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初五,朝廷的恩旨降至江夏。犒賞豐厚,封賜大度,孟津一戰立功者無不備受鼓舞。隨恩賞同出尚書省的,除擢升郗彥為驃騎大將軍、重領北府的旨意外,另有一卷加授湘東王蕭璋為朝廷大司馬、都督諸軍的急旨。
自孟津一役後,蕭璋已從江夏退回潯陽,於後方籌措三軍糧草。收到御旨後不敢懈怠,連夜西行,四月初七,命江、豫、徐三州兵馬元帥共聚江夏城中官邸,商議戰事部署。
北府兵既到江州,怒江戰線的防守自然有所變化。阮朝手下的三萬徐州新兵乃訓練有素的水師,自軍出徐州以來,五千戰船也沿著怒江漂流而至。
此番北府軍到來正解當前僵局,蕭少卿撤出水域最廣的赤水津守兵,集江州軍於夏口,西山下陳設營寨數十里,與駐守在石陽的豫州軍營延綿一線。怒江西南淺灘的百里防線自此交給郗彥。
四月初三,五千戰艦俱到江夏三江口。兩千戰艦撥給江、豫水師,其餘三千屯守赤水津。北府軍因此分為水旱兩寨,水師於江中下寨,大船巡於外,以為城郭之堅;小船居於內,便通往來。岸上另結營寨,也擺在西山下,與江、豫兩處營寨旗杖相接。自此每至黃昏後,彤霞披山,數百里篝火不絕,無論江上岸邊,紅光映天徹地,使得荊州軍接連數日不敢貿然進犯。
但以蕭少卿與郗彥事先的揣測,此事卻是意外之外。殷桓自兵出江陵以來,戰已數月,除卻侵佔豫州西北幾座城池,別無寸功。而此戰拖久疲乏對荊州軍勢必不利,以殷桓速戰速決的急切心思,當是迅疾增添援軍,趁北府軍尚未熟悉赤水津水勢、三州軍旅調動頻繁之亂時大軍壓上,乘勢攻擊,江夏一帶防線受此壓力,不可謂不是艱險。蕭少卿與郗彥甚至已將精銳騎兵調至西山叢谷,以備殷桓水師登岸,便憑峽谷險惡地勢相阻,與荊州鐵甲決戰山野。
然連日內怒江江面平靜異常,對岸烏林渡口的數千戰艦次第擺佈,迤邐五六十里,驕陽濃烈,只映出白浪盡頭一片烏森森的陰沉氣象,並不見任何風吹草動。
「枉我在他營中待了一年,竟摸不清他絲毫的心思。」
江夏城郡守官署內庭中,綠柳蔭深,紅英遍地,池塘碧水託著滾圓翠荷,於漣漪中盈盈飄蕩。蕭少卿倚著欄杆慵懶斜坐,把弄酒盞,不顧身畔景色怡人,只想著舊事,不免嘆息著自嘲不已。
此際正午,議事定在酉時。蕭璋尚在途中,蕭子瑜也還未到江夏,郗彥先到一步,與蕭少卿對坐閣中,輕言笑談,不過兩句閒話,便將話題轉到了戰事上。
「殷桓生為梟雄,自有過於常人之處,要是能讓人輕易摸透他的心思,郗氏也不會有當年之禍了。」郗彥清清淡淡道來,容色寧靜,宛若只是說著不相干的事。
蕭少卿看他一眼,暗悔自己失言,默默將盞中酒水喝盡。郗彥卻望著盞中甘洌澄清的酒汁,淡眉微蹙,眸光略有飄忽,思緒似已遠去。
「想什麼?」蕭少卿難得見他這般心不在焉的模樣,忍不住詢問。
郗彥笑了笑,輕聲道:「若在東山,往年這個時候,夭紹會做什麼?」
未想他開口竟是這話,蕭少卿一怔,還未言語,趴在一旁昏昏欲睡的白鶴卻突然起了精神,撲撲展翅,在閣中手舞足蹈起來。蕭少卿忍俊不禁,郗彥也揚起唇邊,目色透出幾分柔和,微笑道:「鶴老,夭紹不在,沒人給你吹笛撫琴,也沒人陪你鬧。」
白鶴怏怏收翅,自去他身後,引頸撥開竹簾,望著閣外不遠處一片青青鬱郁的梅林,忽然放聲嘯唳起來。唳聲悠長,因思念久存而愁緒滿腔,其音淒涼彷彿能直穿肺腑,郗彥聽著心中驀然一顫,喝道:「鶴老,此處為江夏官署,不得放肆!」
白鶴一個激靈,低頭伏於他身側,閉上眼眸,竟有透明的水澤慢慢淌落,滑入頸部雪白的羽毛中。
蕭少卿皺起眉,心覺訝異之餘更覺不祥,若有所思地看著郗彥剎那冰冷的面容,放下酒盞,輕笑一聲打破突如而來的肅寂,答他先前的問話,說道:「往年在東山,這個時候自是青梅方熟。夭紹每每吵著要去梅林摘果子釀酒,殊不知我和阿伊都懶得很,唯有你陪著她發瘋。江左陰潮,至此季節更是雨水連綿……」言至此處,他凜然一驚,恍悟之下的目色透徹如琉璃橫空,笑道,「原來殷桓竟是這樣的心思。」
蕭少卿振作精神,坐直身體,修長的指尖緩緩摩挲於案上平攤的戰圖,思量道:「待再過十數日,便會有不絕雨水從天而降。等到五月中下旬,怒江水浪激漲,殷桓在上游不受影響,而你我在下游,勢必要被水勢逼得退軍於西山叢嶺。西山山勢狹窄,易受制於敵,更何況殷桓善用水勢,一旦引水入山,便是全軍淹沒的死地。此處絕不利安置營寨,但若我們棄西山不顧而逐平原,便是甘願放棄怒江天塹,且一連喪地數百里。到時殷桓的二十萬鐵甲可盡數奔入江豫,任找一處缺漏便可直闖揚州、偷襲鄴都。」言語稍頓,他撫案抑住情緒,冷笑道,「殷桓不負一代名將的稱謂,確實是絕好的戰略。」
郗彥淡然道:「記得父親生前曾提過,此人用兵極具天賦。如今看來,其韜略之深,昔日的北府軍中,怕已無人能比。」眸光略抬,望著蕭少卿道,「江州山水你最熟悉,依你之見,我們該當如何應對?」
蕭少卿沉吟道:「目前不過二策,一者速戰,一者緩戰。」
郗彥不聽他細說,便問道:「速戰須多久?緩戰須多久?」
「若是速戰,提前與殷桓的決戰時間,最慢不過兩月。若是緩戰,順殷桓此計利導,平原決戰,最快也需一年,方能盡數殲滅荊州軍。」
「一年……」郗彥垂首遮住眸中的苦澀,權衡良久,方道,「北府軍興師而至,若久久不戰,豪情壯志怕會受挫,軍心若亂,此為大忌。再者,鄴都朝中想必也是主張速戰者多。」
蕭少卿深看了他幾眼,方道:「如果真如我們所料,殷桓是要藉助梅雨水勢,此兩月必會修整軍隊、暫停搶攻。我們若要提前決戰的時間,只能不放任荊州軍修整,以北府軍三萬水師為先鋒,晝夜滋擾對岸,令他們時刻警惕提防著,拖軍疲憊;與此同時,訓練江豫兩州水師,在怒江水漲之前,整三州軍力,直搗殷桓的老巢江陵。不過——」他嘆了口氣,「即使有你北府軍五萬助援,我們軍力仍不比荊州軍,殷桓帳下除卻二十萬橫行南北的鐵騎,更有十萬精通水戰的將士。且此地水土不比徐州,短時間內,北府兵怕是不能熟悉水勢變幻。因此,即便我們以師出堂皇為名、挾岷江新勝之威,此戰就算可以得勝,也非大勝,只是破了對方的水師。」
他盯著郗彥的眉眼,放緩語速,言詞愈發顯得深刻:「至於殷桓的鐵騎,你也許知道,幾月前我與他相峙漢陽,寸土不能進。」
郗彥執著酒盞的雪白手指慢慢緊縮,素青錦袍襯著的清雅容色,此刻卻仍是似水淡靜。蕭少卿見他不語,暗歎一聲,接著道:「不過,若能趁戰亂而取了殷桓的命,令荊州軍從此分崩離析,對於我們而言,或許是另一條出路。只是此徑卻絕非捷徑,那二十萬鐵甲並非池中之物。荊州軍不降者從此佔地為王,流寇遍地。荊州十三郡的烽煙,數年之內將不能安定。」
「這我卻不擔心了。」郗彥看著他,微微一笑,「東朝有君在,何愁中外不安?」
蕭少卿在他的目光中體會到不得不為之的堅定和無奈,念光閃過,登時覺得氣息悶在胸中宛若停滯,勉強笑道:「我明白了。」他側首掩住哀色,緩聲道,「稍後父王到來,我會竭力建議他速戰速決。」
「你從不問為什麼。」郗彥感慨道,眸中一道水光飛速隱沒。他笑顏溫潤,站起身,長揖一禮:「多謝。」
蕭少卿放聲笑道:「你我之間還至於如此生分?」
「不,」郗彥嘆了口氣,「我是為了荊州的子民。」
蕭少卿望著他凝重的面容,收住笑意,良久未曾再語。輕風吹過沉寂的亭閣,二人再度把盞共飲,卻各自觀望著簾外春光,徘徊在那些永不見邊際的思緒中,不知牽絆從何而起。
「郡王!」魏讓的聲音在閣外適時傳來,「王爺已到江夏。」略略躊躇,補充道,「隨行的還有剡郡雲氏夫婦。」
蕭少卿撩袍起身、疾步出閣的動作本是一氣呵成,但聽到後半句話,腳下猛地一頓,再邁不開半步。
郗彥也是怔了怔,反應過來,對蕭少卿笑道:「想是為了糧餉的事。」
蕭少卿抿唇一笑,與郗彥聯袂而行,才走到前庭,便與蕭璋三人在廊下相遇。
蕭璋與雲濛還能自持鎮定,獨孤靈卻是眸圈一紅,望著眼前銀袍瀟澈的青年,唇動了動,待要喚出聲,又念起洛都時他的疏離和冷漠,未免尷尬,只得咬牙忍住。
「見過湘東王。」廊下氣氛已近乎凝固,素來吝嗇辭令的郗彥也不得不上前解圍,對蕭璋行了一禮,而後轉顧雲濛夫婦,「姨父、姨母路上辛苦了。」
雲濛仍是一貫的清俊溫和,看著郗彥不免擔心他身上的寒毒,問道:「這些日子身體如何?」
郗彥道:「尚好。」他靜立欄杆旁,陽光射入廊下,照得那襲青袍也湛出淺淺的絳色,映得他的肌膚瑰麗微紅,再不是平日的蒼白。獨孤靈終於自蕭少卿身上移開目光,此刻也望著他,詫異之餘,審視著他眉宇間的氣色,不禁暗吃一驚:「彥兒你……」不由分說,上前執住他的手腕便要把脈。
「姨母不必擔心。」郗彥不動聲色抽回手,退後一步。
獨孤靈精於醫道,且生性倔強,執意不願讓他就這般糊弄過去,逼視著郗彥,正待追問,卻聽蕭少卿於一旁道:「母親一路定是疲乏了,入堂歇息吧。」
「什麼?」獨孤靈宛若沒有聽清,卻又分明是倉促的驚喜下如墜雲霧的惶然。
蕭少卿微笑不言,只握住她的手,攙扶著她緩步走入廳堂。蕭璋與雲濛對視一眼,不禁都是笑著低嘆了一聲。諸感交雜,已非言語所能表達。九年的恩怨一笑而泯,肝膽相照,仍是少年時的意氣風發。因此再無伸臂讓行的虛禮,兩人並肩而行,踱至堂上雙雙端坐,坦然受蕭少卿恭敬一禮。
笑聲夾雜著抑制不住的細微哽咽自堂上傳來,郗彥仰望無垠青天,輕輕舒出一口氣。他的心緒隨著微風飄上九霄,俯視這九年過往承載的一切,似海仇恨,似山情義,兩者一併壓在肩頭,沉重如斯,讓他的命運總在無法喘息的窒息中踽踽前行。然而直到此刻,他終於覺出了幾分輕鬆。
似乎生命愈近盡頭,愈覺釋然大悟。
他揚起唇,疲憊之下,倚向廊間石柱,微笑無聲。
待蕭子瑜到後,諸人在書房商議今後戰局的部署。依蕭少卿的建議,蕭璋採納速戰速決之策,命郗彥的北府水師為先鋒,反守為攻,沿江兵進烏林,又命蕭少卿與蕭子瑜在夏口與石陽沿江一帶設下十座水門,晝夜操練江豫兩州的水師,以備決戰。
大事初定,時不過戌時。蕭璋留諸人夜宴,蕭少卿顧念雲氏夫婦遠到的情面,蕭子瑜數日前收到聖旨,得知九年前事情的真相,此時也有無數愧疚要與蕭璋傾訴,因此二人都欣然留下,唯有郗彥卻固然辭行。蕭璋不便挽留,雲濛與跟隨郗彥身邊的偃真囑咐幾句,仍讓他同歸北府軍營。獨孤靈送郗彥至府外,與他低語叮嚀。旁人不辨她的言語,只望見她神情憂切,眸光分外傷痛。而郗彥面容半隱在高牆的陰影下,明昧不定的燈火沉在他的眸中,依稀照出了那抹無動於衷的冷靜。
「你……好自為之。」獨孤靈見說服不動,長嘆一聲,鬆開緊握住他手臂的五指,以袖拭去眼角淚水。郗彥這才抽身而去,飛掠上坐騎,揚鞭疾馳,再未回頭。獨孤靈望著夜色下逐漸消沒的孤清身影,腿腳一陣乏力,虛脫著踉蹌欲倒。
「靈兒。」雲濛忙扶住她。
獨孤靈拽住他的衣袖,閉目吸了口氣,嗓音仍是發顫:「他……他竟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破釜沉舟,不顧一切了。只是卻叫我如何面對阿姐的在天之靈!」
雲濛揉著她的雙肩,撫慰的同時也清楚感受到她因內心的傷痛而起的脆弱,低聲道:「阿彥智慧過人,歷經生死煎熬,如何不知他自己該走什麼路?你我雖然將他撫養長大,卻也不可妄奪其志。」
獨孤靈抬起淚眸,看了他一眼,任再是哀怨,也就此緊閉住紅唇,不再多言。
(二)
偃真緊隨郗彥縱馬飛馳,自出江夏城,狂奔數十里不曾歇一口氣。途間想要追問離開之際獨孤靈失態的緣由,但每次偷覷到郗彥的面容,總是忍不住一個寒噤吞沒所有的疑問。兩人沉默著一路疾行,沿江營寨毗連不絕,此刻正逢江州軍造飯的時辰,篝火遍地,紅煙飛騰。雖是休憩的空隙,路經軍營卻不聞一絲喧譁,軍容依舊嚴整,巡邏的哨兵不辭辛苦地在山道間來回出沒,入夜後非但不見懈怠,反而更是謹慎細緻,但見來人便張弓戒備,高聲喝問去向。郗彥沿途所望,也不禁在心中暗讚一聲蕭少卿治軍不凡。
待回到北府營寨,中天一輪殘月正耀出清冷光輝。左右兩營的將士俱已休憩,千帳燈火寂滅,除卻巡哨,別無動靜。入了中軍行轅,遠遠卻瞧見校武場上火光飄動,偌大的空地上一人身姿矯捷,上飛下躍,在手長劍盪出一陣陣玉色銀光,即便隔著幾十丈之遙,也可聽聞那道鋒利狼牙吞噬孤月清華的吟嘯聲。
「是小侯爺!」偃真高坐馬背觀望那少年劍下的招式,只覺英氣磅礴不可小覷,笑嘆道,「別人都睡了,他倒是這般用功。」
郗彥不置一詞,望著玉狼劍在月色中揮閃不斷,靜謐的眸間微起流波。眼前這等劍勢看似大開大合、驍勇十分,但少年的周身瀰漫而出的只是一層甚為淺薄的劍霧,而這樣不堪一擊的煞氣,卻非他阿姐當初選劍的初衷。
郗彥躍身下馬,對偃真道:「你先回營帳。」
「是。」偃真扯著兩匹坐騎離開。
且說謝粲到北府軍營已有數日,除卻到營當天被鍾曄派出夜潛烏林查探了一番對岸地勢外,別無其他軍命,甚至至今連郗彥一面也未曾見到,更不說分劃軍隊於他麾下操練。少年心高氣傲,既不忘幼時這位如師兄長的嚴苛,也不想就此折腰屈服、先行低頭,於是又恨惱、又無奈,整日悒悒憋在帳內,只嘆英雄無用武之地。這樣的長吁短嘆,連背上的玉狼劍也感觸到他的不忿,半夜裡劍身震盪、嗡鳴不止,只待鋒芒出鞘,一戰功成。如此人劍皆無眠,出帳練功發洩,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謝粲的武功一半承自謝府高深莫測的總管沐宗,另一半,由夭紹親自教導,其姿勢飄逸優美,與郗彥少年所學同出一源,因此被郗彥一眼望出他劍法下的不足,輕聲嘆道:「氣神不凝,人劍殊途。你就是這樣使玉狼劍的?」
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清寒宛如月華浸入深潭。謝粲情不自禁一個激靈,收劍回首,才望見月色如水,披照著那襲幽靜的青袍。
少年面容緊繃,插劍入鞘:「原來是元帥。」語氣冰冷,再無練劍的興致,當下便想掉頭離開。豈料還未轉身,背上劍鞘一振,謝粲只瞧見那人寬袖略揚,便有一股冰透骨髓的寒意侵體而至,「錚」一聲,玉狼劍離鞘飛出,穩穩落於郗彥掌中。
謝粲大驚失色,盯著郗彥雲淡風輕的面容,狠狠咬住了嘴唇。
郗彥手腕微動,玉狼劍「嗡」然長鳴,頓時在月色下綻出凜冽銀芒,襯得他面龐冰玉一般透明。
「看清楚了,我只教一次。」他淡然說完,輕舉劍身,足下一點,驀然遙退十丈。謝粲尚不明他突然遠退的用意,已見青衣於火光月色中舒緩徐動,掌上三尺劍鋒頃刻化作滔河般奔逝不絕的白浪,歷經烽火、沉澱著無數魂魄的玉狼劍至此刻方盡顯凶煞凌霸的氣焰,濃郁的鋒芒籠罩著那人的身影,周身不露一絲破綻,更不能使人靠近分寸。謝粲震撼之下,已不知驚詫作態,望著郗彥,只覺那極致的雄渾剛硬中偏偏湧著無限的自如寫意,於他眼中,便是渾然天成、無懈可擊的劍術。
任他再激動,劍光中的那人卻是閒逸如常,待一套劍法悠然使罷,那層層劍氣猶伴隨在他周身緩緩不散,牽扯著青色衣袂於夜風中獵獵飛舞,縹緲宛若天人。
謝粲瞠目結舌,慢慢走近。郗彥氣定神清,將劍擲回:「看清楚了?」
「是。」謝粲心中把握不定,嘴裡卻不願示弱一分。
郗彥望了他一眼,未再多言,轉身走回帥帳。月光下少年獨立,怔怔望著手中的長劍,回憶方才的一瞬,說不出是惘然還是興奮,長長嘆了一口氣,才一振精神,凝神比擬方才所學的劍招。
而這一練便如同入魔,直到曦光隱現,鼓號鳴響,將士們睡醒出帳時,仍望見練武場上紫衣飛動,玉劍如游龍,霞光下一片銀光紛繁。
「小侯爺!」鍾曄一身戎裝,笑呵呵來前來喚道,「這麼早就起來練劍了?」見少年沉浸在劍式中置若罔聞,遂提拔高聲音一喝,「謝將軍,元帥中軍升帳!」
「升帳?」謝粲這才一頓長劍,轉過頭,滿是汗水的面龐映著朝霞,銳氣逼人,「有戰事?」
鍾曄點頭:「是。」
「甚好!」謝粲眸色發亮,大笑著將劍收起,隨鍾曄走入帥帳。
十五歲的少年將軍此刻一腔熱血,只想著初到北府、建功立威,躊躇滿志而來,不料郗彥開口道出的戰事卻是水戰攻襲烏林。謝粲面色陰鬱,望著帳中紛紛請命的將領,揚袖一擦額上汗水,恨恨捏緊了拳頭。偏偏這時郗彥卻將目光轉向他,淡淡道:「聽說謝將軍自入北府,一直抱怨本帥不譴軍命。今日戰事既已當前,又為何只言不發?」
見滿帳人的目光都隨這句話投過來,謝粲羞惱交加,不由漲紅了面龐,囁嚅著道:「末將不熟水戰。」
郗彥目色一閃,不以為忤,唇角反倒微微一揚。阮靳於一旁讚許道:「很好。不打沒把握的戰,不以將士的性命為兒戲,更不驕狂自大,卻是大丈夫所為。」
郗彥瞥一眼垂頭喪氣的謝粲,這才轉顧阮朝:「阮將軍,此戰便交由你了。謝將軍也隨軍去吧,學一學水戰便利。」
「是。」阮朝與謝粲齊齊起身領命。
郗彥叮囑道:「軍師觀過風向,今日白晝東風極盛,戌時後將轉為北風。你們午時出發,此一戰只求探得對岸虛實,不可戀戰,戌時後定要借北風揚帆速歸!」
「末將明白。」阮朝接過令箭,領著謝粲出帳直奔江上水寨。
一時諸將紛紛退出,偃真揣著雲閣剛剛送達的密函入帳,格外小心地挑出其中一卷先置於郗彥面前,笑道:「是郡主的來信。」
郗彥神色不動,展開信函,垂眸匆匆瀏覽過,便擱在一旁,另取過中原送來的諜報細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