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篝火狂燃,躍動的火苗使整個夜空都變得昏黃,校場更是亮如白晝。
校場周圍圍坐著數千戰士,其中有平原軍戰士,竟也有近千的降卒。
這是林渺的要求,他要降卒也來看這場決鬥,也要看著富平如何戰敗,他要以最直接的方式去震撼這些降卒,從而用最少的言語和時間來讓這些人順服。
這些降卒都有些不敢相信,平原軍居然會讓他們來觀看決鬥。
林渺果然是在校場之上等富平,遲昭平也坐在場邊,神情冷肅,在校場四周佈下了許多好手。
而林渺便肅立在幾堆篝火之間,像一棵蒼奇的古松,傲然、挺拔,彷彿融入了整個夜空,讓人無從揣摩。
富平在鐵頭諸人的看護之下步入校場,他第一眼便看到了林渺的背影。
林渺背對著他,手中拄著一柄刀,像一根柺杖般頂著地面,而又支撐著整個身體,如一棵與刀並生的樹。
富平只覺得心中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竟莫名其妙地泛起一絲寒意,就因為林渺那傲立的背影,那輕鬆而自然的一站。
「你準備好了?」林渺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淡淡地問道。
「可以了,我並不需要什麼準備!」富平大步來到場中,神情冷傲地道,他也有點驚異這校場周圍居然有這麼多人,而且還有他的部下,也不知道林渺弄的什麼鬼。
「為了公平,我讓你的部下也來作個見證。如果你贏了,便不會再有人阻止你走出平原!」林渺又道。
「你想得很周到!」富平並不領情地冷笑道。
「是應該想得周到點,我不是一個喜歡人說多餘話的人!」林渺說話間悠然轉身面對富平。
校場之中的篝火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如同有一隻只暗風箱在鼓吹著這躍動的火焰,使整個校場的光線明滅不定,顯得有點詭異,但是每個人都能看清林渺與富平的表情。
林渺與富平相距三丈而立,似遠而近,四目在空中遙遙相對,富平竟心神震了一下,但旋即將心神完全平復。他明白,自己絕不能有半點分神,這一點也許便是最後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在城外的兩軍交鋒之中,他敗了,而這一次,他再也不能夠敗,也敗不起!
不可否認,林渺會是一個很可怕的對手,無論是在戰場上校場之上,尤其在單獨與林渺相對之時,富平有著深刻的感受。他覺得自己仍低估了這個年輕對手的武功,但是這些並不能改變現實,他必須直面一切。
篝火跳動更快,像是舞動的精靈,詭異得讓校場的每個人都禁不住握緊了拳頭,有些人手心竟滲出了汗水。
有風吹起,夏日的夜風很涼爽,不過此刻都已快天亮了,這風吹起來就有點冷了。
黎明前的天空,自然極黑,眾人雖然徹夜未眠,但在大戰之後,眾人仍無法平復心中的興奮,因此,對這一場來得有點意外的高手之戰也充滿了期待。何況,這場高手之戰的主角乃是他們此刻最敬仰的林渺以及今晚的主敵富平,不過,這一刻場內外變得異常靜寂。
林渺依然是那輕輕鬆鬆一站,拄刀的姿勢依然是那般優雅,那般愜意,但富平卻沒有這般輕鬆。
林渺越輕鬆,富平便越覺得沉重,他從未感到這般壓抑過。在許多年前,他也曾孤身與人決戰過不下百次,但每次若未殺敵,也定可以逃脫,便是在最可怕的對手眼下,他尤可保住性命,然後在不斷的交手中成長,直到他成為一個統帥千軍萬馬的一方之雄,他為自己的成就感到驕傲。他只不過三十歲,三十歲便可以成為一方之雄,擁有傲視江湖的武功,有讓北方矚目的力量,可是在他的身邊沒有一個女人,沒有一個真正能讓他心儀的女人,可是今日卻要因為一個無法得到卻心儀的女人決戰,而且是關係今生命運的一次決戰,更可笑的卻是,這是一個比他更年輕的對手施捨給他的一次機會!
富平並不是一個慣於接受別人施捨的人,但是卻又不能不把握住這次施捨的機會,因此,他心中有著無法言述的壓力。這是一種內在的壓力,來自對手林渺,無論怎麼說,他都是一個敗軍之將。
「你的心無法真正平靜,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惟有一敗!」林渺說得很肯定,很平靜,平靜得讓富平的心都有些凜然。
林渺沒有趁機出手,本來他完全可以趁此機會出手,可是他沒有,他並不以為揀這點小便宜是有必要的,至少他決定要讓富平敗得心服。不過,這種機會只會有一次。
富平聚斂了心神,他必須如此,而在他聚斂心神之時,氣勢立刻瘋漲,激得火焰狂跳不止。他未動,但已散發出極為濃烈的戰意,靜立,有如一座高山。
林渺笑了,他希望看到的是對手能夠盡全力,他也希望能全力一搏,戰個痛快。他知道富平是因為敗在鐵頭等五大高手的聯手之下,其武功之強,只怕已不在雷霆威之下,但他並不怕。
有些人為林渺捏了把汗,儘管這些人都相信林渺的智慧,但是他的武功也能像其智慧一樣嗎?另外一點則是因為富平那瘋漲的氣勢,而林渺卻仍顯得極為冷淡,看不出有什麼異動。當然,這只是相對於那些決戰的普通戰士們。在遲昭平及黃河幫的高手眼中,卻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在富平眼裡也不是這麼回事,絕不是!林渺沒有直衝霄漢的氣勢,但卻有融入天地的悠然。
林渺那隨隨便便的一個立姿,竟沒有半點瑕疵,完美得便像這夜,像這寂寥的星空,也像是夜風中拂至的晨曦之氣,無從揣測,無從掌握。
天與地是沒有破綻的,夜與風也是沒有破綻的,而這僅僅只是林渺的輕鬆一站,要是林渺出刀,那又會是怎樣的結果呢?
在林渺至靜的表現之中,富平本就有點沉重的心更是打結了,他覺得自己自任何方向、任何角度出擊,都要承受雷霆一擊,承受整個天地的壓力,但他的氣勢瘋漲之下,卻又不能不發,若不發,只會讓自己在自己的壓力之下崩潰。
篝火在「嗤嗤……」地跳動著,合著富平心跳的節拍,在突然之間,彷彿所有的人都聽到了富平心跳的聲音,但是富平的臉色卻顯得越發沉鬱,猶不敢輕易出劍,也未曾拔劍。不過,林渺卻在這一刻動了。
林渺出手,便像他靜立於夜空之中一般,沒有半點聲息,也無半點徵兆。
林渺一齣手,篝火便裂開了,分成兩半;夜空也裂開了,分成兩半;風也裂了,發出的聲音在林渺的刀抵至富平面前之時才顯得尖厲起來。
一齣手,刀便在富平的面前,帶著裂開卻仍在燃燒的火焰,使一切都顯得詭異而無常。
富平怒吼,氣勢隨劍而出,他終於找到了洩出的途徑,那便是林渺,但他一齣手,卻發現林渺不見了。
林渺不見了,只剩下兩團在虛空中兀自燃燒的火焰,而這兩團火焰在富平那淒厲的氣勁之下,如充氣的球體一般,爆散成碩大的火球,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睛,再在黑暗夜空之中爆散成無數朵飛灑的花,但就是沒有林渺的蹤跡!
林渺突然消失於富平的眼前,但富平的心中突地出現了一柄刀,一柄無休止擴大、吞噬其鬥志的刀。
刀是林渺的,竟不是來自虛空,而是來自他的心中——心刀!
林渺的刀攻入了富平的心中,但富平卻仍不知道林渺會在虛空中哪一個角落出現。當然,林渺一定會出現!
林渺的確會出現,而且定是出現在他最該出現而富平最不想他出現的地方。
富平以為這個地方是身後,是身後那個他看不見的死角,於是他的劍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後旋,而身子也以無與倫比的速度後轉。他絕不想林渺攻擊他死角的機會,但是他轉身之時,仍呆住了,因為林渺也不在他背後!
林渺不在富平認為可能出現的地方,當富平發現這一切的時候,卻已感覺到一股沛然熾烈無比的氣勁自後方襲來,但這時,他已是無法及時轉過身來,不過卻知道這股氣勁來自林渺,只是他不知道林渺以什麼方式在他的眼中消失。當他扭頭之時,只看到了一團火。
一團火,一團燃燒得無比熾烈的火。
林渺竟然在那跳動的篝火之中!這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包括遲昭平和黃河幫的一眾高手。而這一刻,他們才知道林渺攻勢有這般詭異,似乎可借天地之間一切的事物遁身,借天地之間所有的事物攻擊。
「當……」兩大高手的第一擊,聲音極為清越,如空山古剎的晨鐘,激得所有觀看的人心中泛起層層漣漪。
富平只感這股力量強大得讓他無法抗拒,儘管他接下了這一刀,卻無法制止地向前衝出五步才立穩身子。
因為林渺這一刀太凌厲,也因為富平一開始便失算了。
林渺一聲低嘯,聲震九霄,刀鋒仰天而出,「山海裂——」篝火頓暗,所有的光彩都聚於刀上,彷彿夜空突然被陽光撕開,一片明朗,而林渺則是這片陽光所覆的天神。
富平倉皇轉身,發現夜空真的裂開了,天與地也被這一刀的氣勢所裂,他在最開始所凝聚的所有氣勢也因此而盡裂。
無堅不摧的一刀,無所不裂不破的一刀!富平終於是正面面對這個可怕的年輕高手!
江湖中早已盛傳,林渺已成了江湖第一年輕高手,其風頭之盛已蓋過了早已成名的劉秀和鄧禹,比之另一個近來在江湖之中也大出風頭的範憶還要讓人津津樂道。因為範憶是天下兩大義軍之一赤眉軍大首領樊祟的義子,而林渺卻只是靠自己闖出來的,更因為昆陽之戰而名動八方。
年輕第一高手!富平無法逃避,但他卻明白江湖中的傳言都是有根據的,也並不是空穴來風,無中生有,只憑林渺這裂天的一刀,便沒有多少人能接下。
富平接下了,在一招失去先機之後勉強接下了,但是卻斷了手中的劍!
富平的劍斷了,可手中又多了一柄刀,這是他挑選了數次之後為自己準備的後路,只是沒想到,在第三招林渺便斷了他的劍,而且其中第一招還是虛招,這讓他感到沮喪,卻讓場外觀看的黃河幫弟子歡聲雀躍,他們在為林渺那一刀喝彩。
讓富平氣餒的並不是那些喝彩聲和唏噓聲,而是林渺接下來的一刀!
「天地怒——」林渺口中如焦雷般撥出這四個字,然後整個夜空都變了,黑暗而無頂的虛空裂出一道粗長的閃電。
閃電連天、接刀、入地,於是天與林渺、林渺與地結為一體,化成一道燦爛而傀麗的光芒,使整個夜空亮得難以形容。
所有的人都在為林渺這一刀震撼,他們忘了呼吸,忘了自己的存在,於是,有人頂禮膜拜。那奇異的亮彩,使富平的臉色映得蒼白,那群降兵的臉色也很蒼白,他們便像是做了一場夢,一場無法醒來的夢。
遲昭平記起了那日林渺在邯鄲之時引動的天象,她的臉色也有些蒼白。後來她親自到耿信私宅的那條街上去看過,她見識了這一毀天滅地刀招的威脅,禁不住手心滲出了汗水。
光芒無限地擴大,一綻再綻,如噴射的花筒,但這以爆炸速度輻射的卻是光。
光,即是刀,沒有人再看見林渺,沒有人能看見刀,也沒有人看見篝火,只在光一亮之時,便吞噬了林渺和刀還有那幾堆燃燒有六尺高火苗的篝火堆。
富平沒有想到要抗拒,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有多遠走多遠,只要能走出這一刀的範圍,但他甫一動,那光一般的刀影便已經吞噬了他,然後,那光一亮再亮,彷彿林渺是一隻利用雷電發光的物體,電力越強,光越亮,亮得讓所有人的目光不敢逼視。
太刺眼,刺得讓觀看之人不得不閉上眼睛,但是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地卻是一片黑暗。
有人發出了驚呼,因為幾堆篝火在剎那之間全部滅掉了,沒留下一點火星,天與地一片死寂,讓人覺得喘口氣都是沉重的。
是的,喘口氣是很沉重的事情,在黑暗之中,沒有人敢動,彷彿全都沉浸在剛才那燦爛無比的刀光之中,他們的心神無法自那極度的震撼中回到現實。
降兵不敢動,每個人身後都抵著刀,他們沒有自由權,遲昭平也不會給他們機會。
所有的人都在傾聽校場之上的動靜,沒有了刀聲,也沒有了風聲,而林渺呢?富平呢?是誰勝了?又是誰敗了?
「哧……」一溜火光亮起,是一旁的黃河幫戰士點亮了火把。
然後又有數十支火把在片刻間點亮。
校場中間依然有些暗,那四堆已熄滅的篝火所有燃木依然架起那如孤峰般的影姿,而在場中立著一人,另一人卻是跪在地上。
當有人上場點篝火之時,這才發現立著的人是林渺,刀已經不見了,負手而立,意態極為悠閒而瀟灑。
富平拄刀而跪,頭埋得很深,讓人無法看到他的表情如何,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不用點這篝火了!」林渺的聲音很平和。
那點篝火的戰士火把已送出去,卻沒有點亮篝火,那架著的燃木卻突然枯塌,化成一堆灰燼。四堆篝火命運卻相同。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場中已亮起了幾百支火把,他們已經可以看清場中的一切,包括那化成灰燼的燃木,而在沒人相觸之時,這些灰燼居然可以凝成原形架在虛空之中凝而不散,這確實聳人聽聞。
遲昭平也不由得呆住了,她也沒有料到世間竟有如此可怕威力的一刀。
「你敗了!」林渺的話很平靜,像是這不會被涼風吹皺的夜。
「哦……」平原軍戰士立刻發出一陣歡呼,他們的英雄勝了,這確實讓人振奮。
遲昭平也有喜色,林渺勝了,不僅勝了,更震撼了所有人的心,這一刻她似乎明白為什麼林渺要讓降軍也來觀看這場決鬥,為什麼要用最讓人震撼的方式來贏這一場決鬥!這本就是林渺有意安排的一場鬧劇,而這鬧劇之中的富平只是一個配角。
「我敗了!」富平抬起頭來,臉色極為蒼白。的確,他敗了,敗得無話可說,敗在這驚世駭俗的一刀之下,他不冤!在戰場上,他敗了一次,在決鬥中他依然敗了,他知道,林渺如果要殺他,剛才那一刀,他便已經死了十次。
「這是什麼武功?」富平抬頭問道,他的嘴角掛著血絲,林渺這一刀摧毀了他的自信和鬥志,但他卻並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