撫摸左臂,不經意觸碰到一處疤痕,恍然過來,這才知他說的異想天開確有其事,想起當日流血時肌膚之痛、心中之苦,不由又是赧然又是心酸,勉強笑道:「那傷早無事了,只餘一道疤痕很是難看,要是有去腐生肌的靈藥就好了。」

郗彥道:「藥在鄴都,過幾日讓人送來。」

「還真有那樣的藥?」夭紹怔了怔,忽看向他的右臂,「你當日刺青便是那藥除去的?」不等他回答,她已嫣然而笑:「既傷痕都能消褪不見,過往一切也皆能如雲煙,我們只有將來。你還有什麼顧慮的?」

郗彥無聲看著她,她目光堅定,燭色映在其間,如有火簇輕燃,一雙眼眸愈發地明燦絕倫。他在她的注視下緩緩一笑,刻骨的仇恨雖仍在血液中不曾淡褪分毫,然此刻卻不再糾纏他的心,讓他能難得地平靜片刻,所有的思緒,只沉浸在她的溫柔中,慢慢體會著——

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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