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豫徵元年十一月十六,位於山河環抱下的洛都這日寒冽異常,宮城的空氣中更似有碎冰流動,呵出的氣皆化作了嫋嫋白霧。群臣攏手袖中,魚貫步入含元殿。山呼叩罷,不待司馬豫開口,御史中尉便已舉著玉笏排眾而出。
「臣有奏。」
司馬豫頷首:「準。」
御史中尉趨步上前,將奏報遞給下階而來的中常侍,言道:「臣一早接到河內太守的急報,昨日犯人令狐淳未按時抵達濟河對岸,河內官役沿河搜尋一夜,並問訊相鄰郡縣,皆無果。倒是有一漁夫不經意撒網獲得一人屍首,河內太守讓人連夜送至御史臺,經辨認,卻是臣派出去押送令狐淳的差役。忤怍探察過差役周身,驗得他是受一劍當胸致命而死,且,那劍上含有劇毒——」
他餘音拖長,偏偏不說明結論。然而殿中群臣聽聞此言卻已是心知肚明,一時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落在坐於左側首位的輔臣身上。
裴行微微垂著頭,神色寧靜,眉目清淡如舊。
殿中有了片刻寂靜,司馬豫衣袖一振,將奏摺擲在御案上,冷冷看著立於階下的御史中尉:「在你手下出了此事,如今你想告訴朕什麼?」
「臣失職。」御史中尉瞥了一眼裴行,慢慢道,「臣也不知令狐淳是殺人潛逃,還是被人殺了滅口,無論如何,都是臣辦事不利。」他雙膝一屈,下跪道:「令狐淳是朝廷重犯,曾封疆拜侯,身份不與常人,臣不敢私瞞陛下,請陛下降罪於臣。」
「先找到令狐淳再說!」司馬豫揮了揮手,嘆了口氣,「飛虹橋一事他雖是有錯,但多年軍功政績,朕還是感恩的。不管他此刻是生是死,總要查個下落來。」
「是,謝陛下恕罪。」御史中尉顫微起身,踱入班列。
司馬豫環顧大殿,目光落於右側首位的空處,剛要開口,中常侍已俯身他耳邊低聲道:「陛下,太傅大人今日身體抱恙,已遞了奏摺,請病假。」
「朕還想問問他涼州流民的事。」司馬豫轉而看向苻景略,問道,「尚書省可有相關奏報?」
「有。」苻景略起身稟道,「因北疆戰事逃入涼州的塞外流民雖日益增多,但涼州刺史呂彝排程有方,安置營寨,發放衣糧,不但沒有禍事發生,反而為我朝添了不少讚譽。」
「呂彝有功,當賞。」司馬豫頓了頓,道,「免了他之前在洛都時放縱下屬恣意生事的罪。」
苻景略躬身應下,沉吟一會,又道:「臣昨夜接到北方斥候密報,塞外風雪交加,匈奴與柔然且戰且南下,雖然戰事不及之前頻繁,但自匈奴王城調出的兵力卻不斷增加。幾十萬大軍密沉沉沿我朝北疆積壓,大有兵臨城下隨時南攻的形勢,臣認為不可不防。」
司馬豫望著裴行身側的慕容虔:「大司馬,你如何看?」
慕容虔撩袍起身,捧笏道:「臣聽說塞北每逢深冬苦寒、牧人不得不四處流浪之際,匈奴大兵總會借北吹的烈風在草原上燃起戰火。這次匈奴擇柔然而戰,虜獲的戰利品不勝其數,足夠他們一冬之用。儘管如此,他們還要不斷加兵,以勝利品為戰糧,迫得諸多族人飢餓潦倒南逃涼州,怕是還另有更大的圖謀。臣贊同苻大人之議,幽、並、冀三州防禦定要加強,朝廷可派一大臣北上督促,坐鎮范陽。」
「大司馬所言甚是。」司馬豫詢問諸臣,「諸位覺得何人北上為妥?」
群臣竊語談論一番,右僕射起身奏道:「中尉裴倫身經百戰,將才堪用。」
一言落下,附和聲連連。
裴倫列於左側第二排,聞言只是垂目望地,坐姿如石。
司馬豫抿緊了唇不語,眼光一飄,與殿中一人的視線相對。
禁衛軍首領、上軍將軍車邪於角落裡起身,大步上前,朗聲道:「臣薦國卿大人。一年前與柔然之戰,國卿掛帥,三月既大勝而歸,諸位大人難道都忘記了?」
一時眾臣皆是愣了愣,隨即又有贊同聲響起。
司馬豫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望著裴行:「朕初親政,朝政軍事方面尚是稚嫩,北方戰事或將大關朝局,朕不能一人做主,還要丞相大人一旁多多提點。」
裴行眉梢輕揚,注視著司馬豫良久,輕輕嘆息道:「陛下厚愛,臣受之有愧。家弟裴倫雖可稱能將,但對北疆異族瞭解確實不如國卿大人,況且國卿大人戰場上的勇猛神算早已名揚塞北,臣認為這次還是國卿北上為妥。」
「善。」司馬豫吩咐一旁中丞,「寫下旨意,國卿北上坐鎮范陽,北方三州刺史皆聽國卿排程。」
中丞筆走龍蛇,一刻便寫完,呈給司馬豫蓋上璽印。
中常侍黎敬提高了嗓子尖聲道:「國卿請上前接旨!」
商之一襲踞紋黑袍,穩穩站起,邁步至殿中,將明黃卷書接入手中。
司馬豫道:「此事不能多耽擱,朝後你去北陵營挑選八百精銳騎兵,今日便北上。」
「臣領旨。」商之下跪應命。
朝後,司馬豫留下三位輔臣議事文華殿。
幾人入了暖閣,黎敬忙奉上香茗,靜悄悄站於一側。
「太傅究竟是何病?要緊不要緊?」司馬豫這才得空細問。
黎敬道:「聽太傅府送文書的家僕說,可能是前幾日受了寒,累了身上的舊病,臥榻難起。」
司馬豫道:「派個御醫瞧瞧去吧。」
「是。」黎敬應聲而出。
司馬豫指尖輕敲著書案,沉吟道:「朕怎不知太傅大人有什麼難治的舊病?」
三位輔臣對視幾眼,裴行道:「早年姚融也曾領兵多次征伐,身上幾處大傷,尤其有幾處累及內臟。這些年他一直勞累,許是從未養好。」
「如此……」司馬豫若有所思,「朕倒不知太傅也曾是沙場虎將。」
「當年大司馬和太傅聯營抗敵、威震北朔時,想來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裴行淡淡一笑,看了眼對面慢慢喝著茶的慕容虔。
茶霧層疊浮起,翠綠茶汁浸染慕容虔的碧眸,卻是一片徹骨的冰寒。
苻景略自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遞上御案,將話題岔開:「豫徵銖錢的圖樣已由尚書省金部曹制好,請陛下御覽。」
司馬豫接過,還未細看,剛剛入門的黎敬稟道:「陛下,東朝豫章郡王和郡主已至文華殿外。」
「宣。」
蕭少卿與夭紹並行入內,還未施禮,司馬豫已道:「免禮,賜座。」
待兩人坐定,司馬豫讓黎敬將御案上的一卷帛書遞給蕭少卿,笑意和煦道:「這是兩國盟書,還請郡王帶回給東朝皇帝。」
蕭少卿淡然一笑:「臣之職責。」
「還有一對古璃玉。」司馬豫起身,取過案邊的錦盒,親自送到蕭少卿面前,開啟盒蓋道,「這是太后和朕對兩位的心意。」
蕭少卿與夭紹忙起身接過。錦盒中,只見紅錦襯著剔透瑩潤的白玉,龍鳳翱翔的姿色栩栩如生,分明是成雙成對的美意。
蕭少卿臉色蒼白一瞬,夭紹秀目低垂,一抹笑意凝在唇邊,也是含著淺淺的苦澀。
司馬豫這時才發覺兩人神色間的微微異樣,不由皺眉怔了一怔。
閣中忽然靜寂無聲,引得其餘三位輔臣皆轉目看來。
蕭少卿暗自嘆氣,託著錦盒的手輕輕按了按夭紹冰涼的指尖。
夭紹緩緩抬眸。蕭少卿笑容灑脫,將她纖細柔軟的手指有力執入掌中,頷首道:「謝陛下和太后所賜。」
兩人退出文華殿時,日照如煙,青玉石地耀起細微的光芒,陣陣刺入眼眸。清晨於采衣樓後的梅林裡那些傷入心底的尷尬和痛楚又似波浪般湧了上來。蕭少卿慢慢鬆開緊握夭紹的手,輕道:「你我的婚事也不知為何讓北朝的權貴們如此重視,方才接受這對玉佩時你心裡必然是不情願的,對不起。」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夭紹微笑道。
方才那樣的場合,如何可以推辭?
她自蕭少卿手中拿過錦盒,邊撫摸著璃玉邊轉身朝前走去,陽光下,飄逸的紫色宮裙一派地嫣然明麗。
「這對玉佩很好看啊。」風中依稀傳來她低笑著喃喃的聲音。
蕭少卿揚了揚唇角,無聲一笑,慢悠悠提步跟上,負手行於她身側。
兩人在通往紫辰宮的御道上未行幾步,身後忽起匆匆步履聲,有人高聲喚道:「郡王稍等。」
蕭少卿回頭,望清來人後不免輕輕皺眉:「大司馬?」
慕容虔急步上前,看了眼蕭少卿身旁的夭紹,欲言又止。
「慕容伯父。」夭紹福了福身,遠遠走去一旁等候。
蕭少卿揖手道:「不知大司馬匆匆趕來有何見教?」
慕容虔被他疏冷的言詞噎了半晌,疑惑地盯著他的眉眼。他一夜值於崇文館,只知雲濛夫婦來洛都之事,卻不知詳情如何。早朝前在含元殿外曾詢問了慕容子野幾句,卻也是輕描淡寫,一知半解。思量許久,他才放低聲音道:「你晚上可能來趟王府?」
蕭少卿輕笑搖頭:「我是他邦使臣,與閣下私下有交被人知道了怕是影響不好。」
慕容虔擰眉,無奈道:「來看看你姑母也好啊,她一直記掛著你。」
蕭少卿望著他,笑而不語。
慕容虔怔怔看著他的笑容,沒來由地一陣心寒。甬道四周無人,風颳過牆壁,銅鈴聲蕩蕩漾起,脆響破空,卻是幾近異樣的安寂。
「大司馬不可胡說。」蕭少卿目光驕傲,緩緩啟唇道,「從不曾聽說我父王有什麼姐妹嫁入慕容府。」
慕容虔臉色發青,拎起蕭少卿的衣襟,怒道:「你!」
「慕容伯父,」夭紹一直安靜立於牆側,見狀不對才忙上前勸解,「少卿亦有難處。」
慕容虔恨恨鬆手,重重一哼,拂袖轉身。
「大司馬何必這般在意我的身世?」蕭少卿忽然冷冷一笑,道,「是想要攀上親事之後從我這裡打聽到什麼嗎?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今日如何,當初如何?」慕容虔大怒回頭,面色陰沉,碧瞳間冷光灼火。
蕭少卿漫不經心地一笑,慕容虔愈發惱怒,咬牙道:「當年的事你知道多少?他又知道多少?我不想他活命?我忍心讓他含冤?我一個人重振慕容家族是順風順水走下來的?我揹負了多少,他又體會了幾分?讓我日思夜想,牽腸掛肚,整日活在內疚和自責中,就是他這個兄長想要看到的嗎?」
發洩似的駁問一口氣說下來,慕容虔微微喘息,鬆了鬆領口,任寒風沾上肌膚,灌滿身體。
蕭少卿定定望著他,一言不發。
夭紹聽得糊塗,怔在當地。
慕容虔長嘆了一聲,道:「罷了。」
他轉身離去,不再留戀。幽道之間,冷風中振飛不止的衣袂裹著那如石堅硬的身軀,落影筆直,犀透浮塵。
「少卿,」夭紹遲疑道,「你和慕容伯父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蕭少卿抿緊了唇,清透的目色微露茫然:「或許吧。」
(二)
日光穿透延嘉殿的花鏤窗欞,秀光浮灑琉璃書案,氳氳靈動。博山爐裡煙霧繚繞,茜虞端著熱茶奉上書案:「太后,茶。」
裴媛君躺在軟榻中看著竹簡,聞聲緩緩坐直,目光瞟過窗旁,絲綃蓋著的古琴正於日照下光芒隱湛。
她望著古琴一會,忽道:「東朝的使臣是不是明日就該走了?」
「是。」
裴媛君耐心地撩撥茶汁,悠然道:「似乎有幾日沒見那丫頭了,你知道她去幹什麼了?」
「郡主這幾日一直住在宮外。」
「哦?」裴媛君抬目,「宮外哪裡?」
茜虞垂首,默了一會方道:「雲閣。」
「雲氏……」裴媛君一聲輕笑,「謝氏和雲氏一向交好,雲氏少主如今也在洛都,難怪了。你去紫辰殿和昭慶殿看看,如果那丫頭在宮裡,把她叫過來。就說哀家想在她回東朝前聽她奏上一曲。」
「是。」茜虞依言而去。
裴媛君赤足下榻,攏了攏衣襟,步至窗旁,掀開古琴上的絲綃,隨意撫了撫琴絃,瑟瑟聲遍及延嘉殿。
「太后,」侍女稟道,「國卿大人求見。」
指下一頓,琴聲猛裂,裴媛君緊緊蹙眉,轉身道:「叫進來吧。」
商之入殿行過禮,立於階下。
鳳榻前,一簾明珠盪漾垂落。
裴媛君透過珠簾望著階下男子,雖是一襲寡淡的黑衣,卻掩不住挺拔修俊的身姿,難怪惹得裴縈傾心相待。只是這樣的痴情卻未必是好事——即便是隔著珠簾,她也瞧得出銀面下的那雙鳳眸間不可消融的寒意。這般的人,如何容易動情?
她暗自嘆息,出聲道:「商之君來延嘉殿所為何事?」
「臣是為了與縈郡主的婚事。」商之遞上一卷帛書,侍女接過,呈給裴媛君。
裴媛君翻開閱罷,冷道:「是縈兒委屈了你?」
「不敢,是臣怕委屈了郡主。」
「這就是你推脫的緣由?」裴媛君輕輕一哼,「縱使北上坐鎮范陽,縱使婚約拖上一年半載,也無不可。」
商之抬首,目光直直注視著珠簾之後的身影,道:「太后為何非得強迫臣娶縈郡主?」
「強迫?」珠簾忽地掀起,裴媛君擲出帛書,怒道,「縈兒待你之心你還不明白?她如此情深意重,你就忍心這樣辜負她傷害她?」
「正因為郡主情深意重,臣才要及早說清楚。」商之道,「如今的傷心只是一時,若當真讓臣娶了縈郡主,這傷心怕是一世。臣可以待她如友如妹,卻永遠不能待她如妻。」
裴媛君驀然停住腳步,身子發顫,窗外的陽光照入眼眸,一陣明晃晃的灼燒。
這般的言詞,何等耳熟?
記憶中那人那日面對自己的傾心訴說後,也是這樣無奈地笑,決絕地推開。
裴媛君閉上雙目,胸間一陣波濤起伏——原以為早已風輕雲淡,卻不想還是這般錐心刺骨的痛和恨。
她吸了口氣,回頭望向階下,平靜地微笑:「商之君心中,怕是另有所屬吧?」
商之道:「如果這個原因可讓太后理解臣謝辭婚約的苦衷,臣承認。」
裴媛君注視他良久,忽而細聲輕笑:「哀家知道了。這件事,還是等商之君自范陽回來後再說吧。」
「太后……」
「哀家已退了一步,你還要不依不饒?」裴媛君一霎聲色俱厲,「好歹要給縈兒一個臺階下,商之君當真是絕情冷血如斯?」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商之只得揖了手,告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