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林苑位在鄴都城北三十里外,廣袤寬闊的平野之地,居然有片綿伏幽深的密林,對於江左一帶雅緻清奇的山水而言,此處不嚳為狩獵佳處。九月二十七日,沈太后慈駕陪同北朝使臣住入清林苑行宮的第一日,便是晴空如洗、驕陽燦爛的好天氣。一時鼓號吹響馬蹄奔騰,密林深處煙塵飛揚,箭鏃尖銳的鳴嘯聲和侍衛們的吶喊喝彩聲不斷傳來。
行宮不遠處深湖寧靜,獨行的夭紹在湖邊緩緩策行。秋日倒映波面,瀲灩的湖光直晃得夭紹眼眸發花,她揉了揉眼睛,下馬鬆開韁繩,拍著馬背道:「乖,飲水去吧。」轉身自去湖邊陰涼處找了塊大石,閉目躺在石上。
睡意朦朧中正欲尋周公論道,靴子卻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觸控,夭紹起身一望,不由笑起來。錦靴上乖巧趴伏著一隻小獐子,陽光下的那身褐色毛皮簡直漂亮得誘人。
夭紹心中歡喜,正要俯身將它抱入懷中時,忽有一支利箭破風射來,驚得夭紹忙抱住幼獐飛身避開,再轉眸回望,那箭已射入了岩石,翎羽閃閃,箭桿猶在未盡的力道下嗡嗡震動。
——差不過寸毫之距,且是如此功力,居然穿石而入。
夭紹安撫著受驚吱呀亂叫的獐子,自己也是心有餘悸,回頭望清那縱馬而來的人,忍不住咬了咬唇。
那人的銀色絲袍在陽光下光澤湛湛,策馬而行如朗月趁風,他籲馬在夭紹面前停下,一個矯捷利落的斜身勾馬,便運勁拔下巖上的長箭。
「小王爺真是了不得的功力啊。」夭紹涼涼出聲。
「這其實是我的獵物。」他在飛揚的驕傲中微笑,瞥著夭紹懷中的幼獐,將修長白皙的手掌伸到她面前。
「你既沒養著它,也沒射到它,憑什麼說這隻獐子是你蕭少卿的?」夭紹將獐子放在草地上,撫摸它的脖頸,輕聲說,「獐子獐子,你只管在這林中自由自在地,千萬小心那些不存善心的獵人。」
她鬆開手指,幼獐竄入草叢裡,眨眼不見。
「既是喜歡它,為何不留著?」
「萬物總有自己的所好,它在這林裡已住習慣了,我又何苦強求它跟隨我,從此得個被養在籠子裡再不自由的命運?」夭紹斜睨馬背上的人,卻是話中有話。
「我從不強求別人。」蕭少卿微微一笑,光暈下的那張面龐有種不真切的神采,彷彿近暮時天邊飛卷瑰麗的霞光。
「是嗎?」夭紹的唇邊也多了分笑意。
兩人這次見面相比往日無數次的爭吵鬥氣竟是難得的和睦,可正在此時,空中突然傳來幾聲飛鷹的厲嘯。夭紹下意識抬頭,望見盤旋在空中的黑鷹頭裹白紗,眸湛厲芒,不由一愣。
待她回過神時,見一旁蕭少卿已拉弓滿弦,忙拉住他的衣袖:「不能射!」
可惜她話音未落,那箭鏃已然離弦沖天,直逼蒼鷹而去。夭紹心中一顫,正想閉了眼不忍再看,右側卻忽有一縷黑芒橫空流逝,速如閃電,強壓蕭少卿的長箭,鳴鏑一聲,雙箭齊齊墜落草叢中。
黑鷹受到驚訝,惡狠狠盯了眼蕭少卿,拍了拍翅膀,飛去了青雲之上。
「我都說了不能射!」夭紹異常惱火。
「我憑什麼要聽你的。」蕭少卿聲音格外冷靜。
「你!」夭紹氣得臉色發紅,不再與他糾纏,轉目四周,試圖尋找方才射箭救下飛鷹的人。箭射自右側,而湖水右畔正是密林,饒是她反應迅速,卻也無法從那茂密森沉的樹林間看出什麼蛛絲馬跡。
蕭少卿坐在馬背上暗暗握了握手掌,指尖勾弄弓弦,心中飄過一絲疑惑——當今世上,能後發居上精準封住他箭勢的,會有幾人?
他雙唇輕輕一揚,見夭紹已拾起那兩支箭細細端詳,問道:「有頭緒嗎?」
「有,」夭紹扔了一支箭給他,「早知道你是狠心無情的。」
「就憑這一隻飛鷹?」蕭少卿冷笑,「若一隻鷹都要顧懷,那戰場上的賊人流寇,又該怎麼算?」
夭紹慍怒:「踩著萬千將士的白骨大勝回來,你很得意?」
「我不該得意?」蕭少卿傲然的眉目間透著無盡的灑脫恣意,長笑道,「要依你這般的優柔寡斷,家國何時才能穩?子民何時才能安?一場烽火平邊疆的好,還是讓千千萬萬百姓數十年都處在戰亂中的好?其中的利害你難道不是心知肚明?」
夭紹怔了怔,秀眉緊蹙,眼圈更是微微一紅,卻不說話了。
「別生氣了。」蕭少卿不怕她與自己爭鋒相對,卻怕她委屈流淚的模樣,沉默片刻,放柔了聲音道,「你可知這是塞北鮮卑的飛鷹?且此鷹頭上包裹著白紗,分明是有主人,我不願多生事端,這才發箭的。」
「僅是這樣?」夭紹不動聲色,握著另一支箭,坐回湖邊大石上。
蕭少卿看一眼自己的箭,見箭鏃尖端已被利物削去,微微皺眉,將箭甩回箭囊,也走去大石上坐下。
夭紹冷道:「你還不走?」
「和你一樣,等這箭的主人回來取箭。」蕭少卿神色懶懶,抱著頭躺下,「我也想見識見識,有如此神力的射箭人會是何方神聖。」
入清林苑狩獵的將士每人都分發了一定數量的箭鏃,待狩後清點獵物時,按規矩箭可折可損不可失,所以蕭少卿認定,那失了箭的主人必然會回來尋箭,即便不回來,等到了時辰後回去清點獵物和箭支時,他也能查出那射箭的人。
不料兩人等到申時過去,日落天際,遠處早傳來鼓號收鳴聲,卻也不見那人回來拾箭。
「回去吧。」蕭少卿嘆了口氣,躍下石巖。
夭紹默不作聲牽起臥在湖邊快要睡著的坐騎,兩人正待離開時,暮色中卻見謝粲東張西望地賓士過來。
「七郎!」夭紹喚道。
「阿姐,少卿大哥!」謝粲見他們並肩而立不由大奇,笑意深長地打量二人,「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夭紹冷了臉不出聲,蕭少卿笑道:「七郎,你是不是丟了箭?」
謝粲詫道:「少卿大哥怎麼知道?」
「你阿姐撿到了。」蕭少卿瞥著夭紹一笑,透澈的眸光於暮靄下極其清美,「看來我是無緣得見蒼鷹之主了,先走一步。」
夭紹望著他縱馬離去,這時方透出口氣,將手裡的箭遞給謝粲。
謝粲奇怪:「阿姐是在哪裡撿到的?」
「這箭不是你的,」夭紹嘆口氣,「你不記得自己在哪裡丟了箭?」
「不記得,」謝粲摸著腦袋迷迷糊糊道,「回去清點獵物時才發現少了一支。」
「那狩獵時除了侍衛,可曾有什麼人靠近你身邊?」
謝粲細想了想,心中一動:「方才我和北朝的趙王一起擒獲了一頭豹子,那時候場面又熱鬧又混亂,說不定就是那時候丟的。我再回去找找。」
「不必了。」夭紹唇微微一抿,「你的箭早被人拾走了。」
(二)
行宮的重芳殿宮燈明照,側殿內,沈太后斜身躺在鳳榻上,雙目微闔。她累了一日,想稍事歇息,謝粲飛揚的聲音卻偏自外間不斷傳來,不由嘆了口氣,頭痛得揉了揉額角。
舜華奉茶進來時,忍不住對沈太后笑道:「太后,你聽到七郎的話了嗎?夭紹和少卿今日狩獵竟一直待在一處。那兩個孩子想也是長大了,再不是以往相處吵吵鬧鬧地紛爭不休。如今這般相敬如賓的,感情看起來倒是見好了。」
沈太后的語氣卻是懶懶的:「但願如此。」
「太后,」敬公公趨步而入,稟道,「丞相府總管祈千乘有事求見。」
「讓他進來。」沈太后接過舜華送來的茶湯抿了一口,勉強提了精神從軟榻上坐起。
「沈氏家僕祁千乘求見太后和主母。」
殿門半開,走進來的中年男子神情謹肅,雙膝跪地遞上帛書:「千欽見過太后,見過夫人,慧方寺那夜的事已查分明。」
在沈太后面前,縱然自己是沈氏主母,舜華也不敢逾越,取過帛書直接交給沈太后。沈太后翻看帛書,久久沉默不語,臉上的神色也平靜得有些異常。舜華悄悄看了祈千承一眼,卻見他正對自己暗暗搖頭。
「混賬!」一聲厲喝陡然驚破殿間靜寂,驚得舜華也忙雙膝跪地。
「不知死活,愈發放肆了!」沈太后疾步下了玉階,來回奔走幾趟,猛然轉身指著祈千承,「你祈氏一族跟隨我們沈家百餘年,到如今就剩下這麼幾個廢物了嗎?哀家讓你找人扮作長御跟在太子身側,就保護成這樣?若那一夜沒有那個什麼偃風突然出手,沒有魏讓的救命飛刀,難道太子就命喪慧方寺了不成?」
祈千承匍匐於地,不敢出聲。
舜華勸道:「太后還請稍安勿躁……」
「稍安毋躁?」沈太后笑聲冰冷,映著燭火的目光寒若冰霜,話語已極是刻毒,「那個殷妃,若不是看在她大哥此戰得勝的面子上,哀家非凌遲了她不可。妖孽!蠢材!她以為她這樣是幫了少宣嗎?卻不知可憐的少宣,這麼小便因他母親折去了不少福!」她沉下滿腔怒火,冷聲道:「舜華擬旨!」
「是,太后。」
「禁衛副統領蘇汶經慧方寺一事可知其膽大包天,不能再留在宮裡了,卸職遣鄉!」
舜華琢磨片刻,小心翼翼道:「蘇汶早先跟隨殷桓將軍多年,可是他的親信,這個時候貶罰他怕是……」
「那就讓殷桓他自己管去吧!」沈太后冷笑,雙眸緊閉,慢慢道,「著禁衛副統領蘇汶為賀陽侯帳前副將。讓他們回荊州鬧騰,哀家倒要看看他們能不能將天鬧出個窟窿來!」
舜華低聲提醒道:「太后,傍晚收到鄴都傳來的旨意,汝南王和殷將軍明日會護送聖駕來清林苑。」
「也罷」,沈太后極力沉下怒火,才又道,「便等明妤北上後再把旨意發下去。」
「是。」
「不過對於殷桓此人,卻是不能再放縱,是時候提醒他收斂一二了。」沈太后在沉思中緩緩踱步,「千承,上次你送來的密報,那個叫常孟的……」
「是,殷桓身邊的謀士常孟,乃貨真價實的柔然人。」
沈太后在餘留的恨意下輕輕一笑:「將此訊息想辦法密告至左僕射大人的耳中吧。」
祈千承看了眼舜華,見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忙俯首應下:「是,千乘明白。」他起身再行了一禮,退步出殿。
舜華跪到此刻才敢站起來,扶著沈太后躺回榻上。沈太后滿面倦色,舜華正要落了帷帳讓她就寢,誰知敬公公又在此刻入殿:「太后。」
「說。」
「是,西側衡園來報,北朝國卿商之君連夜回了鄴都城,說北朝來了重要文書要處理。」
沈太后闔著眼眸長久不說話,舜華輕聲道:「太后知道了,你先下去。」
敬公公躡著腳步悄然退下。舜華熄了帷帳裡的燈燭,轉身正要離開時,卻聽沈太后幽涼的話語自背後傳來:「商之君的來歷,你可知道?」
這聲音裡透著絲瘮骨的冰涼,縈繞在寂靜無聲的殿間,讓舜華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她思慮了一會,才道:「商之君在北朝的身份倒是很顯赫,不僅是北朝大司馬慕容虔的義子,也是北朝尚書令苻景略唯一的學生。此人既通義理,更精國政。北朝皇帝司馬豫年少登基,只是到了前年裴太后才讓他開始學著理政。那時竺深大師曾入宮講學,藉機為裴太后和北朝皇帝推薦了商之。兩年來此人輔佐北朝皇帝辦了不少大事,尤其是今年初,他還為北朝丞相裴行策劃的新政提過幾項措施,目前看來頗有成效。」
「慕容虔的義子,苻景略的學生,卻幫著丞相裴行策劃新政?」沈太后長長嘆了一聲,「究竟是哀家看不懂北朝的朝局了呢?還是慕容氏和裴氏這對仇家竟交好了?裴行難道忘記了他的父仇?慕容虔難道忘記了鮮卑獨孤家族的血仇?看來北朝太后裴媛君,輩分年紀雖比哀家小,手段倒是不可小覷,能將朝中形勢控制成這般局面,可真不容易。」
「是啊。」舜華的應答卻有些心不在焉。
「是做了什麼虧心事?看你嚇成那樣。」沈太后彷彿長了一雙在暗夜中瞧人的眼睛,說得舜華愈發心驚膽戰。此後沈太后卻默然許久,再說話時聲音裡已滿是惺忪睡意:「晚了,你也歇息去吧。」
(三)
翌日卯時,湘東王蕭璋命人在行宮前的山坡上搭了一座可俯視整個清林苑的高臺,巳時汝南王蕭子瑜和大將軍殷桓護帝駕至清林苑。太后攜太子早候在高臺之上,等皇帝一到,北朝使團裡的武將和東朝宮廷的諸將軍侍衛便整裝而發。
皇帝蕭禎受病累拖身,已多年未曾出現在行狩這樣陽剛熱血的場合。今日帝駕至此,東朝諸將為奪得聖顏難得的眷顧,恨不能使出渾身解數拔到頭籌。於是在轟然而起的鼓號聲中,一片平野頃刻變成了硝煙四起的戰場。
汝南王蕭子瑜自不在意此時爭鋒,深幽密林裡,他只與禁軍統領張瑾邊遛馬邊聊天。
張瑾多年前曾隨蕭子瑜麾下南征北戰,關係一直不錯,後來張瑾調入禁軍,蕭子瑜外鎮豫州,兩人常年不見,此番在一起自是感慨頗多。正聊得投機時,不妨身後傳來一聲呼喚:「小四!」
蕭子瑜面頰微微一緊,勒了馬,轉身笑道:「殷將軍有何指教?」
殷桓戎裝英武,在幾位副將和一大群侍衛的簇擁下縱馬馳來。
「呦!狩個獵而已,殷將軍也整這般耀武揚威的排場,看來是在荊州是作威作福慣了?」蕭子瑜冷眼看著,忍不住諷刺出聲。
張瑾自不敢搭話,殷桓也聲色不動,揮手讓眾人離開,自己單馬靠近,伸手想去碰蕭子瑜的肩,卻被對方側身避過。
殷桓道:「你我兄弟多年,何至於如此見外?」
蕭子瑜眼睛看天:「大將軍還有這等心肺記得兄弟?真是蕭某的榮幸。」
「小四!」殷桓笑意僵了僵,「聽說你是快要當爹的人了,還這般意氣用事。」
「殷大將軍可真是不客氣,本將軍說請指教,你便當真指教?」蕭子瑜橫眉冷哼,「本將軍乃先帝養子,世封的王爵,你小小荊州刺史,也配與我稱兄道弟?」
殷桓眉目一凜,再掛不住臉上的笑意。張瑾見氣氛不對,忙道:「屬下還要看護獵場安全,先告退。」言罷馬鞭一揚,走得迅疾。
殷桓望著蕭子瑜,慢悠悠道:「聽說鍾大哥現也在洛都。不如約個時間,我們兄弟三人一起去祭拜下韓老三。」
「你還有臉去見三哥?」蕭子瑜的怒火瞬間燃透心肺,咬牙切齒道,「三哥是誰害死的?」
殷桓唇微啟,吐出兩個字:「蕭璋。」
蕭子瑜恨得甩鞭過去:「混賬!那又是誰害得三哥被蕭璋殺死的?」
殷桓揚手握住蕭子瑜揮來的馬鞭,雙目直視蕭子瑜,毫不閃避,淡淡道:「我。」
「你還知道!」蕭子瑜在他毫不動容的面色下倒吸一口涼氣。
「且不說當年的事是對是錯,即便我錯了,難道我就不能贖罪?」殷桓放輕了聲音,耐心勸慰,「小四,往事已矣,我自問這些年所為足夠補償當年的過錯了。況且三哥之子韓瑞這些年在我身邊長大,我已將他撫養成人,難道不能算是對韓三的一點心意?」
蕭子瑜不敢置信地瞪他許久,驀地仰天大笑,聲音蒼涼而又刻骨:「你是該去陵墓前問問三哥,他在乎你對他怎樣,對他兒子怎樣?他在乎的,是你害了郗氏一族,害了我東朝戰神!你贖罪去吧,不入地獄,你贖罪個鳥!」
殷桓面色鐵青,蕭子瑜也懶得再和他廢話,重重一哼,掉馬欲走。迎面一年輕男子馳馬過來,樣貌甚是清俊,對他微笑道:「四叔。」
「認賊作父!」蕭子瑜唾棄一聲,長鞭揮落,與他擦肩而過。
那年輕人也不以為意,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笑了笑,問殷桓:「二伯,你又和四叔吵架了?」
殷桓不置可否,只深深嘆息:「你四叔永遠這麼魯莽衝動,哪一天非得被他這火暴性子絆倒不可。」言罷才問,「瑞兒,你入獵場做什麼?」
韓瑞道:「二伯身邊的那個謀士常孟,是不是柔然人?」
殷桓目色一凝:「何故問及此人?」
「府上剛傳來訊息,說柔然人常孟犯事被拿,這是報信的文書。」韓瑞遞過去一卷信帛。
殷桓倒無一絲慌亂,只皺了皺眉:「誰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