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仁智得符

恪成好奇不已:「它還能聽懂人話?」

「隨身養了多年,稍通靈性而已。」阮靳用衣袖擦了擦白鶴的羽毛,小心地將它放入身後的斗篷下,當先夾馬馳出。

「仙風脫俗。」恪成感慨,對蕭少卿道,「阮公子這樣才是真名士,可不像沈公子。」

蕭少卿睨眼看他,淡淡道:「我倒不知你獨具慧眼,如此善於品人賞士。」

恪成訕笑,勒了馬避退一旁。

蕭少卿甩下馬鞭,銀袍振雨,絕馳而去。

(三)

風雨無阻,連夜兼程。蕭少卿三人又皆騎千里良駒,不過二日便至揚州。第三日傍晚,城門將落之前,三人安抵鄴都城下。

入了城,阮靳與蕭少卿分道揚鑣,前者先回了謝府,後者則驅騎直奔宮闕,將奏摺送入尚書省。

此刻已入夜,內閣有丞相沈崢當值,收到尚書省送來的奏摺,忙命人將蕭少卿請入閣中,暖爐升起,熱茶相待。

蕭少卿入閣行過禮,於一旁仔細說了荊州事宜。

沈崢靜靜聽罷,立於燈下沉吟許久,轉身時見蕭少卿神色倦累至極,料他必定多日奔波勞碌,便讓蕭少卿返回湘東王府歇息。

蕭少卿出了內閣,抬頭見舜華一身宮裝迎面走來,於是停步施禮,問道:「姑姑怎還在宮中?」

明妤北嫁之前沈太后將放舜華出宮的事他是聽夭紹提起過的,是以有此一問。

舜華微笑道:「太后這幾日身體欠安,我不放心,所以來宮中照看著。你方從江州回來嗎?」

「是。」

「路上累了吧?」舜華柔聲道,「雲濛夫婦如今仍在鄴都,有空回雲府看看。」

蕭少卿垂首道:「多謝姑姑告知。」

舜華頷首:「好孩子,快回去休息吧。」

目送蕭少卿出了宮門,舜華回頭,只見沈崢拿著一卷帛書匆匆出來。

「夫君,荊州出了何事?」

沈崢一愣:「你怎麼知道荊州有事?」

「不然少卿為何急急趕回鄴都?」舜華盈盈一笑,走到他面前,「你這是去找陛下?」

「不是,去找太后。」

舜華微微蹙眉:「太后剛休息下,此刻怕是不行。事情要緊嗎?」

「這是殷桓舉事的檄文。」沈崢將手中帛書遞給舜華,言道,「先前殷桓私通柔然偷買精鐵早已是大逆不道,太后手握虎符,卻遲遲不肯明宣旨意,以調天下兵圍剿之。如今局勢這般,已由不得太后再護著他了。」

「太后要護的怎是殷桓?」舜華看罷書帛,搖了搖頭,「陛下子嗣單薄,唯少陵、少宣二人。殷桓事發,勢必連族。更何況那殷妃早已興風作浪多年,到時定然會誅連到皇子少宣。太后要護的,不過是陛下的血脈,還有——」她頓了頓,輕輕嘆道,「還有,八年前的那場舊事啊。」

沈崢微怔,想了片刻,拉著舜華轉身入閣。

關上門窗,沈崢低聲問道:「夫人你向來足智多謀,如今局勢該如何?」

舜華不語,望著他片刻,方道:「如今陛下甦醒,太傅掌政,雲濛還都,他們勵精圖治固然是為了東朝社稷,卻也是為了八年前郗氏血案。夫君問舜華解決的方法,舜華卻想先問夫君一事。」

「何事?」

「夫君八年前和謝攸矯詔入天牢,帶走了昏迷不醒的彥兒交給韓弈和鍾曄。謝攸被此事牽連致死,連陵容也錯失一命。你賴父親和太后庇佑,雖無事,你我夫婦卻也生別八年。你,可曾後悔過?」

「自不後悔,」沈崢伸手撫著她的面頰,澀然道,「只是苦了你。」

舜華眸光瑩潤,笑道:「我的夫君如此明理義氣,舜華何苦?」

沈崢不語,沉沉嘆了口氣,將她攬入懷中。

舜華伏在他胸口,慢慢道:「我們一輩都知道,八年前郗氏血案其實都是由十五年前的裴氏叛逃北朝引起的。當年沈氏因裴氏之故無辜受牽連,你的祖父含冤而死,才會有沈氏的仇恨。八年前的事縱使我們沈氏不是主謀,卻也是順手推浪,罪孽深重。你雖救了彥兒,他卻至今深中劇毒,有口難言。若我們此時趁殷桓之亂助郗氏翻案,將來論及前事,沈氏未必不會受牽連。到時,你可會心疼?」

「家族有難,自會心疼。」沈崢嘆息,既而卻又微微一笑,「可不經歷這般心疼,欠的債又如何能還得清呢?」

舜華抬起頭,落淚道:「夫君……」

「說吧,如今我該如何?」

舜華壓了壓波動起伏的心潮,緩聲道:「其實我方才來內閣之前已收到千承的密報,言蕭少卿與阮靳昨日一道入了揚州。這兩人聯袂而至,那這封卷帛上的事太傅必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他卻任蕭少卿將此事直接傳至內閣,交入你的手中。」

「你的意思是——」

「依我猜測,太傅想借此事為陛下奪回軍權,但他卻不方便出面。」

沈崢瞭然:「老師是想要借我之手?」

「不止,獨你一人肯定不夠。蕭少卿是第一步,你是第二步。」舜華道,「第三步還須得藉助你的好兄弟趙諧。你忘了以前陛下還是太子時,你們在東宮學舍發生的那些事?趙諧此人強悍倔強,冷麵熱血,唯他才是太后的死敵。」

「是了,」沈崢想起舊事,忍不住輕輕一笑,先前的壓力不知所終,充溢胸中的唯有霽月清風,「趙諧既是第三步,那想必還有其後?」

「最後一步,自是陛下作為。」舜華笑吟吟道,「太后明智剛強,女中丈夫。唯一的柔軟,便是她的兒孫。」

次日早朝沈崢上稟了蕭少卿自江州送來的奏報,諸臣喧譁。庭議之後,以趙諧為首的百官跪叩承慶宮前,請太后虎符,調兵酬天。

蕭少卿巳時入宮覲見沈太后時,正望見承慶宮前烏泱泱俯首一片的壯觀景象,駐足看了片刻,他忍不住微微一笑,趨步入殿。

偏殿裡,沈太后闔目躺在長榻上,窗扇半開,寒風吹拂帷帳,一縷龍涎香微微飄散在空氣中。

「見過太后。」蕭少卿躬身行禮。

「少卿,你這番回洛都回得可正好啊。」沈太后語意悠長,睜眼看向他,「起身吧。」

蕭少卿垂袖,靜立一旁。

「夭紹呢?」

蕭少卿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舜華,雖察到她眼中的警告,口中卻仍是答道:「她還在洛都。」

「北上之前,哀家是如何交代你的?」

蕭少卿低頭苦笑,輕道:「太后說,郡主與我一同北上,我也要與她一同回來。」

沈太后冷冷一笑:「那為何獨留她在洛都?她可是你的未婚妻子,你就這般放心?」

蕭少卿看著沈太后,忽撩袍跪下,緩緩道:「少卿斗膽,求太后一事。」

沈太后皺眉:「何事?」

「請太后取消少卿與郡主的婚事。」

「荒唐!」沈太后厲喝,驀地坐直身,揚臂指向蕭少卿時,長袖捲過榻前案上的玉杯,杯子落地,砰聲碎裂。

「你要退親?」沈太后怒道,「這是想置夭紹於何地?簡直混賬!」

滿殿侍女聞聲發顫,皆撲通跪下。

舜華想要上前勸慰,卻生平第一次不知該如何開口。

殿中諸人屏息,靜得落針可聞。許久,蕭少卿才緩緩嘆道:「太后,此事可昭告天下,是我蕭少卿有負郡主……」

「住口!」沈太后恨聲打斷他的話,來回在殿中疾步行走,未梳成髻的髮絲飄揚在風中,隱約露出銀灰之色。

她站在視窗,望著天空,長嘆一聲:「哀家何嘗不明白,此事是她負你,非你負她……」她轉過身,望著跪在殿中的蕭少卿,沉思良久不語。

「太后勿憂。」舜華拿過披風,系至沈太后身上,「小兒女的事,還是由他們自己解決吧。長輩插了手,若他們將來不幸福,必還得怨我們。」

沈太后搖頭,低聲喃喃道:「年少心性,年少心性……丫頭啊丫頭,將來後悔的怕還會是你啊。」

冬風徐徐吹入,頃刻便侵上了心頭,讓她渾身皆涼,無限疲憊。

到現在又如何呢?即便看得再準,為她想得再多,卻也是鞭長莫及。等她受了傷再回來,自己還有力氣抱著她為她撫平傷口嗎?那個身世如此複雜的男子,如何能給她安定和長久?怕只怕到頭來還似陵容的遺憾,年華早逝,空留悲傷。

「太后,」敬公公快步入殿,稟道,「百官在外再度叩首求虎符。趙諧割指寫了血書,讓奴拿來呈太后一閱。」

「血書?想反不成?」沈太后冷笑,拂袖轉身,「那就反吧!哀家倒要看看,誰的天命更長!」

(四)

永貞十二年臘月十二,入夜,沈太后先前微染的風寒之症忽然加重,陷入昏迷。雲濛夫人連夜入宮診治,皇帝蕭禎衣不解帶照料於榻側,整夜未眠。

次日下午沈太后仍未轉醒,蕭禎憂心忡忡地守在榻邊,正傷神時,許遠輕步踱入寢殿,於蕭禎耳畔低聲道:「陛下,丞相在外求見,豫州有急報。」

「出了何事?」

「殷桓十二日夜半時分趁急雨引水入豫州弋陽城,百姓防備不及,生靈塗炭。今日凌晨蕭子瑜將軍已與殷桓在弋陽城外交戰,戰報此刻才到宮中。」

「奸賊!」蕭禎壓低聲音怒吼了一句,轉身走出殿外。

「陛下,」等候在外的沈崢急步上前,將戰報遞出,「弋陽城毀於一旦,百姓傷亡慘重,朝廷須立即遣送衣糧,轉移殘餘百姓。」

「丞相與太傅商議行事便是。」蕭禎合起戰報,冷笑道,「先前檄文不過是迷魂湯,什麼月半奉天征伐,盡是障眼之法,此賊用心險惡,朕如今倒真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了。傳旨,封鎖殷妃的綾綺殿,將皇子少宣送上慧方寺,此戰不罷不得下山。」

沈崢應下離去。

百姓遭殃,蕭禎是焚心大怒。雖是寒冬,他卻覺身旁有熊熊火堆在烤,炙熱襲心,周身裂痛。再想起自己年少時的荒唐糊塗,他額角頓時冷汗涔涔,湧起的慚愧錐心刻骨。若非之前的無端昏迷,若非殷桓的不臣之舉,自己還要在這樣的昏君路上渾渾噩噩行多遠呢?

在殿外迎風站了許久,蕭禎卻不見絲毫冷靜,竟是愈想愈煩躁。直待身後有侍女輕聲喚了句「陛下」,他方自煩惱中回過神來。

「陛下,太后醒了。」侍女垂首道。

蕭禎一怔,忙大步返回寢殿。

榻上,沈太后翻身背朝向他,雙肩纖細,長髮微白。

「母后。」蕭禎上前低聲喚道。

沈太后閉目不語,揮了揮衣袖。一枚青銅虎印自袖間滑落,掉在蕭禎面前。

「母后?」蕭禎大驚,下跪在地,捧起虎符。

「去吧。」沈太后筋疲力盡道。

蕭禎心中無限苦澀,叩首三次,方手握虎符轉身離開。

從此之後,為君自強。

夜半時分,皇帝首次調兵遣將的旨意送入湘東王府時,蕭少卿正換了一身黑袍自花園中走出來。

「郡王!」舉著聖旨的恪成微微一愣,詫舌道,「郡王這般打扮是去做了什麼?」

「去宮中走了一趟。」蕭少卿接過聖旨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拍了拍恪成的肩,「馬上收拾行李,一個時辰後我們便要前赴戰場了。」

恪成點點頭,卻仍不忘拉著蕭少卿問清楚:「郡王去宮中為何要換黑袍?為何不穿朝服?」

「穿朝服不嫌礙眼?天這般黑,穿黑袍才容易辦事,」蕭少卿一笑,扯開恪成的手,又道,「我還得出去一趟,一個時辰後你在門口等我。」

「是。」恪成仍是糊里糊塗,茫然應下。

蕭少卿騎馬馳過長長的青石街道,停於雲府門前。他抬眼望著府門上的匾額,伸手摸了摸袖中的藥瓶,猶豫片刻,還是躍下馬背。

雲府侍衛自認得蕭少卿,忙上前牽過馬匹,將他迎入府中。

自沈太后病重以來,獨孤靈陪侍宮中,已幾日未回。雲府唯雲濛一人,入夜用了晚膳,他便坐在書房看書,此刻聽侍衛通傳蕭少卿的名諱,不由一陣難以置信的驚喜。

屏退僕役,父子二人在書案邊面對而座。

雲濛於燈下細細望著蕭少卿,心情激盪不已,一時竟說不出話。

蕭少卿雙目低垂,神色平靜,自袖中取出藥瓶,放至雲濛面前,言道:「這是雪魂之毒的解藥。我答應夭紹入宮盜取的,勞……雲閣主送至洛都給瀾辰。」

「雪魂之毒的解藥?」雲濛有些不可思議,忙道,「我即刻便派人送去洛都。」

蕭少卿笑了笑,起身道:「既如此,少卿不敢打擾閣主休息,先告辭了。」

「阿憬……」雲濛忍不住喚道,雙眸緊緊望著他,神色迫切,聲音卻是輕而平穩,「再坐一會如何?」

「我奉旨回江州督軍,過一會就得離開洛都。」蕭少卿望著他,默然一刻才道,「下次晚輩會專程再來拜訪閣主,可好?」

「好,好,國事當先。」雲濛收起不捨,笑著展臂,「走,我送你出府。」

蕭少卿微微一笑,不再反駁,負手行於他身側。

兩人出雲府時,正當清月出雲,灑落一片和煦的銀暉。

「十二月,賀陽侯私擬檄文天下,起兵謀叛。壬寅之夜,急雨,荊軍引水入豫州弋陽,摧城一旦。汝南王、豫州刺史蕭子瑜出兵迎戰,諸州兵馬聞風戒備。

一戰伊始,東朝動亂。戰事綿延三年,烽火遍及江、豫、荊三州,史稱‘賀陽之禍’。」

——《東紀三十一•成皇帝永貞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