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依然一身黑衣,但座下已換成一騎灰色良駒,其左右為宗佻、李軼,在輕風之中有著無限的威儀。
一千人馬,步騎交雜,但每人一手執盾,一手執刀,皆是輕裝便鞋,殺氣直衝霄漢,遠遠趕來的陽浚不禁抽了口涼氣。
「來者可是劉秀?」陽浚打馬而上,呼喝道。
「正是你家大爺!陽浚小兒就帶這麼點蟹兵蝦將,不覺得寒酸了點嗎?」劉秀朗聲笑道。
陽浚聽了不由得大怒,這劉秀自己也只帶了這麼點人,反而譏嘲他,立時怒吼道:「不知死活的小子,還不給本將軍下馬受降?!」「要我下馬受降嗎?本大爺來了!」劉秀手中長劍插天一揮,吼道:「兄弟們,殺!」說話間劉秀已一馬當先直衝向陽浚,宗佻、李軼不離劉秀左右,三人如一支利箭的箭頭,直插向敵軍陣中,後面又是十騎黑衣黑馬的高手相隨。這十三大高手前夜從昆陽衝出,此刻又一起向昆陽城衝去,不同的卻是他們身後多了一千名絕對精銳的戰士。
這批人只屬於劉家的,也是當初助劉秀破宛城的那一批精銳。此時劉秀一聲令下,他們便以潮水之勢向前衝去,每個人都抱著一往無回的決心,殺氣若一柄巨形的大劍,直插入陽浚身後的隊伍之中。
「殺!」剎那間,陽浚似乎感覺到了一點什麼,但他已經沒有時間細想。
「錚……」兩馬將近之時,劉秀已如沖天之鳳,旋身飛掠而起,身子和劍在虛空之中化成一道長虹,然後在陽浚的頭頂上炸開。
漫天的劍花,如暴風驟雨中展翅的火鳳,綻現著一種詭異的魅力。
陽浚駭然,劉秀一齣手便盡了全力,而且是必殺之招,這怎不讓他心驚?他早聽聞過劉秀的武功幾可直追劉寅,可今日才是他第一次與之交手。
鳳鳴劍嘯,萬軍之中惟有一線輕靈。
「叮叮……」陽浚的大刀揮擊出無數次,但終未能阻止劍氣割碎他座下的戰馬。
戰馬悲嘶而斃,陽浚身邊的官兵如遭龍捲風刮過一般,旋倒一大片,在那暴風驟雨的劍氣之中,這些人根本就沒有半點抗拒的力量。
「哧……哧……」陽浚的戰馬倒斃,他暴退八步方脫出劉秀的劍勢之外,但是胸前卻已多了兩道血槽。
劉秀一聲低嘯,落下之時剛好回到衝來的馬背上,得勝勾上的大槍已抖出一抹燦爛的槍花,罩定了陽浚的每一個方位。這一切來得極為自然,仿如行雲流水,沒有半點拘泥做作的痕跡。
人落,馬倒,槍出,然後便在陽浚的面前綻放出萬朵槍花,沒給陽浚半點喘息的機會。
……
十二勇士,以宗佻和李軼兩位高手為首,見人便殺,所過之處,無一人可擋,人人鬥志高昂,意氣風發。這群執刀帶盾的精銳戰士經過無數次搏殺訓練,在殺人與被殺之間,他們以一種最簡單的方式證實著他們的力量和存在,幾是以一擋百,這六千官兵與之一觸便像是鐮刀下的稻米,一觸即倒,一碰即死。
這無可比擬的殺人速度將官兵們都嚇傻了,後面的人尚未敢上前交鋒,便已嚇得向後方逃逸而去,他們根本就不敢與這些人相對。
義軍戰士一步不松,以李軼、宗佻為首,如食桑之蠶,向官兵方向推去。
遠處大隊官兵也都駭然,沒想到義軍竟如此兇悍,一開始便將陽浚的戰士擊得潰逃,但是諸營的戰士早已得令,沒有命令不可以輕舉妄動。是以,此時他們都不知是主動出戰李軼諸人,還是待李軼諸人追近再戰,但等他們反應過來時,李軼諸人已經衝到了近前。
外圍的官兵又不敢亂放箭,因為有大批自己人正向後潰退,他們怕誤傷了自己人,但等自己人返回營中之時,李軼諸人的精騎也隨後殺到,依然是勢如破竹,如一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官兵的心腹之中。雖然四面的官兵不斷增加,彷彿是殺之不盡,但是這一千人的精兵依然層層向前推進,其勢銳不可擋。
……
劉秀的槍,快、重、狠、詭、霸,更不時地槍劍互換。
在敵營之外,竟只剩下陽浚與劉秀兩人對決,其他的人全都殺入了軍營之中。
陽浚一開始便受了傷,在大軍慘敗之下,更是鬥志大喪,在第五十七招之時,終被劉秀挑死馬下。
遠處的官兵因沒得將令,不敢擅自行動,竟相救無力。
劉秀割下陽浚的首級,大槍一抖,紅纓在虛空之中如火一般劃過。
「殺……」馬蹄聲、喊殺聲大作,一里之外的林谷間,大批的綠林軍戰士如潮水般向官兵的營盤殺到。
「殺啊……」劉秀抖槍高呼,趁官兵的營盤外圍被李軼諸人殺得大亂之時,再一次給官兵的外營以致命一擊。
數萬義軍自兩翼疾速掩殺而至,成丹與馬虎各領一路,而在兩翼之間是一千人的騎兵和兩千步兵。
騎兵有如旋風般,人人手執大棍。兩千步兵則與第一隊人馬一樣,執輕盾短刀,在騎兵之後掩殺而至,到敵營入口與劉秀匯合。
「宛城已破——宛城已破——」數萬義軍放聲高呼,聲音此起彼伏,但卻迅速傳遍了戰場的每一個角落。
官兵們聽了大驚,他們此來便是解宛城之危,若宛城已破,那還有什麼意義?頓時鬥志大喪,軍心動盪。
劉秀一馬當先,望著那扎於高坡處的敵營中軍營帳,領著三千敢死戰士以一往無回之勢直向王邑所駐的中軍攻去。
戰塵瀰漫,死亡的氣息比血腥更濃,每一個隨在劉秀之後的戰士絕沒有回頭之路,他們也絕不回頭,即使是死也必向前衝!他們絕不會停下腳步,除非已經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流乾了最後一滴血。
生命並不是留給自己,對於這些人來說,生命本身就是獻給戰爭,只有用熱血澆注過的土地,才能開出最豔的花,而他們便是為了讓這片土地開出最美的花而戰鬥。
他們已經看到了那綻放得最美的花,鮮豔得像血,映紅了他們的眼睛,模糊了他們的心,卻指明瞭他們的方向。於是,他們腦海中只有一個概念:前進、出刀、收刀,前進再出刀,再收刀……痛感和心一樣麻木,他們似乎已經在那從胸腔中衝出的吼聲中忘記了自己的存在。當他們的手臂被人斬落的時候,仍是機械性地聳動斷肩,然後才知道棄盾再以握盾的手拔刀,前進,揮刀,再收刀,直至他們生命遠去,或是四肢皆斷之時,他們腦海中仍存著前進的念頭。
劉秀的黑衣已經血紅,坐下的戰馬也染紅了鮮血,他也似乎與其部下一般,全身都麻木了,除了殺還是殺,但卻有一個絕對的方向,那便是王邑!
王邑的身邊圍有十萬官兵,但是劉秀與他的戰士如一隻鑽入蘋果中的蟲子,已一層層地靠近果核,沒有人能夠阻住其腳步,十萬大軍也阻不住這區區三千人馬,這讓王邑吃驚。
王邑依然立於坡頭,看著擁護的十萬中軍,聽著「宛城已破」的口號,眉頭皺得極緊。他似乎小視了這個劉秀,小視了這支義軍。
「元帥,我們阻止不住他們的衝擊!」一名偏將渾身浴血地奔上土坡道。
「混賬!十萬大軍竟阻止不了區區幾千人?你若阻他不住,拿頭來見我!傳我命令,全力阻止劉秀殺上來!」王尋大為震怒。
「是!」那偏將二話未說,抬頭又一次向劉秀方向衝殺過去。
「那是誰?」王邑突然發現自西南方向有一人一騎直殺向土坡,此人白盔白甲,坐下一騎白馬,在軍中如出水蛟龍,一杆亮麗銀槍左挑右刺,幾無人可阻。
「鄧禹!」一名親衛微微吃驚,叫了聲。
「鄧禹?是那個與劉秀並稱'南陽二俊'的鄧禹?」王邑也有些吃驚地問道。
「是他,末將曾與之有過數面之緣。」那親衛肯定地道。
「沒想到南陽二俊不僅都文采過人,連武功竟也如此精絕,此等人才在長安時怎就沒能發現呢?」王邑有些感嘆地道。
「誰願意去將鄧禹拿下?」王邑旋一正色道。
「末將願去!」大將馮茂出列應了聲。
王邑看了馮茂一眼,他對此人極信任,更知其是可獨擋一面的大將,只是因當年征伐句町不力而不受重用,這才隨軍來此,否則只怕早已是一方主將了,當年的聲威幾可與嚴尤相比,此刻由其出戰鄧禹,他自然放心。
「很好,有馮將軍出戰我便放心了,能擒則擒,不能擒便殺!」王邑道。
「末將明白!」馮茂應了聲,他知道王邑是愛鄧禹之才。畢竟,王邑乃王家的宗室,雖然皇帝是王莽,但只有當王家仍掌管天下時他們才能夠享受到尊榮,而眼下王家的天下正缺少人才,他自然想讓鄧禹這等人才為己所用。
王尋其實也對鄧禹很感興趣,此人如此年輕,卻敢單槍匹馬來闖百萬大軍的連營,這份勇氣和膽量便足以讓人心折。而鄧禹和劉秀的才學昔日在長安便很有名,南陽計程車大夫對其更是極為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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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戰依然在繼續,強弩亂髮,矢下如雨,城內的每一寸土地之上都似乎堆積著箭矢,箭更穿透瓦木沒入百姓的房屋之中、居室之中,桌、椅、床、窗之上皆釘滿了箭矢,戰況之慘烈,已到了無以復加之境。
在強大的攻勢之下,城中的守軍幾近崩潰,但是此刻劉秀卻殺入了敵軍的大營之中,李軼的一千敢死隊如旋風般,所到之處皆一片混亂,馬虎和成丹的兩支援軍若一把剪刀,將城東的一股敵軍力量剪成三部分。
再遠的地方,劉秀的三千死士如狼似虎般接近王邑,王邑的十萬中軍也開始混亂了,這無不讓昆陽城中的子民和戰士們精神大振,更是拼死抵抗。
王常和王鳳頓時明白劉秀的意圖,不由得大喜,但也同樣擔心,他們在城頭上看的很清楚,劉秀的推進也是極為艱難的,儘管劉秀諸人毫不畏死地衝殺,那種有些悲壯的豪情確實可以激得每個人戰意沸騰。可是任何人也不能忽略力量懸殊的事實,而在他們極擔心之時,驀見西南角又有一隊快騎向王邑的中軍衝殺而至。
王鳳和王常不由得皆訝,卻不知這支打扮並不是綠林軍的人又是什麼來路。
「梟城林渺在此——誰敢與我一戰——」一道高昂悠長的呼聲如龍吟虎嘯般傳遍戰場的每一個角落,雖在雷鳴般的戰鼓聲相掩之下,卻依然無比清晰地映入了王常和王鳳的耳內。
王鳳和王常大感意外,旋又大喜,他們怎也沒有料到會有這樣一支很意外的力量來援,而聽林渺的呼聲,此子的功力之高已達到了深不可測之境。
隱約中,他們似乎也聽到了另一道呼聲:「伏牛山申屠建在此——誰敢與我一戰——」戰場之上一時變得熱鬧起來,有趣、緊張而殘酷。
不僅王常和王鳳聽到了這呼聲,劉秀和鄧禹諸人也都聽到了。
他們絕沒有料到林渺居然會來,而且是在戰況最為緊張、最為慘烈的時候趕來,還有伏牛山的申屠建,這使他們不由得精神大振。
劉秀知道,他並沒有向伏牛山求援,伏牛山的申屠勇一向比較自傲,上次拒絕了他們的邀請,這次尋求援兵,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要找伏牛山的人,因為他自己都沒有半點把握活下去,申屠勇自不會傻得與他一起送死。可是偏偏有他想不到的事,伏牛山的鐵官徒義軍來了,而且還是和林渺一起來的。
劉秀好久都未曾見到過林渺了,但卻聽聞過林渺近來的風頭,可是他沒想到林渺居然會出現在此地,此刻他內心中還有另外一個聲音,林渺不僅曾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兄弟!這讓劉秀戰意更高昂。
與此同時,王邑和王尋也看到了這一隊橫空出世般殺來的戰士,讓他們心驚的不是這些人的名字,而是這些人的實力。
官兵在這種混戰之中不敢放箭,但是伏牛山的人卻敢,而且他們發射的都是最強勁的天機弩。是以,一開始便將十萬中軍的西南方射出了一個缺口,然後林渺便持大槍殺入了其中。
林渺的左邊是持巨大鐵槳、力大無窮的猛將鐵頭,右邊是身形小巧的侏儒魯青。
鐵頭馬上無敵,魯青卻在地上靈動得讓人無法捉摸。
再側便是伏牛山的二龍頭申屠建,此人手持一杆方天畫戟,也是擋者披靡。
林渺處在義軍的最前端,身後則是他的那一干高手。
林渺所到之處,人仰馬翻,根本就無人能阻,遇將殺將,遇兵殺兵,能與其戰上十招者都寥寥無幾,十萬大軍在槍下,也如無人之境,他與劉秀自兩面向中間夾擊極速推進。
王邑看了不由得心中發毛,連連派出八員大將,但是這所謂的八員大將都是有去無回,無一例外地死在林渺的槍下。而那大將馮茂又與鄧禹耗上了,雖然將鄧禹逼得苦苦掙扎,但是等他將鄧禹擒下之時,林渺已快將他身邊的大將殺光了。
王尋也望了一下身邊,竟無大將可派,林渺居然比劉秀更可怕。
鐵頭拍馬斜殺而出,那群官兵就像他槳底的浪花一般,翻轉而出,根本就沒有人可以與其神力相抗,他的目標是鄧禹!
林渺看見了鄧禹,是以他讓鐵頭去助鄧禹一臂之力,以二人之力鬥馮茂,而他依然是一往無回地衝擊中軍!這也是決定此戰的成敗所在,所以他絕不可以放棄。
王尋眉頭皺了起來,望了王邑一眼,咬咬牙道:「讓我去會會這小子!」「大司徒,你乃萬金之軀,怎能犯險?不若我們先換個地方,再調嚴尤大將軍來對付這小子!」一名親衛提議道。
「不錯,司徒大人乃萬金之軀,何必與這黃毛小子鬥氣?我們有百萬大軍,將廣兵眾,待會兒再叫人來收拾他!」王邑也道。
王尋看了看,此刻林渺距坡上只有不到百步之遙,而他們的護衛軍已築成了人牆,但是林渺便像是一隻翻土鼠,護衛兵便像是被翻開的土,根本就無法讓林渺多停留半刻。
「保護元帥!」一干護衛們大喝,於是推著王邑和王尋所乘的戰車迅速向坡底下趕去,他們根本就無法阻止林渺和已殺紅了眼的劉秀,只好保護王邑撤離山頭,暫避劉秀和林渺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