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風雨無常

(一)

豫徵二年的三月,雲蕭索,風拂拂,柳塢花白,春色無常。

西北戰火已經燎原,遞送洛都的軍情密報每日急傳不斷,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司馬豫與群臣為戰事晝夜廷議,難有安心休憩的時刻。豈料正當前朝軍政緊迫之際,後宮竟也突生波瀾,給這位年輕的帝王平添重重憂患。

初十深夜,急雨滂沱,冷宮之中驟起嬰兒啼哭,宮人夜奔紫辰殿,報曉皇后,先前被陛下貶黜的淑儀令狐氏誕下一男嬰,問是否要稟知前朝。

明妤驚疑難定,當即派人去文華殿告知司馬豫,又讓貼身侍女前去冷宮接出令狐氏,另置宮殿。誰知侍女到達冷宮時,望見裴媛君已領著御醫守在令狐氏的榻側,不得不止步殿外。

令狐氏產後血崩,御醫回天乏術,只灌了參湯讓她能挨住一口氣。司馬豫冒雨匆匆趕至,看到令狐氏蒼白虛弱的面龐,本是喜悅的心情一霎沉落。帝妃二人無言相望。彌留之際,令狐氏的眸光悽楚異常,嘴唇翕動,卻終究一句話也未曾交代,便閉目而去。

冷宮之內,帷幔素白,光燭寡淡,諸人皆是黯然神傷,唯有那剛出世的男嬰不解世故,於裴媛君臂彎中無所顧忌地嗷嗷啼哭。

司馬豫難忍令狐氏唇邊留下的最後一絲冷笑,跌蹌退出殿外,長廊下痴然靜立一夜,只覺風雨瀝瀝眼前,往事如煙,人也如煙。

直到天色發白,夜雨停歇,中常侍黎敬輕輕為他披上一件外袍,司馬豫方才回神,啟唇道:「傳旨去雲中王府,召回令狐淳,即日入洛都。」

黎敬領了旨,轉身吩咐了侍從,又掉回頭來,在司馬豫身邊輕聲嘆息:「陛下不去看看皇后?方才紫辰殿侍女來報,皇后也是一夜未歇,拂曉頭暈昏厥,御醫前去診治,說是動了胎氣。」

司馬豫慢慢轉過身,黎敬望著他的面容,暗自一驚:形銷骨立,憔悴如斯。

黎敬不由想起初逢令狐淑儀的時候,那時的君王年少懵懂,那時的少女豆蔻嬌俏,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相伴光陰,純潔美好,可惜卻無長久。

生於權利鬥爭下的感情,最終也是沉沒於權利鬥爭之中。

縱是在宮裡見多了這樣的傷痛無奈,黎敬心中還是說不出的失落,沉默著跟隨司馬豫的身後,曉霧迷濛,主僕二人在疊起的殿閣之間茫然而走,一時竟不知去往何方。

十一日傍晚,鮮卑鐵騎於羌滄河得勝的訊息傳至洛都,不僅滿城百姓為之歡騰,沉淪於悲痛中的帝王也因此事及時清醒。司馬豫親自佈置好令狐氏的靈堂,拜過離去,再無留戀。文華殿當夜燭火通明,司馬豫看過堆積的奏摺,翌日一早如常召見大臣商討戰事,言詞舉止較之以往,不見頹廢消沉,反倒更為沉穩從容。

三月十五,姚融大將乞特真密出陽武關的諜報送達尚書省時,司馬豫正坐在掖池水畔的宣閣,與遠道南歸的苻子徵紋秤對弈,談笑生風。

「朕記得你去了河曲牧場已逾五年?」司馬豫望著對面烏衣金冠的年輕公子,微微而笑。

晴空麗日,照得掖池水波瀲灩,碧沉沉的光澤染透宣閣雪白的綾帳,浸生出幽涼無限的意味。苻子徵迎著司馬豫深邃難測的目光,安然坐在錦氈上,揚唇淺笑,一貫地清貴優雅,明俊溫和。

他不緊不慢落下指間的白子,回道:「臣十七歲去的塞北,至今五年零三個月。」

「一去這麼久,難得你還記得回來。」司馬豫執子觀望棋局,「你是苻氏的長子嫡孫,世襲公爵,如此日日逍遙塞外,算起來,是白吃了朕五年零三個月的俸祿。」

苻子徵含笑道:「承蒙陛下寬宏,臣……」

「你不要想著拿話堵住朕。」司馬豫打斷他,敲著棋子道,「聽說你們商人來往都講究利益盈虧,朕今日想和你算算,除了那筆俸祿以外,河曲的草原牧場交給你們苻氏經營百餘年,更是從不計較得失。這筆錢財數目,該是多少?」

苻子徵長聲嘆息:「數目太過巨大,臣又是個守不住錢的紈絝,此刻就算傾家蕩產,怕也是還不了。」

「你的家產朕不稀罕。」司馬豫將黑子利落按入棋局,「只要你回朝替朕辦事,這債便從此兩清了。」

「回朝?」苻子徵眼睫略略低垂,斂笑正容道,「不是臣不識好歹、不接恩典,只是苻氏祖訓從來都是長者朝中為官,少者經營馬場。先父在世時為先帝太尉,臣叔父那時便久居塞北草原,直到先父離逝,叔父才南下任職。臣如今也是如此,叔父於朝中,臣於塞北,合乎祖訓。何況……大才槃槃商之君,陛下身邊已有尚這樣的社稷之才,何須臣還歸朝中?我孤身在外,反倒更加容易給陛下辦事。」

「大才槃槃,社稷之才——」司馬豫望著閣外水波,徐徐道,「尚的確是朝廷之望,至於社稷,卻未可知。」

苻子徵抬起眼眸,不看司馬豫,只盯著棋局,似是陷入了深思。

「有什麼可為難的?」司馬豫回過頭,看見他專注的神情不禁失笑,伸手指點棋盤,「白子行六九路,你便勝了。」

苻子徵卻棄了棋子,俯首道:「臣輸了。」

司馬豫皺眉:「為何?」

苻子徵道:「臣縱然還有子,也不敢贏君上,論棋中氣度,臣折服於陛下,所以輸了。」

「你自小如此,太過謹慎小心了。」司馬豫輕嘆,「尚與朕對弈,卻從無這般退退縮縮的時候。」

苻子徵笑道:「所以天下人所稱的大才槃槃唯他一個,而不是臣。臣若在朝中,位在人下,約束受制,不會有什麼作為。若在塞北,眼觀沙漠草原之廣,耳聽飛鷹駿馬長嘯,反倒身心曠達,耳聰目明。陛下覺得呢?」

此話之下含意深遠,司馬豫沉默了一刻,繼而風輕雲淡一笑,道:「你父親苻太尉當年是烏桓貴族心中的英雄,這次的朝政革新,多數烏桓貴族心生不滿,你叔父又從來是獨斷獨行、六親不認的頑固之人,烏桓貴族大都與他疏遠,朕本想你回來能為朕在此事上分憂,不過……如你所說,此事也不急在一時,畢竟目前戰事為重。你留在塞北,當下的確比在洛都合適,是朕考慮失當了。」

他伸手將苻子徵拉起,又命黎敬領著侍從們退出閣外,問道:「朕年初讓你籌備的十萬戰馬,如今可有著落?」

「戰馬已俱在河曲草原,不然臣也不敢回來見陛下。」苻子徵道,「不過二月鮮卑出兵隴右時,尚已向我調出一萬戰馬。」

「這是朕的意思。」司馬豫起身,負手走到欄杆旁,風吹開帷幔,正露出遠方的碧空煙嵐。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沉道:「子徵,你與朕皆是烏桓子孫,此次姚融叛逆朝廷,烏桓人自相殘殺,禍難不可避免。不瞞你說,其實在姚融真的行逆舉之前,朕還曾幻想會出現僥倖之局,能讓此次家國的中興、朝政的革新儘量不付諸武力、不牽連百姓蒼生、不至於動搖到社稷根本,然而街亭一役驟起烽煙,令朕如今別無退路。」

他話語頓了頓,轉過身注視苻子徵,語重心長道:「此次的戰事不同以往,無論是姚融的烈風營,鮮卑鐵騎,抑或是其餘諸州的軍隊,俱是出塞絕漠、來去如風的胡人騎兵,充足的戰馬後援是此次戰事的取勝關鍵。自百年前立國之初,你們苻氏便與姚氏各佔翼北、秦隴兩處牧馬沃野。如今姚融既反,戰馬之事,朕能指望的唯有你。」

苻子徵忙道:「臣知曉利害,不會辜負陛下的託付。」

「還有一事要與你說明,」司馬豫微微抬首,本是俊毅分明的五官被和煦陽光照得有些模糊,慢慢道,「朝野上下如今只知你苻氏馬場有戰馬五萬,並非十萬。」

苻子徵怔了一怔,隨即恍悟,自軟氈上起身,揖手低頭:「臣明白陛下的意思,陛下放心,此事絕不會洩漏出去。」

司馬豫這才笑得暢快明朗起來,道:「此番戰馬自河曲南下分撥各軍,中間雜事繁複,又要長途跋涉,未免你忙碌起來兩邊難顧,朕會安排一人與你分憂。」

「不知陛下所指何人?」

「令狐淳。」

「魏陵侯?」苻子徵訝然抬頭。

「不再是魏陵侯,是代國公。」司馬豫持穩的聲音不露一絲波瀾,「當日令狐淳渡濟水北上時,雖遭逢行刺,卻大難不死,被慕容虔的人羈押看守於幷州。令狐淑儀前幾日在冷宮中生下皇子,卻不幸辭世,朕……有愧於她,也感恩於她,因此赦免了令狐淳的罪過,暫擢為代國公,讓他鎮守代郡。」

苻子徵頷首道:「原來如此。」

司馬豫道:「如今西北戰局已然勢如水火,想來中原不久也將遍地戰火,你到時只管按朝廷的旨意將戰馬發放代郡,以那裡為中轉之地調遣戰馬。與諸州軍隊交洽的事,便交由令狐淳負責。」

苻子徵道:「代國公久經沙場,于軍中甚有威名,協調諸州兵馬的事由他擔當,想來是比臣方便許多。」

「朕也是這麼想。」司馬豫放緩語氣,微有傷感道,「淑儀去而不安,如能趁著現在朝中用人之時,讓她父親將功補過,或許能讓她在九霄之外放心一些。」

苻子徵嘆道:「陛下如此情深義重,令臣感佩。」

「陛下,」黎敬細長的聲音於閣外飄入,「苻大人有急事求見。」

「想必是西北又來了軍報。」司馬豫輕撫翠玉欄杆,有些疲累地閉了閉眼,「宣進來。」

「臣先告退。」苻子徵揖手而退,對剛入閣的苻景略微微躬身,盯著他手裡木盒上插著的赤紅羽翎看了一眼,方移步出閣。

踏上閣外的石階,未走幾步,身後驀然傳來無數棋子譁然落地的脆響。

苻子徵將步伐略略放慢,傾耳留神,只聽黎敬聲音惶恐道:「陛下請息怒。」

「好個朕的姚太傅!」閣中年輕的帝王盛怒至極,咬牙冷笑道,「朕已給足了他顏面,若他只是想要和鮮卑人一計恩仇也罷,無論勝敗,朕倒也不會為難他的族人,如今他派遣乞特真出陽武關,密連梁州軍馬,劍指洛都,覬覦九鼎,分明是要將他所有的族人推上死路——」

閣中半晌悄靜無聲,苻子徵於樹蔭下駐足,日光穿透枝葉落入他的眼眸,一陣明晃晃的刺眼。

「陛下!」苻景略突然出聲,話語如常冷靜,「陛下三思,這卷旨意發下去可是關乎千條人命!姚氏留都城的族人三百八十二人,連帶三族之內的親眷……陛下真要全部誅殺?」

帝王的聲音冷硬嗜血,寡淡無情:「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朕。」

「陛下難道忘記了九年前的冤案?」閣中撲通一響,似是苻景略跪地的動靜,勸諫道,「姚氏嫡系都在西北,都城的族人與姚融的逆反全然無關,你如今降罪他們,無疑是在烏桓貴族們的心中再劃一道傷痕,他們本就質疑陛下的新政,如今一來,只能更為寒心。而且……若殺了姚氏三族的人,雍州的趙王殿下得聞此訊息,又該怎麼想?」

閣中再度沉寂下來,良久,方聽司馬豫慢慢透出口氣:「苻卿所言有理,是朕氣昏了頭。你起來吧。」

「謝陛下。」

「傳旨,姚氏族人中素來與姚融親密者暫時關入牢獄,其餘諸人,派北陵營的將士看守府邸,密切注意行蹤,一有異動,立即收押。」

「是。」

苻景略領了旨意走出宣閣,望見負手閒立道側的苻子徵,對視一眼,皆是沉默。叔侄二人一前一後繞過掖池,直到宣閣遙遙在後,苻子徵悄然一笑,低聲道:「方才陛下還說叔父是六親不認、獨斷獨行的頑固之人,如今卻是不動聲色救下了姚氏三族千餘人,大聖大賢莫過於此。」

苻景略臉色冷淡,沒有說話。

「只是我卻覺得奇怪,」苻子徵故作疑惑地道,「尚有飛鷹傳訊,而且最接近陽武關的人是鮮卑鐵騎,為何此訊息卻是叔父先通知了陛下,而非尚?」

苻景略猛然停下腳步,盯著他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苻子徵笑意深深,輕道:「叔父和我都是久居塞外的人,鮮卑斥候的嚴密靈活,飛鷹傳信的萬無一失,陛下或許知之不詳,但你我都該清楚。」

他的眼瞳是清淺溫柔的褐色,向來給人如沐春風的怡然,只是此刻,苻景略卻從中望到了沉沉浮浮的莫測暗影,心中忍不住隱隱發突,皺眉道:「你是說……」

苻子徵揉著額,慢吞吞道:「依我看,乞特真之所以能順利出陽武關,想必是鮮卑的斥候無緣無故打了盹。叔父之所以能比尚快一步稟告陛下並救下那千條人命,想必是尚的那些飛鷹迷了路。」

苻景略迅即體會出他的言外之意,日照如煙、細柳飛瓊,眼前分明是春光明媚,他卻忽覺一股奇異的森涼正自四面八方浸透入骨,連撲面而來的微風也幽冷起來,縷縷沁入心肺,讓人神思凜然。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尚還是不夠心狠啊,可惜,可惜。」苻子徵似笑非笑地感嘆,長袖飄飄垂落,隨手將捏在指間的白玉棋子丟入掖池。

水起漣漪,瀾紋不定,對岸宣閣落於池面上的倒影頓時幻化成空。

(二)

某些事物的變化素來莫測,世間人心,天上風雲。

暮晚時分,雲翳遮霞。

一日的晴好未曾換得此夜的月華照城,墨沉天色籠罩下來,洛都幾乎是在瞬間暗淡入夜。本是柔暖的東風更不知何時夾飛起一縷涼冽的溼潤,微雨悄然而至,飄灑長街深巷,潤物無聲。

夜色陰鬱蔓染,滿城華燈明照。采衣樓後的雲閣莊園花樹成蔭,雨霧漫溢四周樓臺,墨青的石徑、素色的欄杆,到處沉沉寂寂的,愈顯清幽。

長廊蜿蜒的清池盡頭,有閣樓於此處雅緻獨處,其間燃起的燭光比別處稍亮一些,室中人纖柔的身影倒映在雪白窗紗上,幾分朦朧,卻非虛渺。閣樓外,一襲黑衣飄然而至,於廊簷下默然止步。望著窗紗上靜謐的人影,那人佇立良久,方提步而入。

閣外細雨淅瀝,閣中聲息悄靜,明紫帷幔飄動溫柔,滿室玉蘭香淡。

書案旁燈燭搖曳,夭紹俯首書卷間,執筆專注,似是不知有人進來。直到黑衣男子在案邊坐下了,她筆下才頓了頓,抬頭微笑:「今晚遲了些,朝中有事?」

「是。」商之一臉倦色,慢慢吐出一個字,隨即抿緊雙唇,顯然是不願多說。

夭紹也不以為意,轉身盛了一盞茶湯給他,又將書案上的一卷信帛遞到他面前:「我今天收到阿公來的信,不知為何,中間夾了一卷密封錦書,是給你的。」

商之淡然接過,開啟卷帛閱過信上內容,微微蹙起眉。

夭紹忍不住問道:「阿公所書何事?」

「西北的事。」商之一言掠過,避開夭紹探究的目光,將信帛靠近燭火,丟入博山爐間燃成灰燼,站起身道,「時間不早了,該治你的腿傷了。」

「嗯。」夭紹剛剛點頭,商之便伸臂將她抱起,走入裡閣。

燈燭之下,不時有金針湛芒,一閃而過。

夭紹閉上眼眸,靜靜躺在榻上,任商之輕輕捻動腿間穴道上的金針。

細碎的疼痛漸自骨骼間盪漾而生,熨至經脈,漸成燎原苦楚。這樣的煎熬每日都得挨一次,縱然是習以為常,夭紹卻還是咬緊了嘴唇,悄悄在錦被下握緊了雙拳。

好不容易等商之終於拔出金針,撤離內力,夭紹松唇,長長吐了一口氣。商之轉眸望去,正見她額間的汗珠、彤紅的面龐,不禁有些無奈:「還疼嗎?我已經儘量將力道放輕了。」

夭紹忙睜開眼眸,搖著頭道:「不疼。」

商之聞言微怔,收針的動作緩了一緩,唇邊笑意略略淡去。

夭紹坐直身,望著他愈見疲倦的容色,輕聲道:「阿彥這兩天寒毒發作,勞煩你日日過來,我……」

「我有時間。」商之的面容徹底清寒,背過身,言詞生硬地將她的話打斷。

夭紹自知失言,不再出聲,著履下榻,待要起身時,方想起代步的輪椅此刻還在外室,遲疑了一會,只得自己扶著牆壁站起身,踉踉蹌蹌剛走了一步,忽有一雙溫暖的手掌從身後繞過來,托住了她的雙臂。

「不必著急,慢慢來。」商之也覺出方才語氣的冷漠,此刻再開口,未免有幾分不自在。

「好。」夭紹唇弧淺淺一揚,放開扶在牆壁上的手,在商之的攙扶下於室中緩慢而行。

自從那日在白馬寺中的談話之後,兩人總是刻意避開對方,即便再見,彼此之間的話語也很少。這幾日雖說商之每晚皆來為夭紹治療腿傷,但相處時仍是沉默寡言的時候居多,似是萬事瞭然已無話可說,又似是各存戒備地難以開口。此刻雖攜手相行,卻不曾給日漸疏離的二人之間添上一絲溫度,相顧依舊默然。閣中能聽聞的,除了沉重的步履聲,便是撲簌的風雨聲,沉寂如此,彷彿連空氣也被凝結。

門外欄杆旁的暖爐上正煮著湯藥,夜風吹拂火焰簌簌飛動,清苦的藥香瀰漫四溢,摻和入室中的蘭香,兩味相沖並不突兀,反倒生出縷縷相依的纏綿,自成雋永妙曼。

「阿彥的藥!」忽聽到門外暖爐上的藥壺傳出「噗噗」聲響,夭紹忙轉過身,想要疾步走去,卻忘腿腳遠非自己想象的靈活,長裙絆著腳步,一個趔趄便狼狽跌倒在地。

商之忙扶起她,搖頭苦笑:「腿疾如此,竟想要飛?」

「不可以嗎?」夭紹揉了揉摔疼的手腕,衣袖輕揚,紫玉鞭譁然而出,捲來書案上的青玉葫蘆。隨即掙脫開商之的手,長鞭再度飛出,鉤住門外欄杆,纖影衣袂就此飄離,瞬間到了廊下,手忙腳亂地揭開藥壺蓋子,將青玉葫蘆裡的晶瑩水汁倒入壺中,眼見那沸騰的藥汁慢慢平緩了,方鬆了口氣。

「這雪蓮要添水三次,如今這是第二次了。」夭紹漫不經心地盤算著,又從袖中取出玉瓶,倒出兩粒雪魂丸,混入藥汁中,覆上壺蓋。

她轉過身看著商之,輕聲道:「尚,你告訴我,阿彥的寒毒是不是越來越嚴重了?以前唯有每月十五方才發作,這個月卻自十三就已全身冰寒無力,醫道上真的沒有別的方法了?」

商之不堪她眸光緊迫,又不忍謊言欺騙,只得移開視線,沒有言語。

夭紹目光黯淡下去,再度藉著紫玉鞭的力道回了室內,坐在書案後,捲開面前的畫軸,提筆沾墨,於畫絹左下方慢慢題字。

商之默然站在廊下,沉思深深,不覺時間流逝。等藥汁再次沸騰,他添了第三次水,走入室中待要向夭紹告辭,望見她筆下的畫卷,輕輕皺了皺眉。

那捲畫原本甚是簡單,金羽燦爛的鳳凰自天際遊飛而至,翩然停歇於廣道之上的梧桐樹冠,自是「鳳棲梧」的寓意。只是畫中的梧桐緋紅似火,倒是難得一見。商之看向夭紹落於畫卷下的題字,心中瞭然,不禁微笑:「這是給子野和晉陽的賀禮?」

「嗯,」夭紹收了筆道,「我別無所長,想不到送其他什麼,不過阿彥卻比我有心思多了。」

她將畫移到一旁讓風吹乾墨跡,又開啟書案邊的一個錦盒,自裡面取出一對淡黃玉石,對商之道:「這是雲氏商旅從西域帶回的靈犀石,有傳說說,若是由相愛的兩人各執一枚,這對玉石便會綻放五彩光芒。阿彥在石頭底下刻了子野和晉陽的名字,晉陽她素來喜歡稀奇古怪的小東西,若見了這對玉石,一定會高興。」

「是嗎?」商之揚了揚唇角,待要去拿玉石細細觀賞,手指伸出,卻頓了一頓,望了眼夭紹,慢慢將手臂收回。

夭紹抬起頭問他:「你要送子野什麼?」

「我——」商之噎了半晌,愧然道,「還沒想好。」

這些天朝事繁忙,西北烽煙初起,來往諜報數之不計,更何況還擔憂著郗彥的病體、夭紹的雙腿,至於三日後慕容子野的婚事,他倒的確沒有細想。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即將要成親,商之似乎是到了此刻,才明白出此事的非同尋常。

夭紹笑意盈盈道:「還需要想嗎?」她指著商之佩於腰側的宋玉笛,揚揚眉,「這不是手到而來的事情。」

商之撫摸著玉笛,輕輕一笑,沒有回答,只道了聲「我明日再來」,轉身便出了閣樓。

商之走後,夭紹一人坐在廊下看著爐火,派去找藥的雲玳遲遲而歸,夭紹將藥揉碎了放入壺中,再等了半個時辰,方將濃稠的藥汁倒入翡翠碗中。

微風斜雨,吹溼面龐,她撩開左臂衣袖,揭下包裹在腕上的紗布,潔白的肌膚上傷痕細長。夭紹咬了咬牙,狠心將剛剛癒合的傷口再度劃破,鮮血蜿蜒而下,滴落藥碗。

雲玳在一旁不忍看,別開臉道:「郡主,這樣有用嗎?」

夭紹抿著唇不語,眼見原先的半碗藥汁被血液不斷充盈,即將滿溢而出時,她才以碗蓋遮住藥汁的熱氣,自己拭去血跡,卻不敷藥,只用紗布再度繞裹傷痕,寬長飄逸的長袖一旦落下,不露半分痕跡。

雲玳推來輪椅,夭紹起身,忍住腦中一瞬的昏眩,道:「去書房吧。」

鍾曄守在書房的內室外,見夭紹到來,忙迎上去接過她手裡的藥碗。

「阿彥怎麼樣?」

「少主運功調息了一日,還未出來。」

夭紹自輪椅中站起,推開門扇,扶著牆壁緩步走入內室。內室不曾燃燈燭,一片黑暗,夭紹只隱約瞧見靜坐榻上的身影,摸索著向前,靠近他身邊的剎那,只覺有冰雪寒氣撲面而至,讓她不禁一個冷戰。

鍾曄跟隨而入,將藥碗放在書案上,望了一眼郗彥,輕步退出房外。

夭紹在榻上坐下,燃了火折點亮燈燭。

郗彥在光亮下睜眼,冷似冰封的雙眸、雪白無色的面容,竟讓夭紹一霎想起塞北綿延無垠的雪地,那裡處處蒼冷,處處蕭瑟,冰雪消融的聲響,從來是那般地悄寂安然。

夭紹目中酸澀,低頭捧了藥碗,遞給郗彥,柔聲道:「喝藥。」

郗彥接過藥碗,抿唇飲了一口,如昨日一般,再度皺起雙眉。

「還苦嗎?」夭紹心中惴惴,不安道,「我今日是用花露煮的藥。」

郗彥不語,神色有些怔忡,垂眸之際有意無意看了眼夭紹的雙手。夭紹的左手指尖輕輕而顫,忙攏於袖中,郗彥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指尖。他的掌心寒似冷冰,她的手指竟也涼如夜水,郗彥聲色不動盯著她的面龐,夭紹似是被看得羞怯,赧然低頭:「藥快涼了,還不喝?我費心煮了三個時辰。」

「我喝。」郗彥閉眸,慢慢將碗中的藥汁飲盡。翡翠碗落下,他鬆開夭紹的手,將身旁一件狐裘披在她的身上。

「你在發抖。」他輕聲道,話語如水,不辨什麼語氣。

夭紹裹著狐裘,靠入他懷中,眨眼而笑:「如此就不冷了。」

郗彥微微一笑,燈燭映照下的容顏似乎有了幾分暖色。

榻側的書案上卷帛堆積如山,郗彥拿了左側幾卷機密緊急的諜報看過,又默不作聲地放下。

夭紹在旁瞥了幾眼密函上的訊息,卻是驚疑難定,正想開口詢問,不料書房外腳步聲倉促響起。偃真的聲音在外傳來,稟道:「少主,苻公子領著遲空和柔然郡主到訪雲閣。」

「苻子徵?」夭紹有些奇怪,「密信上說遲空和柔然的郡主南逃北朝,憑雲氏玉令一路皆由雲閣的人照應,只是自安邑過了濟水後便再無訊息,怎麼如今竟是和苻子徵一起?」

郗彥靜靜想了片刻,未言隻字,起身下榻,剛走一步,身體卻忽然僵滯。夭紹忙扶住他,郗彥捂著胸口,一記猛咳,唇間倏然湧出奪目血色,悉數灑落夭紹的衣袖。

「阿彥!」夭紹的聲音中有剋制不住的顫抖,兩人望著燈燭下那片被血漬浸染髮黑的深紫衣袂,一時俱是怔怔發愣。

長久的靜默下,風吹窗扇,夜雨飄搖,滿室悄然流動著的,唯有支離破碎、沉沉死寂的幽光。

(三)

夜色已深透,前庭堂中燈燭悠晃。苻子徵臨窗靜坐,慢條斯理品著雲閣侍女遞上的茶湯。

堂中一側素青紗幔環攏淨玉屏風,裡間有少年焦切問道:「雲公子,她怎麼樣?」

短促的沉寂後,有人緩緩出聲:「無大礙,左肋的劍傷並不深,只是落水久了,寒氣入體,所以昏迷不醒。」

那少年沒再說話,紗幔後腳步聲響起,白袍包裹下的孤瘦身姿被燭光投照出修長的陰翳,慢慢來到堂中。

郗彥對苻子徵揖手道:「今晚有勞苻兄了。」

「舉手之勞而已。」苻子徵意態清閒,笑道,「那姑娘既無大礙,我便放心了。早知這對姐弟是你的熟人,我昨夜就該將他們送來雲閣,險些誤了人命大事。」

郗彥淡然一笑,喚道:「遲空。」

少年應聲走出屏風,俊秀的面龐毫無表情,站到郗彥身側。

郗彥道:「昨日幸虧有苻兄路過援手,救了你們的性命,恩情彌天,可曾謝過?」

少年望了苻子徵一眼,二話不說伏地叩首,在苻子徵彎腰想要攙扶時,他又迅速抽袖起身,避到郗彥身後,雙眸清寒似月,竟是拒人千里的冷漠。

昨夜南渡濟水時無意救起這對只憑借一根浮木隨浪漂流的「姐弟」,不想兩人身上皆受了傷,又曾受長河寒潮侵體,因此一直昏迷,直到今晚這少年才甦醒過來,張口便是說「雲閣」。苻子徵難得一次善心大發、送佛到西,只是不知為何這少年對自己總是冰冷難親的疏離,舉止言行間更是透著說不出的古怪,彷彿他不是救他們的恩人,而是追殺他們的仇人。

如此不識好歹的人苻子徵生平還是第一次遇到,奈何對方只是一個十三四歲少年,他想計較也難以下手,一時意興闌珊,辭別郗彥,寥然離去。

郗彥支撐到此時已極是疲累,靠著軟氈在案後坐下,凝神調息片刻,才在案上寫過藥方,交給鍾曄:「去把藥煎了,找人收拾一處清靜的庭院,長孫姑娘需要靜養。」

「是。」

見鍾曄捧著藥方離去,遲空慢慢挪步至郗彥面前,低著頭道:「多謝公子收留。」

「應該的。」郗彥望著他,「你和長孫姑娘為何會離開柔然?」

遲空遲疑片刻,問道:「師父曾說雲閣眼線遍及天下,想必公子已聽說了柔然的動亂?」

郗彥道:「此事我是聽說,只是不太明白內裡情由。長孫將軍既然是柔然長公主的駙馬,身居要位,又素來受女帝恩寵,為何要起兵包圍柔然王城、軟禁女帝?」

遲空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我也知之不詳,那日王城突然大亂,師父被長孫將軍從宮中接到公主府,匆匆忙忙地,便讓我陪著郡主南下。師父給了我一枚雲氏玉令,說憑此令沿途可得雲閣照應,一路本是無事,不想渡濟水南下時,遇到了長靖公主。郡主見到她很是高興,邀她同舟,未想公主卻是劍刺無情,我一人不敵諸多高手,只能趁夜色迷濛、水浪高漲,以柔然武士不通水性之故,毀了輕舟,拖著郡主漂浮孤木上,方才保得性命。」

「長靖?」郗彥目光微動,「她也來了北朝?」

「是,以我揣測,公主應該只是想帶郡主回柔然,以此挾持長孫將軍,所以並未有殺意,也不曾對我們下狠手。」

郗彥靜默不語,遲空想起什麼,伸手從懷中取出兩卷錦帛,低聲道:「師父本有兩封書信讓我交給公子和鮮卑主公,不過……我們在濟水上漂流那麼久,等我醒來後……信帛就成這樣了。」

他話語愧疚,面容間的冷傲神色也淡卻了幾分,郗彥嘆了口氣,接過帛書開啟,只見上面的墨跡果然浸水溼透,早已模糊不辨。

「你不必太自責,」郗彥淡淡道,「信上寫了什麼,我大致能猜到。」

遲空眼眸一亮,稍覺釋然,又道:「不過有一件事,長孫將軍倒是曾親口囑咐過我。他讓我問公子,是否還記得當初的承諾?」

郗彥怔了怔,微微移轉面龐。

遲空道:「長孫將軍說,若公子還記得當初的承諾,那麼請代他照顧好那個人,此生不要讓她再受傷害。」

此生?郗彥沒有言語,只是皺緊了雙眉。

燈火融照著那抹白衣秀影,沉靜深泓,宛若是化成了一尊玉石雕塑。

(四)

雨後晴日,春風和暖。

正是花好明豔時節,前朝雖因戰局緊迫而氣氛壓抑,然後宮之中卻是殿閣雍容,牡丹盛放,一如既往地富麗輝煌,又因兩日後晉陽長公主的大婚,侍從們捧著紅綃到處垂落,喜色滿目,笑顏歡歡,與前朝的肅穆莊嚴全然分作兩方天地。

延嘉殿裡此刻更是笑語融融,外殿堂上,裴媛君端坐軟榻,看著妃子們興致濃濃地逗弄襁褓中的小皇子,咿咿呀呀的稚聲奶氣間或傳出,讓她聽得眼眸含笑,滿面溫柔。

裴縈方自宮外而至,於階下款款行禮。

「縈兒的氣色比之年初,似乎好了不少。」裴媛君望著裴縈,唇邊笑意又深了幾許。

日照脈脈,裴縈細白的膚色透著股奇異的瑩潤,遠遠望去,不見眉目間含帶的三分病容,只覺得那張面容似雪玉一般,嬌怯楚楚,分外惹人生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