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王邑必會將中軍守得極穩,又豈是隨便可以攻得破的?」老包疑惑地道。
「這個很好說,先可讓一列人誘王邑派人來與我交戰,我們以最精銳之師一舉擊敗王邑派來交鋒的隊伍,這些人一敗,自然便會向自己的陣營中逃,而這個時候我們就可追在其後掩殺而上,那麼這些敗軍反而會自動衝亂他們的陣腳。如此一來,便可藉機接近中軍,那時,就不怕王邑不上當了!」林渺笑道。
「好計,好計!」申屠建拍手讚道。
「當然,這之中還要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否則,此計也不可行!」林渺道。
「什麼因素?」申屠勇也對之大感興趣。
「那便是王邑的驕傲和大意!」林渺道。
「王邑的驕傲大意?」「不錯!如果王邑很謹慎或是把對外的任務給了嚴尤這等大將的話,那麼,結果便會向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發展!」林渺很肯定地道。
「那我們應該怎樣?」申屠建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問道,他彷彿已經快到戰場之上了。
「待機而動,如果劉秀與我估計的沒錯,那我們便可帶著我們的人自側面協助攻擊王邑的中軍,殺他們個措手不及,到時劉秀便不能不對伏牛山的戰士另眼相看,也便是你們出頭的大好時機了!」林渺肯定地道。
「可是讓我們屈於劉玄之下……」「哥!我們難道要一輩子呆在伏牛山中嗎?當年父親起事不就是想改變一下我們的命運?眼下漢室復興有望,我們若能建一番功業,比這呆在山寨中做山大王要強多了!而且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也許將來我們也可封王封侯呢!成大事者何拘小節?」申屠建有些憤憤地打斷申屠勇的話道。
林渺心中暗歎,難怪伏牛山這些年根本就沒法露臉,這申屠勇確實沒什麼氣魄,更是窩囊,甚至有些愚蠢,倒是申屠建極有主張和膽氣,老包跟著申屠勇,看來是不會有什麼出息的。
林渺到伏牛山的另一個目的,自然是來看老包了。當然,如果劉正所言是真的,劉秀是他的二哥,劉寅是他的長兄,他自然不能不幫,尤其是在這關係到劉家江山存亡的時候。
林渺並不是盲目之人,自竟陵到穀城的路上,他曾到過舂陵,更在舂陵劉家打探了一些訊息,在當年劉家確有一個被人帶走的小孩,只是沒人知道其下落。而這個訊息卻是他通過許多手段方從舂陵劉家的幾個老僕口中得知,而知道這個小孩子身體特徵的卻只有一個老頭,其特徵正是自己身上這火龍紋的胎記。
林渺並不敢真的相信自己便是那個劉家的後人,可是有些事實又使他不能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這對他來說,也許是一件好事,但是在心中卻未免有點酸澀,雖然他是劉家的後人,卻無法享受劉家後人的榮耀,自小在最破敗的天和街成長,受盡苦難。不過,他感謝父親林繼之!這個表現得窮苦潦倒的老人教會了他許許多多,如果不是父親那滿腹經綸,教給了他絕不是市井之中所能學到的東西,他絕不會有今日之成就。直到這時,他倒有些明白何以當初父親硬要逼著他看那些讓他頭痛的經書了。
劉正說過,其父只不過是假死,他當然不能不孝地扒開父親的墳墓,但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呢?難道父親真的沒有死嗎?可是又為何要假死呢?為何不出來與自己相見?更為什麼不告訴自己真相和事實呢?
林渺的心中也有許多困惑,他本想去找劉寅,但是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與這個可能是自己兄長的人相見。另外一個原因卻是因為他是劉玄的眼中釘,自不想連累劉寅,所以他直接上了伏牛山。
昆陽被困,林渺並不是真的想幫申屠勇,倒是欲藉此機會相助劉秀,相助王常,因為王常還欠他一百萬兩銀子,這一筆賬是不能少的。
申屠勇被弟弟的一席話說得微有些不滿,但卻知道其弟所言是有道理的。
「好吧,我給你五千人馬,一切全由你排程,希望你能好好把握住這次機會!」申屠勇吸了口氣道。
「謝謝大哥!」申屠建大喜,他很清楚,伏牛軍只不過八千人,這次卻給了他五千,可見申屠勇對他的重視。
「林城主,我相信你,希望你能保證我兄弟的安全!」申屠勇目光投向林渺,語重心長地道。
林渺一怔,淡淡一笑道:「多謝龍頭的信任,如果二龍頭有個三長兩短,我也只好提著腦袋來見大龍頭了!」「大哥,我已經不是小孩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會處理。林城主好意我心領了,你大可不必承諾,不過我確實需要你相助,更希望你能給我出謀劃策!」申屠建誠懇地道。
林渺欣賞地一笑道:「自然,因為明日我們將並肩上戰場,我怎麼也不會錯過這場好戲!」「那是最好!我們該什麼時候動身?」申屠建有些迫不及待地問道。
「連夜動身,天亮時趕到昆陽外,然後好好休息靜待變故。每個人準備三日的乾糧,我們要在王邑毫無覺察的情況下趕到他們的身後,再奇兵突出!」林渺肯定地道。
「連夜動身,這麼急?」申屠勇訝問道。
「夜晚行軍隱密,否則,若讓官兵知道我們存在,只怕會全軍覆滅。」老包也道。
「老包說的很對,取敵制勝,便要出奇不意,豈能形同兒戲?」申屠建道。
「那二龍頭應該去點兵了!」林渺吸了口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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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陽城外,王邑大軍列營數百,圍昆陽數十重。
在勸降無果的情況下,昆陽城內諸將更閉門不出,王邑只好下令攻城。
如此人多勢眾,城外的溝壕很快都被填平,戰鼓之聲傳至百里之外,塵埃連天,旌旗遮雲避日,漫山遍野都在飄搖、招展,大型撞城巨木不斷向城下推進。
一時城頭之上擲石機狂發,箭矢如雨般紛紛而下,在強大的攻勢之下,城頭上的綠林軍戰士們死死地守住垛口,不給官兵任何機會。
官兵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但是昆陽城中全民皆兵,百姓也來到城頭將石灰之物向城下灑去,倒也擋住了官兵兩次強攻。
大戰一直持續,雙方也不知死了多少人,昆陽的堅城也被撞得一片狼藉。
王邑很是惱火,他以如此優勢的兵力居然不能在一時之間破小小的昆陽,確讓他有些震怒,於是他下令挖地道,挖通進入城中的地道。
戰爭本就是極為殘酷的,昆陽城中的將士熬過極為艱辛的一天,死亡已經讓他們有些麻木,他們所能知道的,便是戰鬥!在敵人停止攻擊之時便抱著兵刃在城垛之下稍作休息;在敵人進攻之時,又開始忘我地戰鬥。他們沒有選擇,在死亡與戰鬥之間,他們只有惟一的選擇。
劉秀的援兵還沒有回來,他們已不怎麼看好明天的希望。畢竟,這不是一座鐵城,城牆在巨型圓木的狂撞之下,已損傷得很厲害,那護城河明日便可以填平,要知道,一百萬的人力是何其壯大的實力,便是一座大山也不用幾天就可移平。
這是戰爭開始的第一天,但這已經是一個噩夢,一個讓人驚悚的夢魘。
沒有人知道下一刻倒下去的人會不會是自己,他們甚至連想這個問題的時間都沒有。官兵是可以休息的,一波上來一波退去,但昆陽的戰士卻只知道揮刀,以長槍下刺,將雲梯掀翻,向城下傾倒火油、熱水,撒下石灰,拋下大石……
在一片如海嘯般的喊殺聲及慘叫聲之中,每個人的眼前彷彿只有一片血色,那掉入河中的頭顱如擲入平湖中的石頭,濺起一圈圈漣漪。
護城河水很快全都變成了紅色,屍體和頭顱也很快阻斷了河水……
在混沌的殺戮之中,總會有一支或兩支你根本就不知道來自哪裡的箭矢沒入你的身體,於是中箭者便用最後一點力氣以自己的身體為武器自雲梯上滾下,將那些正拼命上爬的敵軍全部擠落梯下,自己也在意識遠去的時候血肉模糊。
死亡就這麼簡單,就這麼突然,也許你已經想好自己可能死去的一百種結果,可是到你死的時候,也許便是第一百零一種結果。
失去了頭顱的人是幸福的,自牆上滾下雲梯的人也是幸福的,一箭致命的人也是幸福的,至少在這場戰爭之中是這樣。因為他們很快就失去了生命,痛苦就那一瞬間,一閃而過的痛苦不是痛苦,相較那些將斷了的右手掛在腰帶上,用左手揮刀殺敵的昆陽戰士,這些人確實是死得幸福。再相較那些把從肚子的破洞裡漏出來的腸子纏在腰上拼命殺敵的昆陽戰士,他們也許會覺得,死亡真是一種恩賜。
血依然在流,從那掛在腰間的斷臂,從那失去了手臂的肩頭,從那纏於腰間的腸子和破了洞的肚子……他們依然在戰鬥,直到最後一滴血自他們的身體內淘走所有的生機為止。他們沒有選擇,支援他們戰鬥的不是他們自己,而是他們意識之中的鬥志。不過,他們不會丟下那隻被斬去的手臂和那截被捅出的腸子,即使已經斷離了身體,至少也在自己的身邊。在他們倒下去的時候,四肢和五臟尚在自己的身上牽連著,這也是一種完整,只要保持了這種形式的完整,下輩子投胎後也不會是缺胳膊少腿的殘廢,十八年後又會是一條好漢……
這是他們最為樸素和單純的想法,也是他們惟一可以許下可能會實現的願望。在戰爭之中,其它的一切都是奢望,畢竟他們不是神,不是昔年七破皇城的武林皇帝劉正!
這是一個矛盾的世界,因為矛盾,所以既有趣又殘酷,既喧器又清冷,戰場之外的人只覺耳鼓發痛,戰場之內的戰士彷彿什麼聲音也沒有聽到,包括他們口中暴喊出來的「殺」!
他們呼喊,是一種無意識的形態,更不是因為別人喊他們跟著學,而是他們覺得內心有一股洶湧澎湃的潮流在瘋漲,在狂飆,在奔騰,激昂之處,他們自然昂首呼之而出,於是便成了場外人耳中撕心裂肺的聲音:「殺呀,殺——」戰爭開始的第一天,是個好天氣。
晴朗,無雲,五六月的風吹起來總讓人感到很輕鬆,陽光也有一種獨特的美。
但——好天氣並不一定都能有好風景和好心情。
昆陽城外的風景不好,但壯觀、慘烈,同樣是五六月的風,但吹起的卻是濃濃的血腥,是帶著血腥味揚滿了天空的塵埃,感覺有些嗆人。
漫天的塵埃,本來很好的陽光也無法撩開這漫於天空中的塵埃,因為戰爭尚在繼續,沒有誰能具體地說出塵埃落定之後的景象,戰爭總能製造意外,總不會憑個人的猜想和臆測去發展,否則那也不叫戰爭。
當然,塵埃自有落定的一刻,那是在夜晚。
戰爭一直持續到了天黑,昆陽城已是滿目瘡痍,王邑終於下令撤兵,明日再攻城。
王邑並不是不想連夜攻城,但是那條護城河依然存在,這使他們欲在晚上攻城極為不便。另外,明天,後方的高大雲車將運來,到時便可憑雲車居高臨下地向昆陽進攻,他就不信昆陽還能撐得過明日!
事實上昆陽能撐過今天已經是個很不錯的奇蹟,當然,這與城內綠林軍兩位絕對中堅人物是分不開的。
王常和王鳳乃是綠林軍最有權威的將領,其聲威是劉玄在未稱帝之前都無法相比的。
昆陽戰士在這一天之中損失了兩三千人,當然這比王邑大軍所死傷的人數少得太多,但這卻是昆陽四分之一的戰鬥力,而且這還是第一天,戰爭的第一天便已如此,那往後的日子只會更艱辛。也許,戰爭一開始便會結束,沒有人能想象明天會有怎樣的慘況,昆陽將士能支援到第三天的天亮嗎?這是一個連王常和王鳳都不敢肯定的臆想,而劉秀的救兵尚沒有趕到。
劉秀的救兵什麼時候才能趕到呢?能在城破之前到來嗎?趕來了能夠突入包圍嗎?若有兩三萬人守城,王常和王鳳還有把握守個十天半月的,但是十天半月之後呢?
昆陽城中的地下都有人監聽,王邑想到了挖地道,王常自然也想到了,所以城外直挖地道,王常便令人橫挖,然後在挖通的地道口點上火,將煙扇入地道之中,就像燻老鼠一般又把這些人逼了回去。
於是,整個晚上便只好圍繞地道艱難地苦熬,不過,這也算是安寧,至少要比白天那殘酷的戰鬥來得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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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上的夜很安靜,依然飄著血腥的氣味。風很輕,很柔,微微的涼意讓沸騰的血漸漸冷了下來。
篝火處處,昆陽城外到處一片火海,敵人的營帳一個接一個,極為壯觀。
夜靜得讓人想不起戰爭,或許是因為白天太過疲勞,在這難得休戰的日子裡,每個人都想盡情地享受這有可能是最後一個看到的夜晚,所以每個人都覺得這個夜晚分外美,分外動人,便像小時候躺在奶奶懷中看天上的星星一樣。
沒有人願意驚碎這夢一般的寧靜,在這一刻,他們完完全全地放開自己的心靈,放開自己的懷抱,盡情地融入到夜色之中,忘記戰爭,忘記血腥,忘記城內外所存在的敵人,便像他們在戰鬥之中忘記了自己一般,忘記一切!他們惟一的希望,那便是想明日的太陽永遠都不要出現。
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只是一種奢望,有再也不會出現的人,但卻沒有再也不會出現的太陽。
天,終會亮,戰爭也終會驚碎他們的美夢。
這便是現實,而現實總比想象更為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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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縷陽光驚醒了沉睡的鳥兒時,當第一聲馬嘶驚碎了清晨的寧靜時,戰爭便開始了!
其實,戰爭一直都沒有停止過,只是在一陣低調的沉鬱過後,再一次變得暴戾起來,由溫柔的情調變成了殘酷的血腥。
刀光劍影再一次暗淡了陽光,塵埃再一次遮住了天空,急促的蹄聲再一次震撼著大地。
天、地、風、雲全都在變幻。
很難得,這又是一個很好的天氣,依然晴朗,萬里無雲,若沒有這飛舞的塵埃,那天空必湛藍得如一塊無瑕的藍寶石。但這一刻,已經沒有誰再願意欣賞這天空是否美麗,也沒有人在意這陽光是否明媚,昨夜被涼風冷卻的血液,又一次燃燒了起來,沸騰澎湃的心潮再次化為激流衝出喉嚨,化成讓人心悚的聲音:「殺啊……殺……」戰鼓之聲再次響起,漫山遍野的旌旗再次遊動起來。
戰爭開始的第二天,依然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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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邑和王尋很悠哉,戰爭雖然是由他們一手操持,但是他們卻似乎完全處於戰爭之外,像是看風景的遊人。
昆陽的抵抗能力確實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而這座城池的堅固也讓他們有些意外,這更增加了王邑要快速奪下這座城池的決心!不過他知道,昆陽城再堅,也經不起百萬大軍的踐踏,破城只在旦夕之間。
其實,望著那十餘丈高的雲車向前推進,再居高臨下,如鷹抓小雞般看那倉皇奔於城牆上的綠林軍戰士,也是一件很有趣很愜意的事情,便是王邑也有點想上雲車觀看城內此刻的景象。
「報——」一名中軍快速奔至王邑的座前。
「報——劉秀領著一千人馬在營外叫陣!」那中軍半跪著稟報道。
「什麼?」王邑以為自己聽錯了,再問了一遍。
「劉秀領著一千人馬在營外叫陣!」那中軍又稟報了一遍。
王邑不由得好笑,再問道:「就只一千人?」「只有一千人!」那中軍肯定地道。
「不知死活的黃毛小子,一千人也敢前來叫陣,簡直是自尋死路!傳我將令,讓第二營調三萬人馬去把那小子給我抓來!」王邑不屑地冷笑了一聲,傳令道。
「慢!」王尋卻阻斷王邑的話,道:「劉秀這小子素來詭計多端,這次居然領一千人馬敢來叫陣,恐怕其中有詐,這昆陽城破在即,又何必跟這小子節外生枝?待我們先破了城,再收拾他也不遲!」「哦,難道就看著他在外叫陣嗎?」王邑想了想問道。
「他不過區區一千人而已,我們又何必那麼勞師動眾?派五六千戰士前去就足夠了。不過,先要試他一試,看看是否有詐。若是他們一打就跑,定是誘敵之計,我們便不用追;如果他們不跑,六千戰士對其一千人馬,還不是手到擒來?」王尋分析道。
「嗯,這確實不錯,那傳我將令,各營沒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動!陽浚!」王邑呼道。
「末將在!」陽浚應了聲。
「你帶六千人馬去將劉秀那小子生擒活捉!」王邑沉聲吩咐道。
「末將定不辱命!」陽浚充滿豪情地道。以六敵一,劉秀的戰士再厲害也沒什麼可怕,是以陽浚認為有點勝之不武,不過他絕不會在意去教訓這一千義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