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洛都這夜仍無宵禁,街道上行人熙攘,正是夜市最熱鬧的時候。采衣樓依靠洛水之畔,風燈高懸,樓閣靜雅。鍾曄不管進出賓客的異樣目光,來回在樓前徘徊,直到遠遠瞧見雲憬等人的身影,他才暗暗鬆下一口氣。
雲憬他們再心急,也無法在人潮湧動的街道上縱馬橫馳,只得棄了馬,徒步至采衣樓西側的角門,直入采衣樓後的莊園。
隔著茂密竹海,深廣梅林,莊園裡的亭臺樓榭遠離街市,十分清淨。園中東北側的院落裡,有明燭通照此間暖閣。閣中軟榻上躺著位傷痕累累的少年,石勒坐在榻側照看,聽聞門外諸人的腳步聲,忙起身相迎,望著商之喜道:「少主可回來了。」
商之快步走至榻側,望著那昏沉沉已不省人事的少年。
離歌眼眸緊閉,面色蒼白得已不見一絲血色,身著的錦繡衣裳零碎不堪。敞開的衣襟下,數道劍痕猙獰劃過他的胸膛,血色濃郁黯黑,顯然是暗藏劇毒。
商之緊緊皺眉,按住離歌的脈搏。
慕容子野上前急道:「怎麼樣?」
商之不語,慢慢鬆開離歌的手腕。自懷中拿出藥瓶,倒出一粒藥丸喂至離歌嘴中。又盯著離歌的面容靜觀片刻,他才轉身望向石勒:「究竟是怎麼回事?」
石勒道:「有人探聽到了石匠躲避之處,瘋狂追殺。等我看到離歌發的袖箭趕去救援時,那匠人一家已不見蹤影,而離歌已經受傷昏倒。我見他受傷之處血跡暗黑有毒,不敢耽擱,就先帶他回了洛城。回途時路上有人跟蹤,我也不敢回慕容王府,免得牽連事大,便求援雲閣。是鍾老領我們來此處的。」
商之心有顧慮,看了一眼雲憬。雲憬知他擔憂之事,緩緩搖頭,示意無礙。偃風捧著一盆溫水進來,在一旁溼了絲帕準備為離歌擦拭傷口,商之卻道:「且慢,先要以金針刺穴逼出毒液,方可包紮。」
偃風道:「那我去拿少主的藥箱。」
須臾藥箱取來,雲憬坐下為離歌療傷,商之在室中來回踱步,不住沉思。
沈伊搖頭晃腦看了室中諸人幾眼,張了張口,終究未曾出聲,一人孤零零坐去角落裡。
慕容子野卻無法像他那樣置身事外,盯著離歌身上的傷痕冷笑道:「看離歌身上的劍傷分明是裴氏手下的幽劍使手法所致。那裴行還當真是神通廣大,前幾日調了令狐淳的禮單,換下麒麟火珠,害我們白白忙活一場,今日又查到了石匠避居之所。那石匠既不見蹤影,想來此刻必然是性命難保了。
商之卻道:「倒也未必。」
慕容子野困惑不已:「難道你認為裴行和令狐淳一般仁慈,還會再放了那石匠不成?」
「若石匠在裴行手上,那自然是活不成。」商之言詞間意味深長,問石勒道,「族老可曾派人查過崤山周遭的情況?」
石勒點頭:「查過,有件事很是奇怪。我去了石匠一家居住的屋子和附近山林,未見絲毫打鬥的痕跡,更未見任何血跡。」
「憑空而遁?」慕容子野雙眉緊擰,「了結一個知曉斷橋內幕的當事人而已,裴行如要動手,何必虜走石匠一家那麼麻煩?」
商之道:「這便是異常的緣故了。」他略略斟酌,才道,「我方才探過離歌的脈搏,他受傷雖重,但身上的幾處生死大穴被雄渾陽剛的真氣封鎖護住,依我看,那真氣卻非石勒族老所能為。」
「的確不是我。」石勒茫然道,「這麼說,我找到離歌之前他已被人救治過?」
「是,」商之長長嘆出口氣,「若非那人施以援手,不然現在毒已侵入離歌的心脈,那樣的話縱是我和瀾辰醫術再高,也將束手無策。」
如此一來,事情演變愈發詭異,室中諸人俱是沉默,緘言靜思。
未幾,雲憬金針渡氣,順利為離歌引出毒液,又執行內力解開那幾處大穴。商之先前喂入的藥丸此刻已然見效,離歌喉間一動,吐出幾聲微弱的呻吟,只是神思尚未清醒,諸人也問不出什麼。正一籌莫展時,雲憬目色微動,撥開離歌緊握成拳的右手,自他掌中取出一粒渾圓剔透的黃色玉珠,於燈下仔細觀望。
商之瞥見那玉珠,終於慢慢透了口氣。
雲憬洗淨了手,走到書案旁,提筆寫道:「可是苻氏令箭綴飾的落英黃玉珠?」
「正是,」商之道,「如今想來,那個封鎖離歌穴道的人,也唯有老師身邊的長史車邪方能有這般深厚的功力。」
「車邪?」慕容子野不由遲疑,「可是苻景略怎麼會這麼快就知道了石匠的事?」
商之苦笑道:「四大輔臣手下能人輩出、眼線遍佈,朝中的一舉一動、一風一波,豈能瞞得住他們?」
雲憬想了想,行筆道:「苻景略素來清高自傲,不屑爭鬥,不過這次這麼快有動作,倒有些不同尋常。」
「老師雖然清心寡慾,但在其位,不管他願不願意,家族的利益、社稷的安危,常常會使他身不由己。這次出手,只怕也是為了雍州刺史之位。」商之嘆了口氣,「但願石匠此刻在老師的手中。」
事已至此,唯有靜觀其變。
(二)
這日正是初一,夜下無月灑照,九霄上繁星漫溢,夜色漸深,星光愈盛。
位在洛都城西的慕容王府至今已逾百年,其間高齋曲池星羅棋佈,六重庭院重甍迭起。夜至濃時,脈脈星輝蘊罩著古樸樓閣,更透出幾分世俗富貴難以媲美的雍華意味。
王府碧池臺,風吹浪起,水流汩汩。
池邊樓中,燈燭之光煢煢微弱。商之憑欄而坐,對著清華夜色默默喝酒。
有人從樓下上來,踩著木板吱呀輕晃。
走上樓來的是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華衣銀髮,天生一對妖異的碧眸,盯著商之道:「又喝酒?」
「義父放心,這只是酒,未加其他。」商之揚眉而笑,屈膝斜身的坐姿竟是平日難得一見的懶散。
男子正是北朝的大司馬慕容虔,聽聞商之的答話,不禁緊緊皺眉,神色清冷道:「這麼晚還不休息,坐在此處喝酒,像什麼話?」
「我是在等義父,有要事相商。」商之微微一笑,抬起雙眸。
慕容虔這才緩和了面容,撩袍坐下來:「什麼事?」
「石匠的事。」商之開門見山道,「石匠的行蹤,是義父讓人通知我老師的?」
「不錯,」慕容虔承認不諱,「苻景略接辦此事那是遲早的事,朝中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你當初想的不也是這樣?」
「我當初的確也是想讓老師最後接手,但不是現在。」商之搖晃著酒壺,雙眸望著慕容虔,慢慢道,「義父既已有了打算,為何不讓人一早通知離歌?離歌今日重傷險些喪命,義父可知?」
「若告訴了離歌,那又有何人去引開裴行的幽劍使?石匠一家又怎能順利轉移?」慕容虔不以為意,「你既說離歌是重傷,那就是沒死。心疼什麼?」
「義父!」商之倒吸一口涼氣,酒勁上來,臉頰上湧起紅潮,咬牙低聲道,「離歌陪在我身邊十六年,陪我生死,陪我榮辱,陪我歷經磨難、共度修羅道,他並不是可以讓你隨手利用的棋子!」
慕容虔抿著唇,靜靜看著商之。燈火在風中閃爍,將他的碧眸耀出飛魄芒影,凌厲至極,威嚴至極。
他冷冷一笑,斥道:「我這麼做,是為了我自己?你身上揹負的什麼,難道到現在還不清楚?不論對敵人,還是對自己,你都必須學會心狠。莫說是今日的離歌,將來就是我,只要有人站在你復仇的道路上,無論敵友,你都該視若棋子!」
「義父……」商之聲音微微顫抖,神情愈見孤寂。
慕容虔心中難免不忍,伸手過去想要撫摸他的肩,指尖卻頓在半空。他嘆息道:「八年前的事,那些魑魅魍魎到現在仍橫行霸道,你甘心,你情願?不要浪費你的情感,你的命運註定你一生無情,非如此不能保護我們鮮卑一族,非如此才能不愧崑崙神子,非如此才當得驕傲英勇的獨孤兒郎。」
商之在慕容虔的話語下輕輕睜開眼,夜色穿透那雙狹長鳳眸,映出深邃幽清的幻影,看不明,瞧不清,卻彷彿又有什麼在其中明明白白流失,獨剩一望無底的黑暗。
「是,義父。」他啟唇,淡淡的聲音竟是一如既往地無波無瀾。
慕容虔望著他的面龐,面對他的順從,只覺心中蒼涼,一時再無法言語。
商之卻似徹底清醒過來,將酒壺放在一旁,取過案上的一卷帛書,遞給慕容虔:「塞北來信,今夜剛送到。柔然和匈奴開戰在即,北疆即亂。因形勢危急,柔然女王未再拖延時間,已放了賀蘭柬。長靖公主離開雲中時,和拓跋軒訂了與我鮮卑暫時休戰的協議。」
慕容虔思忖道:「北疆之亂來得有些詭異。」
「不詭異。」商之道,「飛虹橋斷,令狐淳雖竭力遮掩,但朝中重臣遍佈的眼線如何不知?我想老師之所以能搶在裴行之前動手,想必也是蓄勢待發,正等著這個機會。四大輔臣之中三方都有了動作,卻還有一方到現在都未露出一絲動靜,義父不覺得奇怪?」
「你說姚融?」
「是,」商之道,「雍州環衛都城,刺史一位若能得手,對皇權的影響可謂極大。陛下大婚之後雖有親政之權,但幾個輔臣多年經營下的壁壘又怎會瞬間倒塌?到時必然還是權臣佐政的局面。令狐淳久居雍州刺史之位,讓裴氏在朝中為諸人忌憚。如今好不容易出了紕漏,誰會輕易置之不顧?老師再潔身自好,畢竟也是與司馬氏同宗的烏桓胡族,他這次肯趟這趟渾水,該是為了保護皇權。利益雖不同,目的倒與我們如出一轍。如果石匠此刻當真在老師手中,裴行這位忠心不二的令狐愛將怕是再無法保住了。如若令狐淳卸職,雍州刺史之位落空,朝中適合的人選能有幾人?此官職凌駕諸州刺史之上,需得軍政全才的人方可當得,眼下出此紕漏,權宜之計無非是先呼叫其餘諸州的刺史先充其位。裴氏自食其虧,雍州刺史再無落入裴氏之手的道理,所以青、兗二州的刺史可以排除在外。而如今北疆一亂,義父所領的北方的幽、冀二州和老師所領的幷州必然戒備森嚴,其三州刺史更是不能隨意調動。如此一來,就唯剩下——」
慕容虔恍然大悟:「姚氏所領的西方涼、梁二州的刺史。」
「義父所言正是,姚氏也是出身烏桓胡族,何況久佔西北要塞,自是素來和北胡異族交好,這次恰是時機地挑撥匈奴和柔然一戰,他姚融應該有的是辦法。」商之輕聲笑道,「可惜我也是今晚才知道,這盤棋下到現在,所有人竟都是為太傅姚融統掌雍州鋪陳道路。」
慕容虔碧眸間鋒芒躍動,氣得冷笑:「這個老奸巨猾的姚狐狸!」
「不過他想順手接管雍州怕還不是那麼容易。」商之道,「他自有他暗度陳倉的方法,我們也自有我們偷樑換柱之計。」
慕容虔點頭:「說得沒錯。」
此局到此已然明朗,兩人未再繼續深聊,商之沉吟了一會,忽然問道:「義父今晚見到蕭少卿了?」
「嗯,」慕容虔不無感慨道,「想不到蕭璋作孽甚多,竟有如此出色絕倫的兒子。」
商之意有所指道:「義父大概不知,蕭少卿會慕容氏的武功。」
「什麼?」慕容虔先是困惑,後神思一閃,驚道,「你的意思是——」
商之頷首,不慌不忙道:「半年前義父收到的那封說華伯父未死的神秘信,可能是真的。我在東朝尋訪許久未有所獲,本已死心,但今日卻無意見到蕭少卿使出慕容氏的掌法。慕容氏武功絕不外傳,這很蹊蹺。或許華伯父的下落可從他身上探知。」
慕容虔有些迷惘,忍不住念道:「蕭、少、卿?」
「此人身上秘密極多,遠遠不止華伯父一事。」商之望著飄搖不定的燭火,出神道,「除了外貌外,他的性情還真是極像一個人……」他的聲音漸漸低不可聞。深思之際,不察一股冷風驟然自窗外吹入,燭火狠狠一晃,隨即熄滅,唯剩下餘煙嫋嫋,穿透黑暗,清晰落入他的眼底。
(三)
來到邙山行宮已逾兩日,夭紹未出寢殿半步,日以繼夜地伏案抄經,至這日傍晚,她的案邊已堆上一摞厚度可觀的經書。
天色漸漸暗淡,侍女進來點亮燈燭。等一盞燭火無聲無息燃罷,侍女換燈的間隙,夭紹雙目泛淚,這才知眼睛已酸累不堪,只得停下歇了歇。
白馬寺的夜晚極是寂靜。夭紹起身推開窗扇,夜晚的涼風撲面而來,吹得她本已昏沉的神思有了些許的清明。她抬眸,對著夜空中的弦月,怔怔發呆。兩日來只顧埋頭抄書,思緒卻是沒有著落的空白,此刻對著寒涼遙遠的夜色,諸多淡卻的心事竟一下齊齊湧上,倒讓她一時不知該從何思起。
簷下的風鈴忽然叮噹作響,伴隨著夜色深處緲緲傳來的笛聲,聽得她微微一愣。
「尚?」
夭紹側耳仔細聆聽,卻發現那縷輕細悠揚的笛音一反往日的幽冷,旖旎纏綿,溫柔明潤,叫人心曠神怡。夭紹在婉轉的笛聲下不由出神,垂首想了許久,還是忍不住轉身出殿,直朝笛聲飄來的方向尋去。
後山幽谷之側的懸崖邊,飄飄白衣正臨淵而立。
夭紹到來時,他的笛聲早已止歇,然而無盡餘音卻依然迴盪在夜空下,久久不消。
「是月出曲。」夭紹悄然靠近,微笑道,「時隔八年,我第一次聽人用笛子吹奏它。」
如同他今夜溫柔笛聲的不可多得,商之此刻的容顏也是難得地柔和,笑道:「難道八年前,也曾有人用笛子吹過?」
夭紹抿唇不答,目光落在他身著的白袍上,奇道:「為什麼穿僧袍?」
「我本就是半個佛門弟子,入寺隨俗。」商之淡然一笑,轉身坐在懸崖邊的石上,「你經書抄得如何了?」
「抄了不少,不過還有許多。」夭紹長長嘆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下意識地揉起痠疼的手腕。
商之將宋玉笛收入腰間,拉過她的手腕,輕輕揉捏著。
陌生而又溫暖的溫度自手腕上不斷傳來,原本痠疼的地方因他溫柔靈活的動作而漸覺舒怡,夭紹望著商之近在眼前的面容,只覺心跳不受控制地忽頓忽急,臉頰隱隱發燒。
惶然無措之中,她努力尋找話題驅散心中的尷尬:「你、你今夜怎麼會在這裡?」
商之道:「師父近日舊病復發,我得時常陪在他身邊。」他不經意抬眸,卻見身旁的少女雙頰緋紅,明淨似水的眼眸間波色盈盈,竟透著一抹異樣的羞澀之意,他的心不由重重一跳,這才想起男女之別,想要鬆手放開那纖細的手腕時,指尖卻似繫著萬千力道,貼在那柔滑的肌膚上,再也挪開不得。
兩人靠得極近,近得彼此的呼吸清晰可察。夭紹輕輕咬住唇,愈發坐立難安。試圖將手縮回時,緊張得冰涼的指尖滑過商之滾燙的掌心,兩人心絃又俱是一顫,手倏地分離開。
夭紹站起身,將手背在身後,不安地緊緊握住。商之亦站起身來,夭紹心中一慌,腳下不易察覺地朝後挪了幾步,勉強維持平靜的聲音,問道:「竺深大師何病?」
「心痛之症。」
「你醫術那麼好,不能治癒嗎?」
商之道:「心痛乃是心結,心結便是心魔所致,哪是醫道可治的?」
夭紹不解:「竺深大師義理高深,竟也有不能解開的心結?」
商之輕輕一笑:「世人尊為得道的高僧,其實也是凡人。七情六慾根深蒂固,他雖看得比尋常之人要開闊深遠,卻也無法完全捨棄。完全捨棄的,那隻能是世人心中的神靈。」
夭紹領會著,默默頷首。
商之望著她,突然道:「你的心結呢?」
夭紹一驚:「什麼?」抬眸迎上商之探究的目光,她心中的傷痕似乎正被慢慢撕裂開來,錐心刺骨,讓她再次手足無措,腳下不禁緩緩後移。她只顧逃避,卻忘記身後是萬丈懸崖,當發覺一腳踏空、身子危危傾墜時,這才失色。
然而恐慌不過瞬間,腰間陡然多出一雙有力的手臂,安穩將她帶回到他的懷中。
混雜著檀香的僧袍不復昔日那純冽幽然的冷香,夭紹靠著商之的胸膛,想著方才那暈眩意外的一刻,驚魂餘定之後,心中隱隱約約地流過一絲從未感受過的暖意。她在他懷裡慢慢抬起頭,額角溫暖的肌膚觸碰到商之冰涼的下顎。商之垂眸,望見夭紹溫柔清淺的眼眸,不覺一怔。兩人默然對視良久,清風明月拂過身畔,彷彿萬物皆已成空。
夭紹的臉頰漸漸紅透,商之終於醒悟過來,忙鬆了雙臂將她放開。於是半晌沉寂後他再開口時,聲音因刻意的疏遠而顯得冷淡:「郡主出來久了,我送你回行宮。」
「好。」夭紹望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被懸崖寒風吹得一陣懵然。
此時夜色已深,行宮燈火暗淡。主殿暖閣的窗扇半開,裴媛君倚著窗欞望著那漸漸隱沒在夜色下的白衣身影,微微揚起唇角:「那是國卿大人?」
茜虞道:「看身影似乎是,竺深大師近日身體抱恙,國卿大人常在寺中陪伴。」
裴媛君若有所思道:「看起來他和夭紹關係不錯?這麼晚竟以笛聲誘引,還親自送她回來。」
誘引?茜虞正關著窗扇,聽聞此話,手下動作不禁微一僵滯,沒有出聲。
「那笛聲你聽出來了嗎?」裴媛君坐在軟榻上思了片刻,忽然輕笑。
茜虞迷惑:「聽出什麼?」
裴媛君道:「月出曲啊,當年謝攸譜給陵容姐姐的定情之曲,你忘了?」
「這麼久遠的事,怎麼還記得呢?」茜虞心中嘆息,嘴裡卻柔聲道,「太后想必是聽錯了。」
裴媛君紅唇微抿,冷笑:「我怎會聽錯?往昔但逢此曲必是那兩人花前月下、情深似海之時。此曲於我而言無疑是魔音,刻骨銘心,怎會遺忘?想當年她母親一聽到謝攸的琴聲常三更半夜跑出去私會,全然不顧公主的尊貴,生的女兒如今也是一樣!」
「太后。」茜虞搖著頭,無話可說。
「縈兒今日可是已經回洛都了?」
「是。」
「召她明日來行宮。」裴媛君笑意又復從容清雅,徐徐道,「我本不願裴氏女兒與鮮卑族人有任何關係,如今看來,我卻是錯了。」
(四)
這一夜夭紹又是通宵抄經,直到拂曉時分實在困極,忍不住伏案打了個盹。豈知一睡沉沉,醒時已是紅日高照。夭紹茫然一會,不禁暗暗惱恨自己的消怠,偏生此刻全身乏力,手腕勁道也是虛軟。於是索性扔下一切,起身提了劍在殿外揮舞,一套劍法淋漓施展,出了一身大汗。沐浴後她再度坐回書案後,卻全然不同方才的疲憊,神清氣爽,提筆疾書。
近午日光更盛,冬陽穿透窗紗灑照殿間,滿室生輝。茜虞靜悄悄入殿,站在夭紹身旁看了一會,微笑道:「郡主果然寫的好字。」
「承姑姑贊。」夭紹一笑,放下筆舒展手指。
茜虞垂首,見她頰邊不知何時竟沾染了一道墨跡,忍不住掩袖輕笑,掏出絲帕仔細將夭紹的臉擦拭乾淨。夭紹望見她絲帕上沾染的墨色,這才恍然,摸了摸臉,眨眼笑道:「多謝姑姑。」
「也別太辛勞了,」茜虞一邊驚歎那一疊經書的厚度,一邊輕聲叮囑,「必要時還是得緩口氣的。」
「是,」夭紹偷閒喝了口茶,問道,「姑姑來找我,是不是有事?」
茜虞微微含笑道:「太后請你去說說話,順便為你引見一人。」
夭紹方才沐浴長髮披散,茜虞親手為她綰起高髻,才領著她來到山後溪澗旁的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