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璋忙上前將他扶往龍榻,雲憬在這時才自角落裡出來,以藥丸置入清水間融化了,遞給蕭禎。
「是,急不得。」蕭禎看著雲憬雪白麵龐上的微笑,醒悟過來,輕輕一嘆。
相比較蕭璋的沉穩,蕭禎的高深,蕭子瑜卻是火暴的性情,忍不住上前道:「陛下究竟有何憂慮?不妨對臣弟明言,臣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朕知道你的忠心,赴湯蹈火就不必了。」見這位幼弟還是這般地豪爽坦誠,蕭禎喘著氣笑出聲,自案上找出一份明黃卷宗遞給蕭子瑜,囑咐道,「即刻去慧方寺接太子回宮,順道去西郊廣霽營的洛將軍手下為太子選兩百名精悍的東宮護衛,年齡都在二十歲以下為妥,直接聽命太子。」
「知道了,」蕭子瑜大咧咧接過,「陛下還有別的囑託嗎?」
蕭禎道:「別的事暫且不急,你先為朕辦了此事。朕可是將太子今後的安危都交給你了。速去速回吧。」
「是,臣弟告退。」
等蕭子瑜走後,蕭禎拍了拍蕭璋的手,低聲道:「大哥,多謝你一直為我打探雲氏夫婦的下落,也多謝你派人去西域找雲憬,若非他,我怕就這麼睡死了。」
「陛下定當千秋萬載!」蕭璋由衷道,欣慰的同時,不禁深深看了雲憬一眼,「都說雲閣眼線遍佈天下,看來不假。我讓手下的人皆不露身份,想不到還是被雲閣少主看穿。」
雲憬微微一揖,殿外的光線穿過窗紗射入,照得他膚色愈發素白寒涼,如若幽靈般無聲無息地站在一旁。蕭璋忍不住在心底一凜,慢慢道:「這孩子的不聲不響和當年的雲濛真是像極。」
「是啊,」蕭禎也回憶起當年太子學舍的往事,輕輕一笑道,「大哥,這裡有件事卻要辛苦你。」
「陛下儘管吩咐。」
「據云閣的密報,柔然公主長靖帶領五百高手南下鄴都,目前落腳在城西廣潛山下的洗玉山莊。如今正逢與北朝和親之時,未免意外,還是——」
「臣明白,陛下放心。」蕭璋在蕭禎未盡的話語下從容一笑。
(三)
深秋多雨,未過三日晴天,到這日傍晚,曲水上又見迷霧起風,不一刻,細細的雨絲便自層疊的墨雲間悠然飄灑鄴都城。風雨交加,又逢今夜宵禁,天色雖未全黑,路上行人已愈發稀少。碧秋池岸的酒肆商鋪一家家燈火黯然,只有雲閣的采衣樓華燈依舊,風雅宛若平常。
采衣樓雖也是酒閣,但因風景極佳,修飾清雅,更奉客四道——茶、酒、棋、琴,陪客的僕役均精通道藝,談吐不凡,是以在此處,沒有別家酒肆的粗俗喧譁,只有切磋技藝的微妙樂趣和心曠神怡的愜意通達。
高雅清貴之地的賓客也自非尋常人,譬如當朝丞相之子、江左名士的領袖沈伊,就是這采衣樓的常客之一。只是他與一般客人又不同,每次來必點酒道,別人論酒品酒,他卻樂得迷醉酒中,總要喝得酩酊酣暢才肯罷休。
便如昨日,又體會了一番斗酒的樂趣後,沈大名士狂歌長飲,醉得徹底,在采衣樓渾渾噩噩睡了一夜一日,至此時方有了一絲清醒。
外面的天色已經黑透,他所在的雅閣裡唯亮了一盞燈,光線微弱。沈伊躺在榻上怔了片刻,才扶著腦袋搖搖晃晃地起身,披了外袍,將案上的鳳簫系在腰間。
「沈公子醒了?」有少女推門而入,綠紗羅裙,清秀可人。她將手裡的醒酒湯放在桌上,轉身溼了錦帕,踮起腳擦拭沈伊的面龐。
「頭還疼嗎?」她柔聲問。
沈伊嘆了口氣,按著錦帕緊緊蓋住自己的臉,水意的冰涼讓他神思逐漸清醒。待錦帕再落時,他又恢復了往常的瀟灑,雙目亮若星辰,對面前的少女微笑:「不疼了。銘心,以後別叫我公子,直接喚我名字。」
「銘心不敢。」
少女垂頭之際羞紅了面頰,那樣的溫柔可愛顯得格外誘人。沈伊忍不住攬過她,撫摸她的臉龐,將親吻輕輕印在她光潔溫暖的額角。銘心的臉剎那霞色飛漫,忙將他推開,捧著醒酒湯給他:「快喝了回府吧。」
「你竟趕我走?」沈伊失笑,卻也依言將湯汁喝罷。雅閣裡一股子酒氣,銘心轉身開了窗扇通風,沈伊這才聽見簌簌雨聲,不由一愣:「下雨了?」
銘心道:「剛下未多久。」
沈伊望著連綿的雨絲,心中一緊,本能地轉身欲行,剛走兩步又頓住,慢慢後退,坐回榻上。
「你怎麼了?」銘心好奇打量他,只覺素日風流不羈的沈公子在這一瞬全然變了個人。
沈伊笑笑不答,望著燭光的眼眸變得深邃悠遠,難以捉摸。他從腰間取下玉簫,雙目微闔,正要吐氣,銘心慌忙伸手掩住他的唇:「莫吹。今日我家公子要在采衣樓見客,你的簫聲……」
「我的簫聲怎麼?」見她欲言又止的為難,沈伊握住她的手,反倒有了心情戲謔。
銘心咬了咬唇,低聲道:「你能不能不吹簫?我陪你下棋,陪你喝酒,好不好?」
「不好!」沈伊大笑著將鳳簫收回腰間,「我現在不要下棋,不要喝酒,我要去見見你家公子的客人。」
說著就徑自離去,沿長廊走到采衣樓後的內庭,剛要拐彎,卻見雨霧下雲憬披著斗篷而來,不由詫異道:「瀾辰?不是說你在裡面見客?」
雲憬淡淡一笑,解了斗篷交給身後侍從,轉身去了花廳。
沈伊滿腹疑惑地跟過去,至花廳外,卻見雲閣劍士環繞四周。鍾曄站在門邊,冷冷瞅一眼沈伊,迎上雲憬道:「少主總算從宮裡回來了。」
雖明擺著不受歡迎,沈伊還是泰然自若地走入廳中。
「啊,原來人不少!」他四顧流盼,在明亮的燈燭下撫簫微笑,自尋了一個角落坐下。
花廳築在山岩高處,臨靠碧秋池水。廳外秋雨隨波而流,窗旁有黑袍公子衣袂肅冷,背對諸人靜默而立。而另一側的案邊卻坐著位玉藍錦衣的年輕女子,容顏綺麗,臉色卻寒如冰霜。在她身後站著的六名侍衛都是深目闊額、黑髮捲曲,渾不似中原漢人。此刻見鍾曄引著雲憬入室,諸侍衛皆是目漲怒火,手按彎刀。
「不得無禮!」那年輕女子笑起來有奪目的明豔,望著雲憬慢慢道,「雖則人家不知什麼為待客之道,我們卻也不可與他一般見識。」她款款起身,揖手間風姿颯爽,笑道:「雲瀾辰,此番見面可是叫長靖好等。」
雲憬微笑回禮,在書案後坐了,展開卷帛,提筆書道:「公主此行所為何事?」
「本來只是為了敘舊。」長靖語氣輕柔,若有所思地撫摸隨身攜來的緋色錦盒,婉轉一笑,「不過到了此時此刻,卻有些變化。我此行來采衣樓,是想和你談個交易。」
「公主不妨明言。」
「我這趟喬裝南下乃奉母皇之命遊歷山川,見識中原的地大物博。本是一路無事,不料入了東朝鄴都城後,卻意外發現鮮卑飛鷹的行跡,是以命人去打探,卻被這位——」她悠悠然瞥了眼欄杆旁的黑袍公子,說道,「卻被這位鮮卑少主獨孤尚不分青紅皂白盡數殺害,因此可能驚動了東朝官府。昨日半夜我外出賞月,回來時發覺暫住的洗玉山莊被東朝的宮廷禁軍層層圍困。我想,這中間必然是有什麼誤會。素聞剡郡雲氏是東朝世家大族,與皇室向來親近,長靖此番來采衣樓,正是想請公子代為向東朝皇帝解釋,長靖南下並無惡意,若他實在不放心,只待他解開洗玉山莊的封鎖,長靖便立即領人歸返柔然,絕不多留東朝一刻。」
雲憬聞言沉吟,放下筆,長久沒有回應。
長靖將手中的緋色錦盒遞上,輕聲道:「我知道如今找你談交易是冒昧了些,山莊被困,我此刻身無旁物,唯有這對隨身攜帶的雪蓮,想來應該對你的身體有用。」她撥開金鎖開啟錦盒,清澈冰寒的花香頓時溢滿花廳。
雲憬抿唇,望著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長靖有些無措:「為什麼?」
「因為雪蓮並非雪魂花,縱有藥效,也不能解瀾辰身上的毒。公主以兩朵雪蓮便要交換五百位柔然武士的性命,是否過於精明,也過於吝嗇了?」此話淡淡道來,黑袍公子撫窗而嘆,轉身入廳。
縱是他再丰神俊朗的顏色,在長靖的眼底也不過是一張絕好皮囊而已。皮囊之下,卻是與她勢不兩立的魂魄。她冷笑一聲,無視黑袍男子的挑釁,只盯著雲憬咬牙道:「鮮卑與柔然素來世仇,我父親兄長皆死於他們鮮卑人手中,虧我當日為你盜取熠紅綾睜隻眼閉隻眼,你卻與這位鮮卑少主同流合汙?」
「同流合汙?」避在角落的沈伊忍不住笑出聲,在長靖橫目而來的怒火下竭力斂容,端肅道,「公主殿下,你漢話學得還是不到家,用錯詞了。」
長靖瞪著他已是惱極,沈伊卻若無其事地拂了拂衣袖,指指雲憬,再指指獨孤尚,很是遺憾地道:「看不出來麼,他們本就是兄弟。瀾辰的母親是鮮卑獨孤氏,公主求人之前原來連這個也沒打探清楚嗎?柔然和鮮卑既是世仇,想來也不僅僅是他們殺了你的親人,恐怕你的親人也殺了他們不少的親人,對不對?」
被他的話繞來繞去,長靖聽得費勁,半晌後終於醒悟過來,怔怔看向雲憬,艱難道:「你母親是鮮卑獨孤氏的女兒?」
雲憬輕輕嘆了一聲,那雙清寒的眼睛看著她突然微有憐惜。這樣的憐惜本是長靖期盼已久的,只是在此刻,卻讓她瞧得猛然一個冷戰。她是如此聰明,在瞬間的心冷後迅速明白過來眼下形勢,連連冷笑道:「原來如此,這不過是一場請君入甕的局。」
沈伊撫掌而笑:「孺子可教,這次沒用錯詞……」
「閒人莫要多言!」長靖怒喝打斷他,轉而問獨孤尚,「你究竟想要什麼條件才肯放出我的武士?」
獨孤尚道:「無它,只是想請公主隨我鮮卑族的族老回趟雲中,為鮮卑和柔然立個約定。」
「什麼約定?」
「我鮮卑願以長靖公主之命換回我賀蘭將軍,」獨孤尚道,「若公主應了這個承諾,便放歸五百名柔然武士。你認為值不值?」
「草原神策賀蘭柬?我柔然可是費盡心機才捉到他!」長靖傲然道,「我若不答應呢?」
「那也無妨。」獨孤尚唇角微揚,那偶現的笑容明淨如菩提,柔緩的語氣卻偏偏又如寒冬冰水,「公主若不答應,一個月後,你的人頭自會被送至柔然皇宮,呈敬你母親的龍案上。那五百柔然武士自然命喪江左,魂不歸國。甚至,連你們柔然和殷桓私下的精鐵兵器交易,從此也會中折。」
長靖大驚,瞳孔收縮:「你竟知道……」
「在下不才,曾在殷桓帳下做了兩個月的軍師,些許知道一些你們私下的勾當。」獨孤尚緩緩笑道,「當然,也從此認識了你柔然派遣在殷桓身邊的謀士常孟。公主方才說南下只是為了遊歷,若當真如此,那麼洗玉山莊被困的確是委屈至極。可惜事情卻另有真相,這中間到底有沒有誤會,我那日在曲水邊殺的人到底該不該,公主自己心知肚明。」
長靖愣然看著他,只覺面前的男子雖語笑風雅,可那雙鳳眸卻透著無盡的攫取和冷酷,狠辣決絕,讓人不寒而慄。
獨孤尚在她的注視下一字一字道:「此局至此,公主已沒有退路了。」
「你說得沒錯。」長靖面色灰敗,散亂的視線不經意落在桌案上的緋色錦盒,不禁輕笑搖頭,驀地尖聲喝道,「毀了它!」
跟隨她身邊的侍衛躊躇且不捨:「公主,這可是你千辛萬苦得來的雪蓮。」
「千辛萬苦又如何?」長靖望著神色淡然毫無所動的雲憬,闔上雙目,聲音沙啞得彷彿是被烈風割碎,「這樣沒心沒肺的人我憑什麼在意他的死活?」不待侍衛再勸,她一掌揮去,頃刻震碎了整個書案。
一室靜寂,滿地狼藉,唯剩幾縷餘香幽韻,嫋嫋不絕。
(四)
這一夜的秋雨直下到九月二十二。約莫是感染到荊州軍凱旋的喜訊,天公很是作美,破曉時分便見晨曦燦爛,萬道朝霞擁著滾圓紅日冉冉東昇,徹底驅散了籠罩鄴都城綿延不絕的雨霧。
巳時,東朝衛將軍、荊州刺史殷桓率領蜀南一戰得勝的將士馳入都城,在朝廷築於曲水之畔的三劍金臺聽封受賞。煦日下的三劍金臺輝煌耀眼,黑甲將軍執印握劍,於萬人的矚目中益發神采張揚。
東朝百年來於此金臺封賞的大將屈指可數,而先一回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百姓們潮湧曲水岸邊瞻仰盛事,有年老者在激動之餘回憶起十三年前遙遠的一幕——青甲修俊的年輕將軍迎著旭日的朗朗笑顏似乎仍是清晰在目,可惜那樣矯若遊龍的璀璨無限,卻終究被巨雲沉壓天際,消散無影。
記得往事的人畢竟只是少數,昔日那位東朝大司馬的絕世風采早已沉寂在今日英雄的光影下,曲水兩岸的百姓熱情呼喚著殷桓的名字,隨著他的一舉一動歡喜鼓舞。一時群情激越,都城道路堵塞成災,朝廷不得不調來護衛京師的廣霽營將士入城疏散人潮。滿城亂潮中,新進位徵南大將軍、開府、都督荊司雍梁益寧六州諸軍事的賀陽侯殷桓,則領著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的恩賜,騎著御駕白馬,從容不迫地馳入巍峨皇城。
采衣樓樓頂高閣,臨窗席案邊,謝粲趴在欄杆上遠眺旌旗映天的宮城,不禁長嘆一聲:「這三劍金臺的耀眼奪目,受封將軍的無雙風采,當真讓人羨慕。」
夭紹坐在對面看著書簡,聞言淡然一笑:「看完封將,你滿意了?」
「滿意!」謝粲仍是意猶未盡的興奮之色,奪過夭紹的書,激動道,「阿姐,想哪日我得勝回朝,在三劍金臺迎日封賞,那才不負晉陵謝家男兒的錚錚風骨!」
「我們謝家是書香世家,素來廣出名士,倒還不曾有過在金臺受封的機遇。」夭紹隨口道了句,見謝粲瞬間萎靡下去的神色,忍不住抿唇一笑,又道,「不過阿姐今日想,那必是要等七郎為晉陵兒郎正名!」
「阿姐,你覺得我行?」謝粲在夭紹的鼓勵下歡喜無限,額角的鳳凰也瞬間浸透了萬千豪情,勃然展翅,振振欲飛。
「你自然行。」夭紹聲音清朗,沒有一絲猶豫,「不過光想不做不行,改日請阿公讓你入軍磨礪一番,將軍的神輝是浴血拼殺得來的。怕只怕阿公會捨不得,你自己又吃不了苦頭。」
「誰說我吃不了苦?」謝粲受激,意氣風發地反詰。
「七郎的功勳,阿姐會拭目以待。」夭紹微微一笑,又望去曲水那側早已冷清無人的三劍金臺,嘆息道,「其實今日這景象又算得了什麼?十三年前郗伯父自安風津大戰回城,陛下率群臣遠去黑石關迎接,並親自在三劍金臺拜郗伯父為東朝大司馬、大將軍王。而鄴都百姓朝風露宿,夾道歡迎至城外三十餘里,聲勢隆重,舉朝沸騰,那才是真正百年難得一遇的盛事。」
十三年前,自己才剛出世,自無緣得見郗伯父的神采,謝粲心中可惜,眯眼望向高空,此時碧霞如洗,秋陽燦爛,透過九霄雲霧他似乎能看到久遠的旌旗槊刀,是如此的神武威儀、動人心魄,不由喃喃道:「既是如此的功臣良將,為何八年前……」
「七郎!」夭紹一聲輕喝。
「是,阿姐,我說錯話了。」謝粲回過神,吐了吐舌。
夭紹起身道:「我們出門這麼久,也該回府了。」她撥開席側珠簾,一瘸一拐地挪步而出。因連日陰雨,雖有熠紅綾,她腿骨間的疼痛還是未曾盡消。謝粲見狀忙上前將她扶住,兩人到了木梯旁正要下樓時,忽望見樓下一層數席相連,在座無不錦衣高冠,卻是北朝的使臣們,正於此談笑風生。
「看來北朝人雖自命驍勇善戰,卻還是挺在意我東朝將軍的,特地來看殷桓回城呢。」謝粲得意地與夭紹竊語。
夭紹望著憑窗而坐的黑袍男子,目光在他銀色面具上停留片刻,才抬手將帷帽戴上,低下頭道:「別管閒事,我們下樓吧。」
「嗯。」
謝粲扶著夭紹走下木梯,趙王司馬徽不經意看過來,怔了一瞬旋即微笑舉盞,高聲道:「明嘉郡主,東陽侯,有緣相逢不妨一聚?」
謝粲還未回答,已有北朝使臣注意到夭紹艱難的步伐,「咦」了一聲,惋惜搖頭:「原來東朝的這位小郡主卻是個瘸子。」
「什麼瘸子?說誰是瘸子?」謝粲聞言大怒,衣袖一揚寒光出鞘,鋒利的劍尖直指那位出言不遜的使臣,冷冷道,「收回你的話,道歉!」
那使臣一時反應不過來,他在北朝為將,馬上馳騁素來無忌,豈料如今因一句感嘆就被人以劍指向胸口,頓時也是惱火,拍案起身,握著隨身攜帶的彎刀,「錚嚀」剛拔出半截,卻被忽然而至的冷烈寒氣逼入鞘中。
「國卿大人?」使臣忿忿不平看著半途插手的男子。
「東陽侯話沒說錯,」商之看了看夭紹的雙腿,聲音清和,「郡主並非腿瘸,不過受寒症暫時傷了筋骨,無法行走自如。」他轉身對那使臣道:「兩國邦交貴在相互尊重,被你隨口評說的是東朝陛下御旨封賜的郡主,話說錯了,道歉自是應該的。」
「這話聽起來順耳。」謝粲的臉色微微緩和。
使臣漲紅了臉不語,看向司馬徽。司馬徽輕輕頷首,使臣這才扔下配刀,擋開謝粲的劍鋒,對夭紹揖禮道:「臣方才言辭有失,郡主莫怪。」
「無妨。」夭紹看了一眼商之,又對司馬徽笑道,「趙王邀請本是該允,不過殿下也看到了,明嘉身上有疾無法多留,就此告辭。」
「郡主客氣了。」司馬徽起身致意。
謝粲至此才心平氣和地收劍入鞘,扶著夭紹轉身下樓。
「少主,你看——」樓上雅閣之內,鍾曄憂心忡忡地落下竹簾,對坐在案旁靜靜飲茶的雲憬道,「尚公子似乎和郡主已經很是熟悉了。」
不是好事嗎?求仁得仁。雲憬輕輕揚唇,注視著樓下那輛馬車。待那姐弟二人上車離開後,他收回目光,仍是靜靜飲茶。鍾曄悄悄打量他的神色,見依舊是風輕雲淡的模樣,唯有那抹笑意彷彿就此凝在唇邊,長久難散。
謝粲自從見了金臺封將後壯志勃發,這一日近暮,如往常練完劍後,他難得地靜下心去書房抱著兩卷兵書苦苦琢磨。夭紹也不打擾他,自回了月出閣,取出絲桐琴,坐在長廊上輕輕彈奏。
天色漸暗,星子浮天。夭紹的思緒在琴聲中飄飛遙遠,信手拂來,一曲悠長,待停了手指輕輕嘆氣時,樓下有人笑道:「難得見你心事重重的模樣,是有什麼煩心事?」
「阿公?」夭紹吃驚望去,只見身著深紫蟒袍的謝昶踏月而來,正在樓下對她捋須微笑。
見夭紹扶著欄杆欲起身,謝昶忙道:「阿公上來,你別亂動。」
待謝昶上樓,夭紹已收了琴入了書房,請謝昶在室中坐下,又盛了茶湯親自奉上,笑道:「阿公這麼晚來找夭紹,必有要事。」
「要事?或許吧。」謝昶笑意悠然,「七郎開始用功了?」
「是,想不到今日殷桓金臺封將竟激發了他。」夭紹在謝昶身旁坐下,試探道,「阿公,若晉陵謝家的男兒要從軍,你可捨得?」
「有什麼不捨?」謝昶嘆了口氣,「謝家在你們父輩已無人可繼,如今只有靠七郎了。阿公倒是希望他能不依附謝家的名望,憑自己的能力搏出一方天地來。這樣他才能在朝廷風浪中站得更穩更堅,也才能讓晉陵謝氏得以更久的延承。」
「那大哥呢?」夭紹想起五年前離家出走的謝澈,忍不住道,「阿公何時才能把大哥找回來呢?大哥性情堅忍沉穩,強過七郎太多,更適合擔起謝氏一族的重任,阿公當真捨得讓他流浪在外?」
謝昶淡淡道:「你大哥自有他必須走的路,你無須太過掛心。時機成熟時,他自會回來。」
夭紹聞言沉默。謝昶放下茶盞,撫著她的雙膝:「腿還疼嗎?」
「還好,沒有以前那樣疼了。」說到這裡,夭紹嫣然一笑,「是憬哥哥為我找到了熠紅綾。」
「他倒是將你放在心上。」謝昶若有所思,望了她片刻,才道,「你準備一下,五日後朝廷將邀北朝使團秋狩,太后讓你也隨駕去清林苑。」
「我去?」夭紹道,「我對狩獵又無興趣,不如讓七郎跟著。」
「都去,」謝昶笑看著她,「太后的意思是,借這次秋狩之機,為你定一個文武雙全的夫婿。」
夭紹面色一變:「誰?」
「還能有誰?沈家阿伊最近是越來越放縱狂誕了,而少卿剛得勝回朝,被賜豫章郡王,此子不同其他蕭氏宗室子弟,文成武成,風姿特秀,確是個好男兒。」謝昶嘆道,「你的婚事,差不多也是該定下了」
「這是婆婆的意思也罷了,」夭紹慢慢道,「難道連阿公也要我嫁人?」
謝昶語重心長道:「不是阿公要不要你嫁,是你自己也該想想將來了。女兒家芳華易逝,萬不要因任性讓自己遺憾終身。將來的路,擇難擇易,抑或仍只活在你自己的回憶和心魔之中,你自己要儘早下定決心。」
心魔?夭紹臉色發白,強笑道:「阿公說什麼,我不明白。」
「真不明白倒也好。」謝昶摸著她的發,輕嘆,「不過,你身邊的那幾個年輕人,你看得還不夠透啊。」
夭紹愈發茫然,直到謝昶轉身離去,她還是久久地回不過神來。
「心魔……」她低聲喃喃,捂住隱隱疼痛的胸口。
「阿姐為何不願嫁少卿大哥?」謝粲突然探頭進來,嚇了夭紹一跳。他有門不入,敏捷翻過窗欞,湊到夭紹身邊,端詳她的臉色,關切問:「阿姐每次腿痛昏迷時嘴裡喊的都是郗哥哥的名字,阿公方才說的阿姐的心魔難道是——」
眼見夭紹瞪眼過來,謝粲在她異常凌厲的目光下縮了縮脖子,連連道:「我不胡說,我不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