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蝶谷三怪

無賴天子 龍人 第2頁,共2頁

蝶谷三怪更怔,吸了口氣,打量了林渺一眼,有些驚愕,旋即表情之中略顯客氣地道:「我們定會轉到!告辭,他日定當還你今日之德!」林渺未答,只是轉身信步而去,似乎並不擔心蝶谷三怪自背後偷襲。

蝶谷三怪吸了口氣,相互對視一眼,暗歎了口氣,也都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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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門,大院。

掃把與地面磨擦出了一些輕微的脆響,「沙,沙……」很有節奏感。

幾棵高高的梧桐樹開著一些有點慘淡的白花,風吹過之時,偶然會有一兩朵在風中打著旋兒飛落,頗為瀟灑愜意。

很乾淨的地面,牆角處還植著幾株月季,看得出這大院之中住的並不是破落人家,至少,不會是太俗氣的人。

林渺踏入小院,只覺清風撲面,神清氣爽,但目光卻落在那佝僂著背掃地的老人身上。

很彎的背,很大的掃把,趕著幾朵飄落的梧桐花,很悠閒地舞動著,但氣氛卻有點沉重。

「老伯,請問——」「噓……」那佝僂著背的老人突然轉過身來,向林渺作了個噤聲的手勢。

林渺錯愕間,老人又轉過身去,以大掃把趕著那幾朵白花,像是在玩鞠蹴一般自得其樂,使得林渺有點哭笑不得,只好繞開老人,行走幾步,卻見一張石桌之後竟蹲著一人,稍近,林渺才發現這也是一個窮儒,在地上用一根細木棒划著什麼。

林渺有些好奇,走近,那老窮儒似乎絲毫未覺,依然很自在地比劃著,劃了幾畫,又用手將地面抹平,再畫,再抹平,又畫。

「老先生!」林渺看得一頭霧水,不由得喚了一聲。

那老窮儒突地抬頭,瞪著極大的眼盯了林渺半晌,十分不耐煩地道:「你沒看見老夫在畫'萬里江山圖'嗎?還來打擾我,真是沒禮貌!」說完便又蹲在那裡,用手中的細木棒在地上比劃著,根本就不當林渺存在。

林渺不由得愕立當場,口中卻喃喃地念著:「萬里江山圖,萬里江山圖……」唸到後來不由得笑了,心中卻惑然,忖道:「這究竟是什麼地方?怎麼這麼多瘋子?」「年輕人,你認為他們是瘋子,是嗎?」一個聲音自側方傳來,毫無徵兆。

林渺倒嚇了一跳,循聲望去,卻見一個老儒在涼棚下一個人下著圍棋,左手執黑子,右手執白子,看都不看林渺一眼。

林渺望了那老儒幾眼,訝問道:「剛才是老伯在說話嗎?」「不是我,你以為屋子裡的那幾個老怪物還敢開口說話呀?」那下棋的老儒依然不抬頭,一邊下棋一邊道。

林渺駭然,又問道:「老伯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你不說我怎知你在想什麼?」老儒答得極快。

「可是……」「剛才是嗎?每個人看到這兩個人時,心裡都會這麼想,你也是那每個人中的一個!」林渺釋然,心中不禁感到好笑,倒覺得這老儒很有趣,不由走上前去,正欲開口,那老儒卻搶先道:「如果你想問人,請你不要在我面前說出來!」林渺再驚,一時之間他竟不知這老儒是真的知道他心中所想,還是每個來此的人都這樣,不由得問道:「為什麼?」「因為這裡沒有人!」老儒漫不經心地道。

林渺一怔,不由得笑了,道:「老伯說笑了,難道老伯不是人嗎?」「不是!」老儒答得很乾脆。

林渺不由得大感意外,不由問道:「那是什麼?」「是瘋子!」老儒依然沒有抬頭,只是很平靜地答道。

「瘋子難道不是人嗎?」林渺不以為然。

「你見過自己跟自己下棋的人嗎?」老儒不答反問。

「沒有!」林渺答道。

「那就是了!」老儒又道。

「那老伯見過自己跟自己下棋的瘋子嗎?」林渺不禁反問。

「見過!」「在哪裡?」林渺不信。

「就在你眼前!」老儒淡淡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這老儒確實有趣,只幾句話竟把他給套了進去,不由問道:「你在這裡下了很長時間的棋嗎?」老儒道:「十年。」「那我也見過自己跟自己下棋的人!」林渺隨即改口道。

「年輕人,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出爾反爾不是大丈夫所為。你剛才說過沒有,現在卻說有,你是在騙瘋子嗎?」老儒不悅地道。

「不錯,我在剛才之前是沒有見過自己跟自己下棋的人,但現在不是剛才!」林渺理直氣壯地道。

「現在不是剛才?」老儒一怔,也不由得笑了,自語般道:「現在不是剛才!」突又問道:「那現在是什麼?」「現在便是現在,不是什麼。」林渺微皺眉道。

「年輕人,你要是不樂意回答我不要勉強自己,皺眉是很不禮貌的。」那老儒依然沒抬頭,只是很專注地盯著棋盤。

林渺一怔,訝問:「你沒抬頭怎知我皺眉?」「因為我有鏡子!」老儒道。

「鏡子?在哪裡?」林渺惑然,他並未發現鏡子。

「在我心裡,每個瘋子都有一面鏡子,人卻沒有!」老儒淡淡地道。

「我不明白老伯的話意。」林渺搖頭道。

「你不明白,是因為你不是瘋子。」林渺盯著老儒,他不知這個老頭是故意在裝瘋賣傻,還是真的瘋傻,但看其說話極有條理,根本就不像個瘋子。他的目光不由得投到那隻下了一半的棋局上,一看之下,他不由得笑了,指著棋盤上的一片黑子和剛落下的一顆白子笑道:「這片黑子明明可以被殺掉,你為何要將白子落在這個位置?」「因為我不會下棋!」老儒突然石破天驚地道。

林渺先是一怔,旋又不由得大笑起來,他還從沒聽過比這更滑稽的話。在此下棋十載,而且如此如痴如醉的樣子,居然說自己根本就不會下棋,這豈不是很好笑的一件事嗎?

笑了半晌,林渺打住笑聲,因為老儒終於抬起了頭,而且以一種憐憫的眼神望著林渺,這是林渺打住笑聲的原因。

「你覺得這好笑嗎?」老儒淡淡地反問道。

「難道你不覺得這很好笑嗎?」林渺也反問。

老儒搖了搖頭,很肯定地道:「一點也不好笑!」林渺一怔,惑然問道:「為什麼?」「因為我是瘋子!」老儒悠然答道。

林渺不禁呆立當場。

瘋子,三個瘋子。

小門,大院,三個瘋子,一局殘棋。

林渺的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似乎有點明悟,又似乎更為迷惑。

一個說話極有條理,又似乎含有至理的瘋子!這使人有些懷疑人生,懷疑活著的理由。

下棋的瘋子又低下頭去下棋,似乎這之中的意義大於一切。

林渺愣了半晌,他不覺得在這一局殘棋之前立著會有什麼意思,是以,他轉身走了開去。

這是一個很大的院子,似乎有很多門戶,應該算是一個大雜院。

「年輕人,你不看我把棋下完嗎?」那下棋的瘋子突然又道。

林渺不由得又笑了,反問道:「你會下嗎?」「人生不就像一局棋嗎?會下也得下完,不會下也得下完,天下又有幾人真會下棋呢?你看我能殺而不殺,認為很好笑,其實我又為什麼要殺這片黑子呢?一個是左手,一個是右手,殺的都是自己!」說到這裡,老儒「呵呵」一笑,傲然道:「老夫雖瘋卻知道這只是遊戲,若說棋子是眾生,那老夫便是神佛,是蒼天大地,是萬物之主,我要不殺這片黑子就不殺!我要它全部死亡,便砸破棋盤……」林渺不由得怔立當場,他真的不明白這老頭是真瘋還是假瘋。

大笑了良久,老儒突地睜開眼望著林渺,眸子中的光彩竟有點悽迷,半晌才道:「年輕人,我想你定經歷了九死一生的劫難,當你認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可是你又好好地活了過來,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林渺吸了口氣,他感到這一切有點荒謬,但他還是答了一聲:「是老天不想我這麼快便死,所以我還活著!」「你很聰明,年輕人,是老天不想讓你死,命運只是在跟你開個玩笑,讓你知道天威難測,當它捉摸夠了你,又會給你一線生機,讓你活下來,它覺得你這人很好玩。」說話間,老儒右手在棋盤上動了一下,將那顆白子移了一個位置,接道:「命運就像我這雙手,本來可以把白子放在這個位置成必殺之局,但偏偏不下這裡,而要在這偏角毫無意義地點一顆,於是給你一口氣,你就活了,但命運也會像我這隻手一樣!」「譁……」棋子全部飛灑地上,棋盤也翻落。

「命運隨時都可以這樣擾上一局,不管你是贏也好,輸也好,全部在他的手下死去!」老儒深沉地道。

林渺心中升起一股明悟,只是他不知道這老儒為什麼要跟他說這些,可是此刻他再不懷疑這老儒是瘋子,而是真正的隱者高人,其思想隱入深處卻不是世人所能輕易理解的。

「還請老伯指點,那我們身為黑白子又應該如何存於棋盤之上呢?」林渺誠懇地道。

老儒笑了,道:「這個是不能由你決定的,這是上蒼的遊戲,即使你想佔那個位置,但是上天偏偏給你另外一個位置,你也無法反抗!」「難道我們惟有認命?」林渺反問。

「抗爭是上蒼給你的一個扳局的機會,但並不是針對上蒼和命運,而是針對你的對手,白子或者黑子!只要你表現得好,也許就可以戰勝對手,並不是每一個下棋者都是無賴,身為黑白子,能做的便只有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剛才是剛才,現在不是剛才。」頓了頓,老儒又道:「是啊,現在不是剛才,雖然剛才你可以殺了我,可是你沒殺,現在我又活了,我活在現在,不會想過去的痛苦,未來,我只用心內上蒼惟一賜給我抗爭的力量去戰勝對手,贏得終盤!」林渺突向老儒深施一禮,誠懇地道:「謝老伯的教誨,晚輩一定銘記於心!」老儒突地又笑了,大笑。

老儒大笑良久,直到笑得有點喘不過氣來方歇,道:「你居然聽懂了,哈哈哈……敢情你也已經瘋了!」林渺不由得又一次愕然,旋又釋然道:「瘋子與人的區別只不過是一個會左手和右手下棋,還耍耍賴,一個不會自己和自己下棋而已,也許,我是真的瘋了。」「說的好!年輕人的悟性極高,就像我這副永遠也畫不完的畫!」那蹲在地上畫畫的人也突然插口道。

林渺一怔,愕然反問:「悟性好得像一副永遠也畫不完的畫?」「一副永遠也畫不完的畫,你便永遠都無法知道它究竟有多好!當你沒有把它展現在別人面前時,別人就永遠不知道你這副畫的破綻在哪裡。你的悟性好,卻是沒有人知道好到什麼程度,難道不像永生也畫不完的畫嗎?」那人不無傲意地解釋道。

林渺想笑,但又笑不出來,這老頭所說的話雖然有些牽強,卻也深蘊至理,叫他也不知該如何反駁。他本來是來找人的,此刻卻似乎變成與這些老頭來辯論道理了,所幸他的時間並不是很緊迫,反倒真的相信桓奇是住在這裡,因為住在這裡的人都是一群怪人。想當初桓奇行走近千里到宛城就為借二兩銀子,他便已當對方是個瘋子和傻子。當然,那時候他知道桓奇不傻,但至少是個很怪的人,而眼下這幾個看似瘋子的人也絕不是真的瘋,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清醒。不過,稱之為怪人卻是一點也不為過。

「晚輩來此,只是為了找一個人!」林渺立刻又引入了正題。

「我說過,這裡沒有人,只有瘋子!」下棋的老儒又一次重複道。

「那我也便是來找一個瘋子吧!」林渺道。

「我們這裡的瘋子不只一個,而是好幾個!」那掃地的老頭也突然抬起頭來,湊合道。

「但是叫桓奇的瘋子只有一個!」林渺肯定地道。

「桓奇?」三個瘋子全都臉色一變,表情顯得有些古怪。

「請告訴我他在哪裡?」林渺見三人神色,便知一定是熟悉此人的。

「你找他幹什麼?」下棋的老頭道。

「找他要二兩銀子的債!」林渺想了想道。

「二兩銀子的債?」三人的臉色再變,相視掃了一眼。

「既然三位知道這二兩銀子的債,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便是奉先父的遺願來討這二兩銀子的債的。」林渺淡然道。

「他死了嗎?」那畫畫的老儒愕然問道。

「他居然會死掉,真是好笑!」下棋的怪人放聲笑了起來。

「是人總會要死的,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林渺有些慍怒地道。

那下棋的一怔,像是被林渺的氣勢給鎮住了,但旋即又道:「說得也是,一盤棋下得再慢也會有個結局的時候!」「他什麼時候死的?」那掃地的老頭突然問道。

「已經有兩年了!」林渺道。此刻,他倒相信這些人都是認識父親的,可是在他記憶之中,並未聽父親提到過這些人,若不是桓奇到宛城借二兩銀子,他還根本就不知道這地方之所在。但他卻知道父親博學多識,祖上也是世代書豪,因此,他並不懷疑父親學識的出處,而眼前這些窮儒也一個個都像是智者,當年認識父親並不是一件很值得奇怪的事情。

「兩年了?那你為什麼直到現在才來這裡?」畫畫的窮儒質問道。

林渺笑了笑道:「因為那時候我並不缺錢花,對二兩銀子的債並不怎麼在乎。」「那你現在很窮?」下棋的窮儒問道。

「是很窮,窮得只有金子沒有銀子!」林渺漫不經心地道。

「哈哈哈……」三個老頭一齊大笑,那下棋的窮儒笑道:「是很窮,真的是很窮!只有金子沒有銀子可以算是世上最窮的人了!」「是的,是世上最窮的人,所以我來討回這二兩銀子!」林渺道。

「可惜你來遲了。」畫畫的窮儒道。

「為什麼?」林渺訝問道。

「因為他也已經死了!」下棋的窮儒道。

「死了?」林渺不由得一怔。

「不錯,他已經死了,人死債清,他欠你的二兩銀子只能來世再還了。」畫畫的窮儒道。

林渺怔了怔,反問道:「他什麼時候死的?」「半年前!」下棋之人道。

「那他有沒有說什麼?」林渺希翼地問道。

「什麼也沒說,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會死,但是他突然死了,所以沒有留下一句話。」畫畫的道。

「該來的終究會來,所欠的,來世也是債,你們三人悟了這麼多年仍沒有悟透,真讓我有些失望!」一個聲音自內間的小屋之中飄了出來。

「主人!」三人頓時肅立,神情變得有些古怪地呼了一聲。

「你就是林渺,是嗎?」屋內的那個聲音悠然地飄了出來。

林渺一怔,頓時記起這聲音似乎有點熟悉,不由得脫口道:「你便是桓奇伯父了?!」「不錯,你終於還是找來了,進來吧!」屋內的人嘆了口氣道。

林渺心中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他竟沒來由地有些緊張,這是他很少出現的情緒,而這一切卻只是因為那個僅見過一面的長者,但他仍不由自主地向那小屋之中步去。

「主人!」那三個怪人不由得有些微急地呼了一聲,但是裡面的人卻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