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前塵難散,往事難盡

(一)

寂夜生寒,苻氏府邸燈影暗淡,樓閣瓦簷薄染涼霜,於月光下層疊浮現。內庭書房裡,苻景略正連夜處理尚書省積壓的公務,一時有家僕來報,言商之公子回府。

苻景略微一沉吟,捲起手下帛書:「叫他來書房。」

家僕奉命而去,片刻領著商之步入書房,辭退道:「主公,公子既回府,那我去收拾紫鞠廬。」

苻景略頷首:「去吧。」

待家僕腳步聲遠去,苻景略看向商之道:「自從任職國卿後你便一直住在慕容王府,今夜怎麼想著回來?」

「有一事想請問老師,」商之盛了一盞熱茶遞給苻景略,撩袍於案邊坐下,「不知老師對新任雍州刺史可有人選?」

苻景略皺眉:「慕容虔讓你來的?」

「與義父無關。」商之言詞利落,並無遮掩,直截了當道,「老師的人選可是長史車邪?」

苻景略捧著茶盞靠向身後軟褥,沉默一會,問道:「你覺得此人如何?」

「他是老師的長史,老師該比我更加明白。」

苻景略道:「車邪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雖於尚書省事務得心應手,不過年紀尚輕,資歷尚淺,更未有外任為官的經驗,」他話語一頓,看了看商之,「如果提他為雍州刺史,其餘朝中同僚未必肯服。」

言下試探之意已然明顯,商之淡淡一笑:「老師不必多慮,若是老師的人為雍州刺史,義父會比誰都要放心。但如今的局面怕不是輔臣的意願可以改變,明日朝上,做主的人將是親政的陛下。」

「是啊,為師何嘗不知。」苻景略嘆息,又道,「更何況車邪來歷神秘,若是將他推上那風浪之尖,為師也不放心。」

商之鬆了口氣:「老師所言正是。」

苻景略莞爾一笑:「看起來你似乎比為師更焦慮車邪的安危。」

商之道:「畢竟是老師肱股,不敢有失。」

苻景略笑而不語,敲指於膝上靜默一瞬,忽道:「尚兒,你覺得趙王如何?」

商之微笑:「老師的意思是——」

苻景略輕輕點頭,嘆道:「朝中已無更合適的人選。趙王司馬徽既俱才幹,又存忠心,若他為雍州刺史,四方心服。」

「可如此一來,到時的司馬徽就不再是今日的司馬徽了。太傅姚融可是趙王之舅,老師放心?」

「確實有憂慮,不過萬事利弊總共存,不妨走一步,再看一步。」苻景略放下茶盞,笑道,「再者,為師雖懷疑姚融,卻信司馬徽。」

商之頷首,輕笑道:「除了放心司馬徽外,老師放心的怕還有一事。」

苻景略笑起:「何事?」

「司馬徽如今領宮城禁軍,一旦為雍州刺史,禁軍統領將軍一職空缺。」商之揚了揚唇,「諸人關心外局必有忽視,老師的長史於此時出面,再恰當不過。」

苻景略大笑起身,撫了撫商之的肩,感慨道:「知我者,莫過尚兒你。」

紫鞠廬一切如舊,侍女早在浴池備好熱水。商之一夜疲憊,沐浴後躺在榻上正要休息,忽聞窗外夜風大起,卷飛的枯葉簌簌撲打上木欞窗扇。

商之睜眼望去,只見一抹纖瘦的身影映上潔白的窗紗,正於房門外慢步徘徊。

他皺了皺眉,披上狐裘,下榻開啟門。

見他出來,門外的少女竟似被嚇了一跳,慌道:「尚……哥哥。」

「子緋,」商之看著她,「既然有事找我,為何不敲門?」

子緋抿著唇,皎潔的月色照上她秀麗的面龐,清晰映出了那頰側的淺淺緋紅。她輕聲道:「我……我聽薊叔說尚哥哥回來了,來看看你。」

「只是來看我?」商之笑著搖頭,「丫頭,有事便說。」

子緋猶豫了一陣,硬著頭皮道:「尚哥哥可有治掌傷的藥?」

「誰受傷了?」

「他……」子緋期期艾艾了好一會,垂首道,「有人胸口受了一掌,吐了好多血。他說沒事,可我按尚哥哥之前教的脈象來看,他內臟分明是受傷了,卻又不肯受別人醫治。」

「胸口受了一掌?」商之想了想,入屋戴了面具,穿好衣袍。再出門時,對子緋道:「帶我去見車邪。」

「嗯。」子緋立即答應下,拽地紅裙一飄,轉身走了幾步,她才覺不對,回首羞澀道,「尚哥哥……怎知是車邪受傷?」

商之微笑:「除了他,還有誰會讓你這般擔心?」

子緋俏臉燒得更厲害,輕輕低了低頭,腳下愈行愈急。

西園書房裡燈燭明照,謝澈寫罷一卷信帛,正欲出門,卻見冷月清光下,子緋領著商之急步而來。

謝澈暗歎一聲,踱步上前,揖手道:「見過商之君。」

「車邪,」子緋笑道,「商之哥哥好不容易回府,我請他來為你治傷。」

涼月下,謝澈清俊的眉眼瞬間蘊上一層霜霧,看不分清的犀利。他笑道:「區區小傷,何勞國卿貴手。」

「無論傷是大是小,子緋說要緊的,我這個兄長當然要來看看。」商之一笑,自行繞過他,步入書房。

謝澈無可奈何,只得跟著他回到房內。

商之按過他的脈搏,沉吟道:「出手之人掌力奇詭,內勁霸道。長史何時與這樣的高手結怨?」

「是啊。」子緋滿是擔憂地看著謝澈。

謝澈渾身不自在,又不忍子緋擔心,解釋道:「一時錯手,倒非結怨。」

商之於一旁匆匆寫就藥方,遞給子緋,囑咐:「去找薊叔拿,藥材府裡都有,一日兩次,早晚各一。」

子緋看了看藥方,對謝澈道:「那我現在讓人連夜熬了,待會你就喝。」

「好。」謝澈頷首,眼看子緋轉身出了西園,方透了口氣,轉而對商之道,「商之君今夜來找我想必不止是為了子緋?」

「長史以為呢?」

「瀾辰認出了我,該和你說過了我的身份。」

商之靜靜看著他:「仍不止。」

謝澈一愣。

「你便是在行宮給夭紹密信的人。」商之淡然道,「身上這一掌,想是那夜拜蕭少卿所賜。」

燈燭下,謝澈臉色沉靜如水,聲色不動道:「原來商之君那日也在。」

「你混入北朝到底有何企圖?」商之盯著他,緩緩道,「還有阿彥和少卿的身份……連當事人都不知曉的往事,你如何得知?」

謝澈不語,輕輕皺起的眉間似存為難。

商之猛地起身,朝門外走去。

「尚!」謝澈脫口喚出。

「果然,」商之輕笑聲涼,回眸看著他,鳳目映著燭火,光芒閃動,「你什麼都知道……不對,該是謝太傅什麼都知道才對。」

「無論如何,我存心不惡。」謝澈低聲道,「我要走的路,與你們沒有二致。」

「我為何要信你?」

謝澈面色發青,冷笑道:「你以為當年的事唯牽連了你們獨孤氏和郗氏?但我們謝氏何嘗不是父死子悲?你們自有你們的仇,我們也自有我們的怨。」

商之在他的憤慨下沉默良久,忽然道:「她知道嗎?」

謝澈看了他一眼,搖頭:「若她知道,就不是今日的夭紹了。我是長兄,謝氏的事自有我一力承擔,無須她和七郎。」

商之唇邊勾起細微的弧度,又道:「那麼子緋呢?你是真的喜歡她,還是因為她是老師唯一的女兒?」

謝澈身子一顫,墨紫衣袍襯著他一霎蒼白的面色,透出不見血氣的頹然。

「若將來有可能,我定不負她。」他閉上雙目,輕聲道。

「但願如此。」商之微微嘆氣,轉身離開。

(二)

豫徵元年十一月初,永寧城外飛虹橋斷裂一事鬧得滿朝風雨。雍州刺史令狐淳獲罪貶職,降為庶人,充軍塞外。趙王司馬徽擢為新任雍州刺史,開府儀同三司。尚書省長史車邪領禁軍統領,賜封上軍將軍。

親政初始,隱忍十餘年之後的爆發,北帝司馬豫每一步都行得格外沉穩小心。雖是雄心勃勃、意氣凌雲,但革舊除弊的舉措卻多數緩慢推進,朝廷一時劍拔弩張的局勢在不知不覺中漸漸緩和,執政之路看上去竟是出乎意料的順利。

「司馬徽上摺子說已在修補飛虹橋,不出三月便可通行。」文華殿暖閣,司馬豫拍著商之的肩道,「畢竟是舅父往日的功業,你現下可安心了?」

商之頷首一笑:「是。」

「拓跋軒可曾自雲中再來信?」

「有信,」商之話語微頓,「柔然和匈奴戰場向南轍轉,越來越接近鮮卑草原。」

司馬豫沉吟:「北賊們究竟圖謀什麼?你何時啟程回雲中?」

「後日。」

司馬豫嘆息道:「但願這次並無災難再落在鮮卑族人的身上。尚,若是雲中真的開戰,朕雖有心,怕也無力支援,即便慕容虔統掌軍權,也不能擅動北朝兵馬。草原的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臣知道。」

司馬豫負手走近窗外,寒風迎面拂來,讓他倏然記起一事。斟酌了片刻,他才緩緩道:「太后前幾日和朕提及裴縈,說想將她許配給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商之吃驚不小,上前一步道:「陛下,臣的血仇陛下再清楚不過,怎麼可能娶裴氏女子?」

司馬豫望著他,有些疑惑:「你對阿縈……」

「並非兒女之情。」商之解釋道,「只因她當初在濟河為了救我落水留下病根,這些年我不能不顧。」

司馬豫沉默一會,低低嘆了聲:「如今太后對你和裴縈的婚事是殷殷期待,朕此刻難以為你開口。」

商之道:「臣明白,臣自己去說。」

司馬豫輕輕頷首,白雲蔽遮陽光,陰暗下來的天色一瞬沉落眼底。他忍不住冷笑道:「舊時舊日,今時今日,我們都還得忍。先前那些人降於朕身上、獨孤滿門、鮮卑一族的磨難,朕將來必定如數奉還。既讓朕活著,就定有將來雪恥之時。」

商之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司馬豫笑道:「朕知道你要勸什麼。但家族之仇和君心仁義並無衝突。奸佞不除,忠良蒙怨,何談清明天下?」

「的確是這樣。」商之也是一笑,「不過他們既能容陛下為尊,就定然會有無所顧忌的退路。陛下如今不過剛剛前進了一步,前方迷霧重重,錯一步萬丈深淵。趙王雖是對陛下忠心,但外任藩王自古都難免羽翼漸豐後滋生禍心,而康王當時年幼,如今也已成人,陛下不可掉以輕心。」

司馬豫點頭笑道:「不論兄弟之情,抑或君臣之義,朕心裡都分明得很,你放心。」

黃昏時分,落日餘暉蘊蘊灑照宮廷。

此刻的延嘉殿極是安寂,偏殿裡,諸人環繞著坐於窗旁下棋的二人,屏息不語。

玉棋落盤的叮噹聲輕輕迴盪在殿壁間,半日,圍觀的諸人發出一聲整齊的感嘆,紛紛道:「太后好棋!」

裴媛君卻無動於衷,淡然看了一眼坐於對面的紫衣少女,眸中微現出一絲笑意——這孩子絞盡腦汁思著棋局的模樣像極了記憶中的那人,蹙著眉,抿著唇,微微紅起的面頰透著一絲無論如何也不會輕易認輸的倔強。

往事一幕幕正重歸眼前,她不覺怔怔,獨自出神。

夭紹許久才落下白子,欠身道:「勞太后久等了。」

「無礙。」聲音一齣,言中的溫柔之意令裴媛君也甚覺不自然。一時心神難定,黑子於沉浮不安的回憶中倉促入盤。

夭紹訝異地看了看她,慢慢按下指間棋子。

縱使神不守舍,對裴媛君而言,一瞬便已是生命的奢侈。靜下心後的棋路,招招緊迫,直逼得本就勢弱的白子愈發潰不成軍。

「顧姐姐,看來這丫頭並不曾得你棋藝真傳。」裴媛君望著站於明妤身側的舜華,笑道,「當年你可是東朝數一數二的國手。」

舜華微微一笑:「何談教郡主下棋?舜華已很久沒有碰過棋子了。」

「我看明嘉郡主的棋藝倒是極好,無窮生變,雖然弱勢,但到此刻也不見她輸啊。」晉陽於一旁插嘴,又拉了拉裴縈的手,「縈姐姐,你說是不是?」

「我不甚懂棋。」裴縈小聲道。

夭紹抬眸,望著她二人盈盈一笑。

過得片刻,殿外有內侍捧著一個錦盒進來,稟道:「宮中庫府總管已將血蒼玉送來了,太后可要過目?」

裴媛君頷首:「拿來吧。」

茜虞接過錦盒開啟,奉到裴媛君面前。

錦盒中,一對血蒼玉狀如怒放芙蓉,色澤瑰麗,霞光下更是流彩萬千,耀人雙目。

裴媛君含笑點頭:「極好。」

晉陽與裴縈各自盒中執起一枚血蒼玉,來回把玩,不忍釋手。

晉陽舉佩對著霞光細細地看,喃喃道:「聽說這血蒼玉是上古神物,可治百病。」

「是嗎?還有這種傳說?」裴縈好奇,「怎麼治?」

剛剛落下棋子的夭紹聞言也抬起頭,看著那對玉佩,移不開眼。

「我不知道怎麼治病,我只知道縈姐姐不必驚羨。」晉陽奪過裴縈手中的玉佩,嘻笑道,「這可是母后給你和國卿大人的成婚之禮。」

「別胡說!」裴縈蒼白的面頰難得浮現一絲紅暈,狠狠跺腳,捂住晉陽的口。

裴媛君任其胡鬧,悠然落子盤中,對怔自恍神的夭紹笑道:「郡主,你這局可是輸了。」

「是,太后好棋。」夭紹垂首,緩緩將棋子放入匣中。寒風不知從何處吹入殿間,凍得她雙手倏然冰涼。

下完棋,宮中嬪妃們仍湊在一起熱鬧,裴媛君今日難得的好興致,命茜虞取出青州剛送入宮中的新茶讓諸人品識。

晉陽不耐這般風雅的事,拉著夭紹和裴縈辭別諸人,離殿朝液池走去。剛走出延嘉殿前的長廊,迎面只見商之與慕容子野並肩行來。

「子野!」晉陽歡喜,「你怎麼來了?」

慕容子野嘖嘖奇道:「公主殿下,不是你讓人帶信給我,說找我有事?」

「我沒有!」晉陽矢口否認。慕容子野盯了她一眼,轉身便要走,晉陽忙鬆了夭紹和裴縈的手,上前狠狠拽住他的衣袖。

慕容子野懶洋洋回頭,傲慢道:「怎麼?」

晉陽紅了臉,用力將他拉走,低聲道:「去我殿裡再說。」

晚霞下,剩下的三人默然站在假山之畔,一時相對無言。

「你怎麼來了後宮?」終是裴縈先開了口,望著商之,眉梢眼底盡是欲語還休的溫柔之色。

商之道:「臣來找太后。」

裴縈知道他必然是聽說了婚約之事,一時揪著指間絲帕,很是緊張不安,輕聲道:「為了何事?」

商之無法言語,只靜靜望了眼夭紹,鳳眸間微微流露出躊躇之意。

夭紹淺淺揚起唇角,暮風吹拂面龐,吹得她眼眸澀澀生疼。她對商之福了福身,道:「我還有事,先行一步,兩位慢慢談。」言罷,紫衣於霞光下流逝迅疾,恰如煙散,頃刻便消失眼簾。

商之微微嘆了口氣,收回目光,自袖中取出一個玉瓶遞給裴縈。

裴縈一怔,隨即柔聲道:「藥我還有。」

商之道:「我近日將離開洛都,不知何時回來,你先留著吧。」

裴縈擔心不已:「你要去哪裡?」

「北疆。」

「那裡戰亂……」

「是,所以不一定能回來,更說不準何時回來。」商之望著她的雙眸,緩緩道,「阿縈,婚事我已聽說。我不能應。」

裴縈容色一變,咬唇盯著他許久,才輕聲道:「我可以等。」

「何必呢?」商之微微笑道,「我身上承擔許多,並不是你能面對的。而且我和你之間義大於情,這些年我為你治病,許讓你對我有了依賴的錯覺。」

「不,不是這樣……」裴縈身子顫抖,撫著起伏不定的胸口,喘息道,「商之君,我……」

商之忙扶著她坐在一旁石上,抬袖將一枚藥丸喂入她嘴中,看了她半晌,直待她氣息平穩,方道:「忘了我吧。」

「為什麼?」裴縈終是忍不住淚眼朦朧。

「這是命,」商之言詞無奈,回眸望了眼夭紹離去的方向,又淡淡一笑,「也是心。」

延嘉殿今日妃子齊聚,並非說婚事的時機,商之聽了內侍的提醒,只得迴避退下。出了紫辰宮,在通往景風門的漢玉甬道上,只見濃濃霞光包裹著一人纖柔的身影,高髻玉帶,紫衣依舊,卻非方才的宮裙,而是一襲男兒長袍。

商之上前道:「你怎麼在這裡,還換了男裝?」

夭紹正低著頭想心事,忽聞他的聲音似被嚇了一跳,看了他許久,好一會兒才輕輕出聲道:「怎麼是你先出來?我本來在這裡等子野的。」

商之道:「等他做什麼?」

夭紹側過身,望著宮門:「當然是帶我出宮。」

「去找阿彥?」

「嗯。」

商之只覺她今日沉默得異樣,不禁仔細打量了她幾眼,說道:「走吧,我帶你出宮。」

他轉身便行,暮光間飄行的黑衣如此孤寡淡漠,夭紹跟在他身後,久久凝視著他的背影,心頭竟若有若無地飄出一絲酸苦之味。

「想什麼?」商之終是忍不住放慢腳步,輕聲問道。

夭紹抿唇不語,別過臉以衣袖拂過面龐,快步朝宮門走去。

商之卻頓了腳步——方才那在霞光下一閃掉落的淚水晶瑩閃爍,清晰落入了他的眼眸,也就此沉沉墜入了他的胸口。

夜色漸深,月光穿透紗雲,銀暉漫溢將滿城雕甍盡納其中。采衣樓後的莊園此刻清幽安靜,涼風拂過,馥郁梅香漸透深庭。

竹林之畔書房間燈燭高照,郗彥坐於書案後看著書簡,夭紹給他磨了滿滿一硯臺的墨,靜靜伏在案邊,雙眸望著跳躍不止的燭光,心事重重的模樣。

鍾曄送點心進來,問道:「郡主晚膳不曾多吃,餓了沒?」

「不餓。」夭紹坐直身,拿起一塊點心送至郗彥唇邊,「你未吃晚膳,該餓了。」

點心貼著唇邊,郗彥抗拒不得,只得張嘴咬過,又面無表情繼續看著手上的書。

夭紹一塊塊餵過去,郗彥一塊塊吃完。

鍾曄見此狀老懷甚慰,恨不能一霎涕淚橫流。如此一想,眸間溼潤竟真的禁不住掉落,他忙抬起衣袖,側首擦過眼眸。

「鍾叔?」夭紹困惑地看著他,「你怎麼了?」

「鍾曄是高興,」昔日的沙場虎將如今滿心細膩的傷感,嘆道,「郡主與少主如今能在一起,終不負當年主公和謝公子的一番用心。」

夭紹不明白:「他們有什麼用心?」

「當年謝公子以月出琴——」

鍾曄正欲說出往事,目光瞥過郗彥冰寒的容顏,心中一突,驀然住口。

「月出琴如何?」夭紹卻聽得愈發疑心,緊緊盯著他。

鍾曄嘆息,欠了欠身,退後幾步至門邊,轉身離開。

「方才鍾叔要說什麼?為何講了一半便住了口?」夭紹回頭看著郗彥,目光探究。

郗彥搖搖頭,淡淡一笑,垂眸繼續看書。

(三)

豫徵元年十一月十三,煦陽和風,碧霄無垠。

洛都城北十里柳道枯木蒼蒼,駿馬馳過,滿目黃土飛沙。送別亭裡,石進為令狐淳斟上最後一杯酒,端送到他面前。

「侯爺請用。」

「什麼侯爺?」令狐淳擊案而笑,舉杯飲盡,「我已是庶人了!」

石進難忍心酸,眼簾低垂,沉默不語。

令狐淳環望冷風拂柳,倍感四周孤寂,感慨道:「這些年跟著我不曾讓你有過片刻悠閒,也不曾讓你享受什麼富貴榮華,可到頭來,卻唯有你記得我令狐淳。」

石進道:「侯爺也莫要如此氣餒,雍州子民絕不會忘記侯爺的功績。」

在雍州的功績?令狐淳難免又想起飛虹橋,自嘲自悲,一笑置之。舉眸望向遠處巍峨高聳的青石城牆,沉沉吸了口氣——一朝成敗,半生名祿本該化為煙雲消散,可胸口間卻依舊有濤浪起伏,豪情難泯。他嘆道:「去塞北充軍也好,我本就是一介武夫。什麼雍州刺史、魏陵侯,高處廟堂的舉步維艱生生折煞人,我原就不會應對自如。遲早還是要回到刀光劍影的烽煙裡,殺敵衛國,不枉男兒。」

他回頭看著石進:「你今後有何打算?若願意,我可書信將你薦給裴相。你謹慎多智,自可獨擋一方。」

石進捋須微笑:「多謝侯爺。屬下不似侯爺壯志,願歸隱田間,聊慰此生。」

「世間看透名利榮辱的能有幾人?」令狐淳由衷感慨道,「你做此決斷,自有大智慧。」

兩人在亭中未說幾句,遠處等候在柳道旁的四位差役已耐不住上前催促,令狐淳只得負上枷鎖,坐回囚車中,辭別石進離去。

車輪滾動,一路風塵。路旁洛水靜流,冬陽下的波面瀲灩浩淼。令狐淳不堪光芒刺眼,雙目微眯,仰望著那隱隱飛逸於青天邊際的高殿金闕,默然思念著他在洛都宮廷裡唯一的牽掛。

行過三十里,時值正午,囚車至濟河之畔。

濟河源起隴西天水,橫流北朝,經涼州、雍州、翼州,於青州之東匯入大海。令狐淳要自洛都北上充軍塞外,必要先渡此河。

差役招來小舟,幾人換車登船,揚起白帆,引流北上。

濟河水面極其遼闊,舟行至河中,但見茫茫白浪奔流向東,水天接壤,不分邊際。小舟飄行在潮浪之尖,乘風顛簸,搖搖晃晃。四周濤聲翻嘯,冬日的江風凜如利刃割人面龐,四位差役卻能苦中作樂,坐在甲板上喝酒聊天,言笑頗歡。

令狐淳獨自盤膝坐於舟頭,閉目養神。

不知何時,身後的說笑聲乍然而止,驚風掠飛耳畔,帶著異樣的銳利和殺氣。令狐淳雖負枷鎖,武功卻還在,醒覺之際翻身而起,險險逃過迎面刺至的寒芒。

轉過身,才見四名差役已橫七豎八倒在甲板上,劍痕滑過胸口,流血黯黑,一招斃命。

一見那殺人手法,令狐淳腳下踉蹌,渾身冰涼。

未及他回神,左右各蕩起錚嚀劍聲,陽光下利鋒沾滴血澤,妖詭難辯,破風而來。

「嘶」一聲長劍刺入左臂,痛楚漫溢腦海。令狐淳雙目灼紅,憤怒、痛心、悔恨、不甘種種思緒勃然湧動,聚成一聲驚天厲喝,肩上木枷砰然震碎,他劈手奪過入臂長劍,凌厲劍光剎那直沒身旁黑衣人的頭頂。

黑衣一閃,幽如鬼魅,縱是身後中劍,那人亦矯捷躍起,跳入河中。

江浪滔滔澎湃,將微微漾起的殷紅瞬間衝散。

令狐淳橫臂執劍,站於船舷處,山嶽之穩。

舟上另一位黑衣人腰間繫著根藍色玉帶,負手而立,姿態悠閒。

令狐淳冷笑道:「鄙人好大顏面,竟勞幽劍使首領親自出馬!」

「知道就好。」說話之人輕輕一笑,衣袂振飛,刺向令狐淳的長劍在麗陽下湛起凜凜雪色,旋繞而起漫天劍網,犀利絕倫,霹靂奪命。

令狐淳重哼,飛身飄起,劍法靈活如遊蛇,破出密網重圍,反攻上前。

「好功夫!」黑衣人笑贊。眼看令狐淳劍尖已刺至他面前的黑紗,黑衣卻疏忽一閃,瞬間不見。令狐淳皺眉,突聞身後一聲輕細的嘆息,肩上隨即被人一掌拍上。

掌勁摧心斷脈,狠辣非常。令狐淳頓覺胸中氣血翻騰,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身子前傾,無力跌入滾滾濤浪中。

冬日的河水冰涼徹骨,更何況雙腳還被鐵鏈所捆,令狐淳縱然存著最後一口氣,卻也難逃四面八方浪潮激盪。越掙扎,越下墜,寒水窒悶呼吸,神思漸漸消散,令狐淳只覺魂魄渺渺歸去,心生絕望之時,忽有人抱住了自己的腰,託著自己往上浮去。

絕處逢生的喜悅未曾湧上心頭,胸口劇痛已然難抵,令狐淳咬牙支撐了一瞬,終是昏死過去。

(四)

潮來潮去,浪拍艙壁。

波濤跌宕的譁然輕響不絕盪漾耳邊,令狐淳靈臺清明時,只覺一股冰澈之氣幽然流轉五臟六腑,生生鎮住了那狠厲霸道的掌傷。

睜開眼,有彤燃霞光徐徐點亮雙眸。

令狐淳順著光亮望去,但見一白衣飄逸的男子靜佇窗旁,金冠束髮,流綢似水。那背影高大修長,襯著蔓染水天的絢爛霞彩,如天神般姿儀絕世。

令狐淳恍惚起來,剎那隻恐自己已身處隔世仙台。

「瀾辰,魏陵侯醒了。」一旁突然有人輕聲笑道。

這聲音如此的柔和雅緻,依稀是在哪裡聽過。令狐淳茫然四顧,這才瞧清自己是躺在一間艙閣的軟榻上。而遠處的書案邊有青袍公子淡然而坐,容顏溫潤俊美,並不陌生。

公子身側站著位紫衣少女,輕紗半遮住了面龐,露在外面的一雙明眸光華清澈,正仔細打量著自己。

「雲憬?」令狐淳吃驚,「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紫衣少女含笑的目光十分靈動,指了指地上沉沉鎖鏈,「難道你以為自己身受重傷,還能拖著一堆鐵鏈從十丈河水下浮上來?」

令狐淳喟然嘆息,掙扎著想起身,無奈身子虛脫,只得臥榻道:「今日得雲公子救命之恩,令狐淳感激不盡。可惜是如今這番境地,卻是無以為報。」

郗彥唇角微揚,自不言語,看著他的眸色冰涼而又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