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請坐!」杜月娘客氣地道了一聲,隨即又道:「聽說公子昨日大鬧了邯鄲城,自王郎的府中救出了心上人白小姐,何以公子今日便能到此,還與熊大人拉上關係呢?」「一言難盡,我此來,本是欲取道信都或平原,聞小姐在此,是以便在此多呆一日,想來見見故人,聽聽小姐那遠勝天籟的歌喉簫聲!」林渺笑道。
「惜無知音,今日公子來此,月娘定竭力相奉!」杜月娘欣喜地笑道。
「我便在西首的前臺,與熊業並座。若有空,定當找機會再來拜訪月娘。」林渺道。
「昭平受傷了,你可知道?」杜月娘突地轉換了語氣道。
林渺一怔,不明白杜月娘何以突然說出此話,訝問道:「月娘所指哪位昭平?」「黃河幫幫主遲昭平!」杜月娘嘆了口氣道。
「什麼?」林渺差點沒失聲叫起來,吃驚地問道:「你怎麼知道?她在哪裡?怎麼受傷的?」「昨晚來鄴城後受了傷,是尤來出的手,她此刻在謝府之中,待會兒你可以去問她。」杜月娘吸了口氣道。
林渺微微有些發愣,他怎麼也難以將杜月娘與遲昭平兩人聯絡在一起,一個是北方水路第一大幫幫主,一個卻是南方名妓,兩種身分,兩處所在,相差何止千里?可是他知道自己並沒有聽錯,杜月娘所說的人正是黃河幫幫主遲昭平,他相信杜月娘是不會騙他的,至少沒有必要。因為如果杜月娘不是與遲昭平有特別關係的話,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他與遲昭平之間的關係,那也便沒有必要說出這些了。
「好了,公子也該走了,若有空,還請到謝府走一趟。」杜月娘提醒道。
林渺知道,時間久了會讓鐵憶生疑,是以忙重整易容,道:「這是熊業的請函。」杜月娘看了看道:「我不想去他府上,你幫我回復他!」林渺笑了笑道:「好,那我便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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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渺並無太多的心思觀看臺上上演的一幕幕好戲,真正能吸引他的,只有杜月娘的歌聲與笛聲。杜月娘果然專為西面的席上之人獻曲一首,雖然是所有人都在聽,但熊業依然忘乎所以,好像這一曲便是專為他一人而獻上的一般,卻不知這乃是杜月娘獻給林渺的。當然,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熊業享受到了這特有的殊榮,甚至連郡守都有些嫉妒。
熊業則更是對林渺另眼相看,像是對一個活寶般。
林渺卻恨不得早點離開此地,去謝府看一看。
遲昭平居然受傷了,她怎會到鄴城來而不是回平原郡呢?那白玉蘭呢?還有猴七手與耿信諸人呢?他們是不是也跟著來到了鄴城?如果都在,那倒是省事。
杜月娘與遲昭平又是什麼關係呢?她們倆一南一北,八杆子打不到一塊的人,居然會有外人無法知曉的關係,這確實不能不讓人吃驚和訝然。
杜月娘一直都在燕子樓高手的看護之下,想見其一面都不容易,遲昭平又是怎麼見到杜月娘的呢?而且讓杜月娘知道她受傷的訊息呢?這一切確實讓林渺也難以思透。
林渺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杜月娘的話,如果杜月娘已是燕子樓之人,會不會幫燕子樓設下圈套對付自己呢?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自己與杜月娘不過一面之緣,可是,對方又怎知道自己與遲昭平之間的關係呢?
這又是一個讓人不解的地方,但不管怎樣,林渺還是決定立刻去謝府看個究竟,即使杜月娘所言並不屬實,對方也不可能在倉促之間安排出什麼毒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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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府,並不太氣派,林渺一報名,便立刻有人引入府中,似乎府中之人早就聽說過他的名字。
林渺並沒有完全看完那曲戲,他要先行離去,熊業也沒有辦法。不過,林渺說過,只是有些私事待辦,又留下了任泉相伴熊業,這是熊業惟一心安之處。畢竟,他知道任泉也是個高手,而他要用林渺的地方尚多,可不敢太過得罪此人。儘管他也很張狂,卻不是傻子。
遲昭平果然在謝府之中,也就說明杜月娘並沒有說謊。
「你受傷了?」林渺再見遲昭平,感覺她有些憔悴,不由得問道。
「是月娘告訴你的?」遲昭平似乎知道林渺與杜月娘相見之事,淡然反問道。
林渺微愕,點了點頭,惑然問道:「你怎麼會認識她?你們一北一南……」「這是我們的秘密,不過,告訴你也無妨,因為我與她本是姐妹!」遲昭平含笑道。
「姐妹?」林渺的眼睛瞪得極大,反問道。
「不錯,親姐妹!但在十年之前便分開兩地,世間知曉之人寥寥無幾,也可以說這是我黃河幫的一大秘密。」遲昭平淡淡地道。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林渺吃驚地問道。他實在是找不到遲昭平告訴他這樣一個大秘密的理由所在,是以他吃驚,因為他不覺得自己與黃河幫之間擁有多大的交情。
「因為我想請你護我回平原。」遲昭平肯定地道。
林渺認真地望著遲昭平,似乎欲在她那憔悴的面容下找到這句話是真是假的答案。
「玉蘭現在哪裡?」林渺突地吸了口氣問道。
「已由姬先生送她上了許平生長老的船,先一步去了平原,你的兩個朋友也在,只有耿先生說回去找你們尚留在邯鄲外,白小姐應該是安全的。」林渺鬆了口氣,他知道姬漠然的身分特殊,若由他送白玉蘭出城,自不會有問題。
「那你為什麼不隨許平生長老回平原,而選擇要讓我送呢?」林渺訝然不解地問道。
「這是我心中的秘密,答案暫時並不想告訴你。」遲昭平望著林渺,雖看上去有些疲倦,但依然很頑皮地眨了眨大眼睛。
「如果你認為我勝任的話,我定當竭力。」林渺聳聳肩,灑然笑了笑道。
「沒有試過,是不會知道結果的。」遲昭平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
林渺不由得也笑了。
「是尤來傷了你?難道昨晚尤來親自入城了?」林渺想了想又問道。
「不錯,尤來軍入城,並不只是為了劫掠鄴城,更重要的卻是為了我黃河幫!這也是我趕到鄴城的原因,但那魔君的武功太強,所以我受了傷。」遲昭平淡然道。
「尤來軍與黃河幫有仇嗎?」林渺訝然。
「這之中牽涉甚廣,一言難盡,我們這次回平原的路途,尤來也絕不會輕易放手,必會派人狙殺伏擊,甚至親自出手!」遲昭平吸了口氣,目光投向林渺。
「既然遲幫主看得起我林渺,自當竭盡全力,除非尤來先殺我林渺,否則絕不會讓你比我先死!」林渺坦然笑了笑道。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遲昭平欣然一笑,她傷得不輕,以眼前傷勢而論,至少在十數日間不能與敵交手,否則只會使內傷惡化。其所受之傷極為怪異,陰寒淤結於五髒,林渺並不懂醫道,是以他也不知這是什麼傷,但是其內寒之氣與他體內的火熱幾乎是兩種極端。
林渺與遲昭平約好再見之時,便去見熊業了,他必須先解決那邊的事,找回任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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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渺剛回到熊業府前,便有人傳,熊業請他入內廳相敘。
林渺微訝,倒不知熊業這麼急著找他是所為何事。不過,他知道是該與熊業攤牌的時候了,他也不想與這般庸俗不堪的狗官同伍了,這簡直是一種諷刺!
熊業負手而立,面對著上堂,一身長衫拖地,輕閒之中竟透著一點凜冽之意。
這讓林渺有些訝然,他好像還是第一次感覺到熊業身上有庸俗之外的東西。
「你回來了!」熊業並未轉身,淡淡地吸了口氣,悠然問道。他似乎知道走進內堂之人便是林渺,這又讓林渺感到意外。
「不錯,我回來了。」林渺點了點頭,心中卻感到一絲異樣。
「你去見了黃河幫幫主遲昭平?」熊業緩緩地轉過身來,依然不慍不火地問道。
林渺大愕,旋又坦然道:「不錯,不知大人是如何知道的?」熊業不由得發出一陣得意的笑,道:「鄴城之中又有什麼事情能真正瞞得過我的耳目?我不僅知道你去見了遲昭平,還知道遲昭平身受重傷,傷他的人卻是尤來!」林渺更是大怔,神色變得極為難看,他彷彿是第一次認識熊業,在他的印象之中,熊業根本就不算個人物,但這一刻所說的幾句話卻不能不讓他重新估量這個人的存在。
「你是不是感到很驚訝?像我這種昏庸無能、享於安樂的贓官怎麼可能會有如此精確而靈通的訊息,是嗎?」熊業不無得意地笑著反問道。
林渺無語,熊業已經把他心中所要說的話全都說了出來,他還有什麼好說的?但熊業也確實說出了林渺心中的疑問,他知道自己徹底地對熊業這個人看走了眼,這人深藏不露的水平確不能不讓林渺歎服。
「不錯,我確實有些驚訝,你居然也會佈下這麼多眼線,那很難解釋你怎會任由尤來軍在城中活動,連尤來入城,你都會視而不見,我不覺得這對你有什麼好處!」林渺坦白地道。
「你又錯了,你仍高估了我!這鄴城之中並不只有我才是最大的!如果我知道他們在城中的地點,保證他們沒有一個可以活著離開鄴城,即使是尤來也不會例外!」熊業有些悻悻地笑了笑,狠聲道。
「你是說,這些人是郡守戴高放進來的?」林渺不由得吃驚地問道。
「這座城本來就是戴高的,他不會傻得引賊來搗自己的老窩,你不是一個笨人,自然應該知道是誰了。」熊業淡然反問道。
「那便只剩下葉計了,但是這沒有理由呀,他身為郡丞,引來賊兵襲城,又有什麼好處?何況他與戴高之間關係密切!」林渺故作不解。
「這年頭,兒子出賣老子,兄弟出賣兄弟,從來都不是一件值得驚訝的事,野心會燒掉一個人的良知,權欲則更能讓人走上一個極端。這亂世之中,所有的理由都可以歸結在野心之上!」熊業淡淡地道。
林渺怔了怔,反問道:「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這一切只是你鄴城中的事,我只不過是個外人而已!」熊業笑了笑道:「錯!你並不是個外人,你已經卷入了這漩渦之中,除非你可以放下遲昭平,獨自離開鄴城!否則,你便必須面對這一切。當然,我還忘了告訴你,葉計與王郎的關係極密切,他會不會想拿你給王郎送禮,還得看他心情好與不好了。不過,我看他對你應該是比較感興趣!」「為什麼你會這麼肯定?」林渺訝問。
「因為你壞了他的好事!」熊業淡淡地笑了笑。
「你在說笑了,我根本就不曾見過他!」林渺好笑地道。
「但是你逼退了殺手殘血,救了我!所以,葉計是不會讓你輕易走人的!」「你怎麼知道殺手殘血就是他派來的?」林渺再怔。
「殺手殘血並不是葉計請來的,而是王郎,但王郎卻是讓殺手殘血幫葉計,所以,你破壞了他的好事,他是不會放過你的!」熊業道。
「我不信!」林渺搖了搖頭道。
「你可以不信,我也不會勉強任何人相信我的話,我知道你要走了,所以我才會告訴你這些。」熊業漫不經心地道。
「為什麼?」林渺惑然。
「當看到自己的敵人屢屢失手或是弄得灰頭土臉,這會是一件很讓人高興的事情,難道你不覺得嗎?」熊業笑了。
林渺不由得也笑了,熊業的理由確實簡單而直接。
「我不懂你這般精明的人為何會作出一些如此荒唐的事,為何將自己表現得如此昏庸?你大可將鄴城治理得清明和順!」林渺望著眼前的熊業,心中湧出一種極為怪異的感覺。
「你不懂的事情太多了,雖然你很聰明,但官場之上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你所能想到的。世人皆醉我獨醒之人,其命運註定只有兩個,一個便是棄於世俗,慘死於世;要麼你便一發沖天,讓世人敬畏。除此之外,沒有第三條路,在你不能一發沖天之時,若你不想死得更快,那便要讓人感到你沒有什麼威脅,當你的敵人輕視你的時候,那麼,你的機會才算是到了!」熊業悠然道。
林渺不由得怔住了,熊業這番話雖然並非有太多的道理,但卻讓人無法反駁,隱約間,又似乎含有至理,也難怪這樣一個看上去如此庸俗之人竟能成為一郡之都尉,戴高能放心將事情交給熊業處理。
事實上,鄴城在昨天之前,尚不能算是很亂,雖然熊業平日的表現極昏庸,可是這偌大的魏郡,偌大的鄴城,百姓仍能夠安於家中,可見此人也並不全都如在府衙裡所表現的那樣。
「王郎為什麼要幫葉計對付你?」林渺突地反問道。
「因為我知道王郎的野心,並不太附和王郎的所作所為,若是邯鄲舉事,鄴城則是一個對王郎來說,極為重要的據地,而葉計又傾向王郎,所以王郎樂意助葉計奪下鄴城的控制權。所謂的郡守,此刻根本就形同虛設,戴高絲毫不足為患,而能讓葉計心中難安的人便只有我!」熊業自信地道。
林渺心中恍然,忖道:「看來河北的形勢確實已經亂得可以,不僅僅只是義軍與朝廷之間的鬥爭,更已經發展到了地方官對朝庭完全失去信心,或欲割地自據,或欲投效明主,王莽的末日確實已經可以看得見了。」「真讓我驚訝,熊大人在城中弄得雞飛狗跳,竟只是為了掩飾自己的能力,難道大人不知道一旦民心失去,將會永遠都得不回來嗎?」林渺不無揶揄地道。
「失民心只是相對而言,雖誤判小事,但你不去擾民襲民,相對而言這些愚民便不會覺得你是多麼惹厭了,這叫韜光養晦!」熊業悠然笑道。
「好個韜光養晦!」林渺讚了聲道:「如果大人樂意的話,是否可以給我們準備三艘稍大的船隻?」「你要三艘稍大的船何用?」熊業訝問道。
「大人所說沒錯,我要用這三艘船送遲幫主回平原!既然大人與我是同一條陣線上的,大可讓我與葉計、尤來玩一把,讓他們知道厲害!」林渺肅然道。
熊業望了望林渺,詭詭地笑問道:「難道黃河幫還會缺船嗎?」「但是那是黃河幫的,既然這些人對黃河幫有所注意,自然能辨出黃河幫的船隻,如果我們乘黃河幫的船,只會被他們截於半道。是以,我想乘大人的船而行。」林渺對視了熊業一眼,淡淡地道。
「好!我可以給你準備三艘船,你要我把船置於何處?」熊業想了想問道。
「我要你在三個碼頭,每個碼頭放上一艘,到時以暗號約定,我們才會上船。」林渺悠然道。
「你要在三個碼頭各放一艘,這是何意?」熊業有些惑然地望著林渺訝問道。
「恕我先不能告訴大人,如果事情傳出去,就不太靈光了。」林渺詭詭地笑了笑道。
熊業也只好笑了笑,道:「好!就依你,至少,目前我們尚不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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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府,三輛深簾馬車自府門外奔出,每輛馬車都在四名頭戴深笠、身著同色衣衫、看不清面目的漢子相護之下,向三個不同的方向奔去。
每輛馬車的裝備幾乎一樣,惟有駕車者不一,沒人明白謝府之人這是在弄什麼玄虛,也沒有人知道這三輛馬車之中裝的究竟是什麼人,當然亦沒有多少人在意這些。
真正在意這些的人也不會猜不到馬車之中是些什麼,因為他們等的就是謝府之內的動靜。只是,這出來的三輛馬車分向三方而去,讓那些久候了的人一時之間不知跟向哪一輛馬車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