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夜洛都雲閣莊園燈火零星,重重樓臺與繁密樹木在此昏暗光線間陰影迭起。竹林之畔的書房燈燭未燃,更是一片深透的漆黑。一道白影自竹林小徑中閃出,悄然入了書房,在牆側的書架上翻找不停。
折騰許久,終於找著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白衣人眉飛色舞,將那捲帛書塞入袖中,再度小心翼翼摸至門邊。手指剛碰觸到門扇,竟聞室中火石聲「嚓」地一響,眼前驟有燭光亮起,將他偷偷摸摸的狼狽模樣照得無處可遁。
白衣人吃驚回首,望著靜靜坐於書案後的青衣男子,笑得勉強:「瀾辰,你何時來的?」
雲憬揚眉,目光瞥過他藏著帛書的衣袖,淡然一笑。
沈伊整整衣袖,輕咳兩聲:「聽聞這次北帝大婚宴上將以宮釀赤雪醇招待賓客,鍾叔說雲閣也收到了大婚的請柬,我是想——」
他只管嘮嘮叨叨轉移話題,雲憬聽得不耐,猛自案邊玉匣中拈起兩粒棋子甩出。遽然撲面的兩道細芒煞是鋒銳,沈伊下意識地揚手去擋,豈知棋子依勢下落,嘶然一聲劃破了他的衣袖,一卷帛書從中掉出,落在地上。
燭光明朗,照得卷帛封印之處「漠北雪山圖志」六字清晰入目。
沈伊看了一眼雲憬,不再裝腔作勢,嘆道:「早知道一切都瞞不過你,不過,你的一切就能瞞得了我嗎?」
雲憬冷眼看他,不置可否,起身拾起地上的帛書。
「你是阿彥。」沈伊輕聲道。
雲憬目光猛地一滯,不覺身體僵硬。
此言一齣,沈伊倒顯得冷靜從容起來,理理碎裂的衣袖,緩緩道:「其實我早就開始懷疑,不過直到上次在鄴都采衣樓時我才肯定。尚所言你身上的毒,想必還是當年因小夭無意之過而中的雪魂之毒,是不是?」
雲憬轉過身,定定望著他。
「你不必再偽裝了。」沈伊微笑,「我知道你這八年為何一直瞞著我,我也知道你其實並不想我摻和這些事,只不過——」他深深嘆了一口氣,以異常端肅的神色認真道,「無論當年我祖上做錯了什麼,無論沈氏與郗氏宿仇幾深,這些都並非是我願去雪山尋找雪魂花的真實原因。先輩們的恩恩怨怨早已說不清,如今我想幫你,只因為你是我的兄弟,彼此的痛和難從我們相識之始就是感同身受的。我們之間不需論恩仇,不需論虧欠,只論情義。你如今在洛都與尚謀劃著什麼我心知肚明,這種境況下,你必然沒有時間去尋雪魂花。我本就是世間閒人,為你去一趟雪山無論如何都是應該。」
雲憬默然望著他,良久,才走到書案前,提筆寫道:「雪山路途遙遠,地勢險惡,尚與我在那裡尋找三年都無果,如今你去了又有何用?更何況現在北疆遍地戰火,要去雪山談何容易?不要胡鬧了。」
「什麼胡鬧?」沈伊滿不在乎地一笑,「你們找不到雪魂花自是你們的事,我不去親自找一找,一世也無法死心。北疆戰火雖猛,怕是還禍及不到我身上,你放心。」
雲憬提了筆還要再勸說,沈伊卻趁他分心之際再度奪回地圖,藏至懷中,就此起身離開,留下話道:「北帝大婚後,待我母親回了鄴都,我便北上雪山。」
他言辭利落,走得很是瀟灑,豈料剛開啟門,視線觸及臺階下怔立的紫衣少女,頓時一個激靈。
「夭紹?」沈伊即驚又憂,「你怎麼來了?」
夭紹不語。她的面容隱在帷帽輕紗之後,沈伊只依稀可見那雙眸間瑩瑩閃爍的淚光,不覺一愣,再回頭看一眼房中面色蒼白的雲憬,輕輕嘆息:「小夭,你來多久了?」
「不久,」夭紹微微含笑,「恰目睹了你為賊被抓的經過。」
沈伊訕訕得說不出話,夭紹深深吸了口氣,緩步走上臺階:「我有話要問他,伊哥哥你……」
這兩人相對時的風潮湧動讓沈伊早已難忍,忙道:「我先走,你們聊。」他將夭紹推入室中,關門的剎那,但見雲憬長眉緊緊擰起,燭火映照的眉目再作冷漠之色,但眸底深處那縷慌亂卻已將他此刻的心境透露分明。
隱忍再好,到底還是藏不住心底那不可斷卻的眷戀。
沈伊嘆息著走下臺階,回過頭,卻見修竹旁不知何時站著一位黑衣男子。
「尚?」他似悟到了什麼,「是你告訴小夭的?」
商之道:「是她自己發現的。」
「她自己發現的?」沈伊有些糊塗。
為免打擾到書房二人的談話,沈伊與商之遠離竹林,來到池邊亭閣。欄杆下一泓池水波瀾不興,深沉莫測恰如兩人此刻的思緒。一時各腹心事,靜默無言,直待聽聞空中驟起的飛鷹低嘯,商之才微微伸臂,宋玉笛的光華劃過夜色,飛鷹迅速墜落,停在欄杆上。
沈伊見那飛鷹一身黑羽,眸湛精光,煞是威猛不凡,羨慕道:「這鷹好神氣,物似主人形,可是拓拔軒的鷹?」
「是。」商之皺起眉,似乎對飛鷹的突如其來有些訝異,取過蒼鷹帶來的密函,藉著月光閱罷,神色漸漸凝重。
沈伊忍不住問道:「何事?」
商之道:「北疆之亂的戰火已波及鮮卑草原。」
沈伊聞言疑惑:「可子野告訴我,那長靖公主離開雲中時已與拓跋軒訂了休戰的盟約。」
「非柔然,」商之話語冰涼,「這次是匈奴。」
「怎麼會?」沈伊吃驚,「自十三年前你父親在塞北草原大敗了匈奴了之後,北胡人不是從此再不敢染指雲中?」
「可父親已經去世八年了。」商之苦笑,「所謂餘威,時間越久越趨平淡,終有消失的一日。更何況當年鮮卑眾部被北朝驅逐,受創甚重,曾經橫掃漠北的鮮卑鐵騎早已不存當年的雄風了。」
沈伊沉默下來,半晌才低聲道:「形勢要緊不要緊?」
「目前還是小範圍的試探,匈奴軍大部仍被柔然牽制著,拓跋軒一人足夠應付。」商之沉思著,「只是這次匈奴突然加兵鮮卑,一來固然有關過往舊仇,二來怕也是和如今的朝局有關。看來是有人想方設法要鐵了心地絆住義父的手腳。倘若如此,那……」
商之驀然住口不言,目中卻勃起凌厲之色。
沈伊順著他的言下之意思忖:「難道這次北疆之亂中柔然不過是個幌子,而匈奴的真正目的卻是鮮卑?」
商之將掌中絲綃揉成碎屑,淡淡道:「看來等陛下大婚後,我必須回趟雲中。」
沈伊笑道:「正好,我與你同路。本要去雪山,不過難得北上一次,還是先去雲中會一會拓跋軒再說。」
商之搖搖頭:「鮮卑的事與你——」
「與我無關嗎?」沈伊沒好氣道,「你不妨說你不認識我了當。我母親可是鮮卑人,而且既認識了你們,就早知道這些煩心事躲也躲不過。我認命了,你還不認命?」
商之望著他許久,唇角微起笑意,不再言語。
沈伊最不慣這樣的目光,搖頭晃腦故作姿態,一時又望向竹林之後的書房——原先透過竹林隱隱可見的微弱燭光此刻已不再,青竹深處,暗色湮沒。
「不知道那二人談得怎麼樣了?」他輕聲喃喃。
商之抬頭望著夜空,微笑無聲。
(二)
自沈伊關門走後,書房裡二人靜對,空餘漫長的沉寂。有夜風乍自竹林間席捲而來,拂開虛掩的窗扇,吹滅飄搖掙扎的燭光。
明滅不定的光影一瞬不見,黑暗突如其來,倒給夭紹添了幾分膽量。
她摘下帷帽,輕步靠近那人,柔聲道:「我該叫你什麼?」
他自是默然。
她微笑:「阿彥。」心頭縈轉千萬遍的名字一旦喚出,顫微失調,毫不成音。
溫暖的氣息近在身前,他卻屏住呼吸,慢慢後退。
「阿彥……」她復又輕輕出聲,「你回來了嗎?」
久違的呼喚聲聲入耳,直沉入他的心底。她的聲音柔和清雅如斯,並非幼時的痴纏嬌憨,只是他聽著,愈發覺得那痛入骨髓的悲涼。
——她終究還是知道了,但如今的自己,還能一如往昔地面對她、陪伴她嗎?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
月華如絲絲白練,驅散了眼前黑暗,他清楚地望見,夭紹正微笑著望著他,雙眸間淚霧瀰漫。
「阿彥,你為什麼不理我?」她努力壓抑著哽咽的聲音,問他,「你回來了嗎?」
呼喚中含帶幾分嗔怪、幾分期許,壓著滿滿的血淚,抵受著萬千的折磨。她站在他面前,祈求他的回應。
她心中其實是萬分歡喜的,因為他還活著,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比起八年的思念無望,這樣的真實給了她太多的安慰。可是再想起這八年他所承受的孤苦和悲痛,想起他身上的毒,想起他的啞然無聲——她的心,便又疼得幾近刀絞。這樣的八年,她本該與他一路相互扶持、共同進退,然而她卻離他千里之遙,獨自無憂地成長,獨剩他在仇恨與黑暗之中,她是何其地殘忍?
「阿彥,對不起。」煎熬至這一刻,夭紹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
你對不起什麼?郗彥茫然。
他在這一刻突然想屈服於心底最深處的不捨,無聲地嘆息,伸手觸控她的眉眼。
她已長大,少時清秀可人的面容如今更是出塵的靜美。他指尖流連,不想捨棄。她的淚水順著他的手指簌簌落下,溫熱溼潤,浸沉入他的血脈。
他毫無頭緒地感受著,直到那雙美目中淚霧落盡,他這才明明白白看清了她的眼神——那是一如既往溫柔,卻又自然而然地多出了幾分毅然的執著和堅定。
一想到這樣的目光下將選擇的道路,郗彥心涼徹底,撫摸在她面頰上的手慢慢僵冷。
既無將來,何苦牽絆。無論她是為了愧疚還是其他,今日的自己空留一身病體,剩餘的生命裡唯見漫漫黑夜、滿途荊棘,如今的苦,將來的痛,自己獨自承受本已足夠。
念及此處,郗彥目光愈見冷硬。他側過身,手在衣袖下輕輕握緊,那掌心所沾的寒涼溼潤,盡是她的淚——相守不能,相忘不能,狠心的退卻抑或試探的前行,原來都是不堪忍受的撕心裂肺。
淡涼的月光下,郗彥靜佇不動的身影僵似石化,夭紹輕輕握住他的手,掌下所觸冰冷一片,毫無活人的溫度。她心驚心涼,這才知道,眼前的人對她而言,雖是觸手可碰,卻已是生死之隔也難以匹及的遙遠。她如今能做的,或許只能是默默地凝望,靜靜地守候。
郗彥掙脫開她的手指,關上窗扇,重新燃起了燭光。
他的面色已如常淡然,坐在書案後,提筆蘸墨,剛要落字,夭紹卻道:「我知道你要問什麼。」她坐去他身旁,自袖中拿出昨夜在行宮收到的神秘卷帛,「有人給我密信,因為這個,我才認定你是阿彥的。」
郗彥看著帛書上的字,眉梢淡淡一揚,目中微起欣慰之色。
「少卿才是憬哥哥。」夭紹道,「當初我中了雪魂之毒昏迷多日,世事不知,醒來之後別人告訴我說郗家少公子郗彥逃出天牢,湘東王蕭璋奉旨追捕,至怒江之畔時將其就地正法……如今想來,當年蕭璋追殺的應該是憬哥哥,對嗎?」
郗彥苦澀一笑,輕輕點頭。
「原來我竟是一直誤會了大舅父,他該是把憬哥哥當作你救下的。」夭紹心中澀然,又道,「憬哥哥不知何故失了八年前的記憶,一時怕是不能接受這般離奇的事,我們不要太過於逼著他。」
郗彥默然頷首,將手中帛書湊近燈火,對著那龍飛鳳舞般的潦草字跡研究半晌,微微皺眉。
夭紹忍不住問:「我未看清送信之人的模樣,你有頭緒嗎?」
郗彥搖了搖頭,捲起帛書,放在一旁。
一時兩人又是沉默,夭紹遲疑了許久,艱難出聲道:「阿彥,當初……是因我之過讓你我二人都中了雪魂之毒。可宮中藏有的唯一一朵雪魂花卻被婆婆用來救我的命,你如今又找不到解毒之藥,不知道我的血可不可以……」
如此荒唐!郗彥聞言惱火不已,橫眸冷冷盯著她。
夭紹被他深厲的目光看得瑟瑟一顫,輕聲道:「我只是想救你。」
郗彥滿心無奈,既感她的痴,又不忍她這份近乎怯怕的擔憂,伸出手臂,想要如年少時一般,將不安慌亂的她輕輕抱入懷中。然而手臂剛抬,卻又止住。
夭紹望著他慢慢垂落的衣袖,愣了一瞬,怔怔流下淚來。
夜過子時,洛都萬籟俱寂。
城北的宮闕燈火暗淡,廣袤的殿宇沉寂在濃濃夜間,如同被黑色浪潮覆沒。昭慶殿暖閣裡,舜華寫就回稟沈太后的密信,不顧身心疲倦,起身再一次去夭紹的寢殿探望,豈料入目仍是一殿空寂,不見人影。
這丫頭怎麼如此不知分寸?舜華蹙眉,心中又惱又憂。
掩了殿門轉身之際,見一旁蕭少卿的殿閣裡燈燭依然高照,想了想,移步走過去。推門入殿,撲面而聞一股濃烈薰人的酒氣。
舜華雙眉蹙得更深,轉眸只見殿側窗扇大開,蕭少卿站在窗旁,如此寒冷的冬夜,他卻未著狐裘,一襲銀色長袍,衣襟微微敞開,面色潮紅異樣。
舜華忙出殿喚來侍女去煮醒酒湯,又將榻上的狐裘披在蕭少卿肩上,責道:「怎麼一個人喝這麼多酒?夭紹呢?」
「想必是去了雲閣吧。」蕭少卿話語淡淡,唇邊笑意微寒苦意。
雲閣?舜華有些了悟,望了他一會,不動聲色道:「說起雲閣我倒想起一事,剡郡雲氏族長的夫人是我的舊識,她極善醫道,許對你的失憶之症有痊癒的辦法。」
蕭少卿轉過頭,雙眸透澈深遠,一霎竟不帶絲毫酒意。
舜華微笑道:「過幾日雲濛和他夫人會來洛都,你若有意,我可以為你引見。」
蕭少卿闔起雙眸,揉按著額角,半晌輕輕一笑:「見見也好,有勞姑姑。」
(三)
豫徵元年十一月初八,帝婚盛日。晨曦初逸之際,宮闕北隅鐘鼓聲便嗡嗡蕩起。卯時天光漸白,帝后輿駕自含元殿而出,於宮城前換乘駟馬金鵾車。自宮城至明慶門的御道上,紅錦迤邐,流幛如水,飛津橋下,公侯高冠,命婦深衣,赬丹班次各按品章侯立,恭送帝后輿駕離宮。
辰時,金鵾車駛至明慶門外的宗廟,在此等候的趙王司馬徽忙縱馬迎上。
明妤剛下車輿,一抬目,便見緋紅的霞暉間,跨馬而來的男子玉甲金衣,身姿英挺。她微微怔忡,一瞬竟以為自己又沉入了不知多少個深夜痴留徘徊的夢境。
「明妤。」沉穩的呼喚自耳畔傳來,明妤這才自恍惚回神,素手出袖,交給身旁的司馬豫。
司馬豫握住她顫抖的指尖,目光流連在她的眉梢眼底,黑亮的雙眸在晨光下愈見深幽難測。
明妤被他看得心中發虛,卻又不得不努力著從容微笑。
十丈外,司馬徽翻身下馬,叩首行禮,將二人引至宗廟正殿。
焚香九叩,禱告祝語,待告祖禮畢,巳時已過。出了宗堂,旭日高升,明妤登車時無意回眸一瞥,正見參天古樹旁,司馬徽牽著白馬對她微微而笑。
鸞錫銅鈴在風中飄出一縷婉轉的悠揚,日光下兩人目光凝對片刻,既而各自掉頭,再不回首。
回宮途中,車駕駛過街市,洛都民眾轟動,縱是數萬禁軍將整座都城環衛森嚴,也抵不住百姓們匍匐參拜的泱泱潮海。一時道側兩旁攔起的錦幛流霞般波動,洛都子民趨望輿駕,歡呼聲驚天動地,直震雲霄。
金鵾車裡,明綢帷帳不時被風捲飛,百姓的喜悅之情偶爾落入眼簾,司馬豫少年繼位,早已見慣此等場面,端坐安然,轉身看一眼明妤,笑問:「累不累?」
明妤搖頭:「不累。」
司馬豫揚眉一笑:「是真的不累,還是不敢說累?」
明妤有些赧然,只得如實道:「臣妾的確是不敢覺得累。今日諸般禮節才過一二,若現在就累,餘下的行程又該如何是好?」
「別擔心,朕會一直陪著你。」司馬豫微笑道,伸臂將她攬入懷中。
明妤心絃一顫,依靠著他溫柔的懷抱,剎那竟分不清是酸澀無奈還是不知覺間沉陷的懊惱。
司馬豫下顎低垂,輕輕抵上明妤光潔清涼的額角,清淺悠長的氣息一縷一縷撲上她的鬢髮,直似要撲入她心尖的柔和。他在她耳邊低聲道:「想什麼?」
明妤笑了笑,並不作聲,閉上雙目,強迫著自己將雙手繞去他的背後,緩緩環住他的身軀。
這便是命,徑自排斥只餘悲傷,不僅對於她,也是對他——那在霞光下馳馬而來的玉甲金衣。悸動的餘味仍在心中盪漾,盪漾久了,卻漸漸不是能讓她再無措激動的滾滾潮浪,而是細緻平靜的波瀾,點滴浸沉,慢慢封留心底。
輿駕返至宮廷,午時行迎親禮,未時於含元殿舉行冊封大典,諸臣雲集,貴婦侍立,笙鼓鍾瑟齊鳴的禮樂宏大隆盛,嬌貴美麗的東朝公主在眾目瞻仰之下與北帝共坐龍榻,從此母儀天下。
冊封大典後,諸人退出含元殿,望見天邊落日飄霞,才知時已黃昏。
蕭少卿和夭紹隨著帝后一日奔波勞累,趁夜宴未至的空隙,兩人回到昭慶殿略做歇息。
明妤已搬去中宮紫辰殿,舜華也隨同陪伴,昭慶殿裡此刻滿是冷清,相比今日殿外的繁華熱鬧,竟隱隱透著些蕭條的意味。
暖閣裡,兩人隔閡未除,相對無語。霞光映著窗紗鋪射入室,暖暖怡人。夭紹枕著雙臂伏在案上,雙目微闔,一臉睏倦之色。蕭少卿坐在一旁凝望她半晌,終於忍不住伸出手,將她落於頰側的一縷長髮輕輕捋開。
夭紹忙睜開雙眸,一瞳秋水明淨含笑,望向他:「你肯理我了?」
蕭少卿有些不自在:「我何時不曾理過你?」
「沒有過嗎?」想著數日來兩人的沉默相對,夭紹抿唇而笑,望著他眸間溫和的神采,「你今日心情很好?」
蕭少卿不以為然:「怎麼看得出來?」
夭紹抿起唇,嫣然一笑:「其實看北帝對阿姐那般好,我也很是開心。」
蕭少卿微微笑起,理了理絲袍,將懶洋洋趴在案上的夭紹拉起身:「戌時在瑤光殿有晚宴,我們是時候去北苑了。」
夭紹扶著額,雖疲累得不行,聞言卻只得回寢殿換了裝束,隨蕭少卿去往北苑。
晚霞漸漸淡卻,月如玉鉤,懸於宮闕勾簷上。
自紫辰宮前往北苑的宮道盛載雪梅,夜色下落花簌簌,景色紛嬈。道上賓客來往不絕,北朝貴胄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衣攜鞙珮,鉤膺和鳴,笑談聲裡滿是喜慶之意。
蕭少卿與夭紹初來乍到,與諸人不熟,一路無須駐足寒暄,僅頷首微笑而過,未幾便至北苑清池之畔。
北苑的清池佔地廣袤,澄澄流波引自宮外洛水,此刻正在四面璀璨的華燈下瀲灩生光。將舉夜宴的瑤光殿位在清池之中,玉臺高築,鎏金成壁,一時燭火通明、帷幔縹緲,恰若九霄之上的瑤臺。
離夜宴尚有時間,蕭少卿與夭紹倚著欄杆望著月下池色,一時也頗覺興致濃濃,正輕聲細語說得高興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鬨鬧。
夭紹回頭去看,只見在梅林之側的鞦韆架旁,慕容子野正將北帝之妹晉陽公主滿滿抱在懷中。圍在他們身旁的公子貴女喧譁一片,紛紛取笑著兩人。唯有晉陽身側的侍女拍著胸口一臉僥倖,對著慕容子野連連致謝:「好在小王爺及時趕到,不然公主怕要摔在地上了。」
「不都是你瘋的,推那麼大力!」晉陽嗔責道,轉而又瞥著慕容子野,眼波曼妙,俏臉飛霞,「子野,還不將我放下?」
慕容子野這才醒覺,怔怔將雙臂鬆開。
圍觀諸人見他抱著軟香溫玉竟失魂至此,不由又是一陣竊笑。
素來狂放不羈的慕容子野難得地尷尬起來,一時頰染緋紅,燈火輝映之下,使他本就絕色的容顏愈發妖冶奪目。
夭紹看得有趣,蕭少卿卻是一臉深惡痛絕的鄙夷。夭紹忍住笑,小心翼翼對他道:「少卿,其實……以前的你和子野關係是極好的。」
「和他這種人?」蕭少卿嗤然不屑,甚覺無聊地收回目光,朝遠處望去。
豈料視線這一轉移,竟望見清池對岸一紫衣修長的身影,蕭少卿頓時愣住,皺眉道:「是他!」
「誰啊?」夭紹回過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恍悟,「你是說那夜送帛書的人?」
蕭少卿點頭,不及細想,轉身便要去對岸,誰知夭紹卻突然緊緊拉住他的衣袖,語詞不清:「少卿,是、是……是他。」她的聲音十分慌亂,可神色間流露出的,卻分明是難以置信的歡喜。
蕭少卿心中疑惑,再次轉眸望過去時,方見那男子已微微側過身,半邊面龐映在明亮的燭火下,俊美的五官依稀透著幾分似曾相識的熟悉。
「謝澈?」蕭少卿訝異不已。
五年前謝澈未離開鄴都時,他們曾在一處聽師講學,自不陌生。
「你也覺得是大哥?」夭紹無措,喃喃道,「他怎麼會在洛都?他怎麼會入得北朝宮廷?他又怎會知道你和阿彥的事?」
這些問題也正是蕭少卿心裡的困惑,自然無法解答,他仔細觀望著遠處那人的一舉一動,思道:不管那人是不是謝澈,此刻卻絕非帶夭紹上前相認的時候。
夭紹雖不知裡間玄機,但也明白其中利害,只能停於原地,隔岸相望。
過得片刻,靜立在對面池畔的紫衣男子忽然轉身,朝通往前朝宣政宮的御道上走去。茂密的松柏擋住了他的身影,夭紹心急欲追,蕭少卿卻伸臂將她攔住:「別急,他不過是去迎人。」
夭紹將信將疑,停住腳步。
蕭少卿所言非虛,片刻後再見那紫衣男子時,他正和一位著寶藍長袍、相貌極是儒雅的中年男子走在一處,兩人言笑正歡。
「苻景略?」蕭少卿微笑道,「早聽說苻景略身旁的長史車邪才堪大器,身手不凡,原來就是你大哥。」
「車邪?」夭紹愣了愣,隨即明瞭。
車邪,謝澈,南北輪迴,原來皆是一人。
蕭少卿安慰道:「放心吧,不論謝澈是為什麼目的來到北朝,至少暫時處境很安全,無須我們的顧慮。」
夭紹輕輕頷首,目送對岸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迷離燈火中。
宮門外,前來赴宴的車駕絡繹而至,一輛皂繒蓋車悠悠停於宮牆邊角,毫不起眼。
「少主,到了。」駕車的青衣老者道。
車門啪地開啟,一道白影瀟灑躍下,年輕公子對著眼前巍峨高聳的硃色宮牆深深吸了口氣,閉目感嘆:「宮釀赤雪醇果然名不虛傳,百里飄香。」
過往行人聞言紛紛側目,駕車的青衣老者甚覺丟臉,橫了白衣公子一眼,既而又憂心忡忡地對剛下馬車的青衣公子道:「少主,當真不要我隨去宮裡?」
「何必?」沈伊一拽郗彥的胳膊,言詞錚錚道,「此乃婚宴,非鴻門宴。」
郗彥微微皺眉,拂開沈伊的手,轉而朝鐘曄淡然頷首。
「那我亥時再來接少主。」鍾曄寒著臉,瞪了瞪意氣風發的沈伊,駕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