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水火煎熬

無賴天子 龍人 第1頁,共2頁

林渺艱難地翻身,發現身上的傷口一陣火辣辣的痛,渾身乏力,一陣陣疲弱和痛楚襲上他的心頭。

想到仍有生的希望,林渺絕不想仍呆在這裡苦守天虎寨的人來抓自己或是被官兵殺死,儘管他不明白為什麼天虎寨的人會把他藏在這裡,可是他卻明白天虎寨的人一定會回來將他帶走。因此,他必須離開這裡。

雖然林渺以塗有劇毒的弩箭射入了孔庸的身體,但是他在沒有完全可以肯定孔庸身死之前,仍想活下去,甚至想連孔森也一併殺了,才可解心頭之恨,這是他一慣的作風。

此刻,他可以說是已經死過一次了,他得知梁心儀的死,整個心神都陷入了一種沉痛的絕望之中,可是在他經歷過生死之後,才發現死亡並不是最終結的方式,他還有很多事沒有做,至少他要知道心儀埋骨於何處,至少要為心儀修座墓碑……

痛,並不能阻止林渺的行動,他終還是自大車之中爬出了那毛氈,駭然發現那毛氈之上竟還灑有一層似乎是倒長上去的青草,正是因為這些青草使過往的追兵忽略了他和那輛大車的存在。而在這黑夜之中,又是在全城慌亂之下,幾乎沒有人想到這裡原應有一個雷坑。這也正是林渺何以能安然無事的原因,這之中確實有些僥倖的成分。

林渺不能不暗歎這個掩體真是妙絕,不過,他卻沒有心思去想這麼多,而必須趕入蚩尤廟。此刻,他連那隻大錘也拿不動,只好帶著刀和小弩舉步維艱地向蚩尤廟挪去。他心中只祈願這時候千萬不要來人,否則的話,只要一個五歲的小孩也足夠對付他,這確實是一種無奈。

蚩尤廟已在望,平時僅數息的距離,這一刻便像是走了幾個世紀那麼漫長,彷彿是無盡無期的路。林渺的額角滲出了一絲絲冷汗,不僅僅是因為緊張,也是因為這段艱難的路程牽動了他的傷口。在與敵交戰之時,全憑一種堅強的信念支撐著他,更有仇恨和鬥志成為他內心的支柱,那時,他似乎並沒有感覺到傷口的疼痛。

可是這一刻,他心中的支柱已經失去,雖為生存苦忍,但是痛楚卻是那麼的刻骨銘心。

林渺知道,絕不可以去想傷口,只有不將注意力放在傷口之上,才可能轉移痛楚對身體和思想的折磨。他似乎沒有料到自己的身體此刻竟這般疲弱,連走這樣一段路都如此費力,待會兒如果要走那地下水道又該如何呢?

想到這裡,林渺心中不禁打了個冷顫,那長長的水道是直通城外護城河的,而且自己要淌過護城河才能脫離險境。但是以他此刻的身體狀況,根本就沒有可能遊得過去,眼下惟一的希望便是老包他們會在護城河外等他一段時間,而他們也將早準備好的浮木也給他留下了一段,那樣或許還可以安全過關,可是,這只是一種希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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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風雨,那確實是一點都沒錯,都統大人之子孔庸竟然於昨晚被人誅殺,而兇手一個都沒有抓到,雖然殺了幾人,但官兵也因此損失了一百餘人,甚至燒掉了半條長街。

宛城之中的各種猜測都有,不過,今日官府把捉拿欽犯林渺的賞金變成了三千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在倏然間,林渺的身價似乎比劉秀和鄧禹都高。這確實是讓人不能不猜測昨夜的事與林渺有關了。

宛城之中偵騎四出,城內城外,四處搜尋,都統孔森確實大動肝火,發誓要把林渺碎屍萬段。他只有孔庸一個兒子,卻就因林渺,使他絕嗣,這怎不讓他恨意如潮?

整個都統府中都陷入了一片悲哀之中,都統夫人更是哭得昏厥五次。

孔庸致命的傷是一支射入體內的弩箭,弩箭所射之處偏離心臟一寸,這並不致命,致命的卻是箭矢之上淬有劇毒,毒入心臟,這便使得孔庸無可救藥了。

最讓人痛惜的,並不是孔庸的死,而是醉月樓小幽兒的死,許多還未來得及一親芳澤的公子王孫們都大感遺憾,小幽兒的死,對醉月樓也是個沉重的打擊。

昨夜的惡賊竟然以火攻使得官兵損兵折將,死傷近兩百人,這可算是宛城中最窩囊的一仗,有些人懷疑是綠林軍來搗的鬼,有些人則認為是當日杜茂和吳漢等人的餘黨,既然當日吳漢可以劫法場,今日自然可以在這裡殺人放火。

在這件事上,齊府的人似乎沒有什麼表示,他們似乎已經不太關心宛城之中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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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秀諸人也大為愕然,他們一直都在注意林渺的行動,卻沒想到昨夜仍是疏忽了。林渺竟然殺死了孔庸,而且在官兵的圍追下逃脫,這確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過,他知道林渺一定會幹出讓人吃驚的事,儘管他只是與之相處才幾天,也儘管知道林渺生活在社會的最低層,卻明白這個人很聰明,極有頭腦,更是詭計多端,是以,他很看好林渺。

「要不要去查探一下林公子的下落?」鐵二問道。

「你可以到天和街去看一下,看看是否可以得知他的下落,不過,最關鍵的便是不要讓官府中人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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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渺只感乍寒乍熱,所有的知覺都似乎已經不存在,只剩下虛無飄渺的靈魂在不著邊際地受著煎熬,那種感覺似醒非醒,又像是在做著一場亙古不醒的夢。

林渺夢到了死去的娘,儘管那是很模糊的印象,然後他又夢到了父親,心儀和梁伯,似乎這些人都在他的身邊守候著他,又在呼喚著他的名字。

在虛無飄渺中,他似見到了許許多多的人,熟悉的,不熟悉的,一個個都似在向他招手,向他呼喝,但是他又無法靠近對方。他急,他驚,可是那似乎是一種身不由己的感覺。他說不了話,不能喊,也不能動,惟有無盡的孤獨和無奈……

他想到了死,想到了地獄,他惟一慶幸和悲哀的便是他的思想仍是活的。

能思考,這是一種幸福,但是因為可以思考,他才會感到孤獨,感到無奈和苦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處,也許正是在地府的六道輪迴之中,是以,才會有這種種莫可名狀的經歷。

「公子……」林渺在渾渾沌沌之中,彷彿聽到了一陣陣自遙遠的天外傳來的呼喚,彷彿有一點點光明自黑暗中照來,逐漸清晰……

「醒了!醒了!公子醒了!」林渺緩緩睜開眼,卻發現了一張極為陌生的面孔出現在他眼前,由模糊變得清晰。

「這是哪裡?」林渺的神志稍清了一些,虛弱之極地低聲問道。

「小子,你果然醒過來了。」那陌生人身邊又出現了一個老者。

林渺的目光有些呆滯地望了那老者一眼,有些虛弱地道:「老先生,請問我這是在哪裡呀?」「這裡是隱仙谷!」最先出現在林渺面前的陌生人滿帶笑容地道。

「哼,你這小子真是存心與我作對,都死了七天還要活過來!純粹是想我風痴在那老不死的面前抬不起頭嘛!」那老者氣哼哼地望著林渺,沒好氣地道。

林渺微一呆,不明白老者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死了七天還要活過來,什麼讓他抬不起頭之類的話,確實讓他有些莫名其妙,抑或因為身體太過虛弱,腦子仍沒完全清醒,是以他仍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他卻知道這老頭叫風痴,這個名字倒也很怪。

「老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林渺有些虛弱地道。

「哈哈……」一陣朗笑自門外傳來,林渺目光橫掃之處,又見一名白鬚銀髯的老者揹著藥簍大步跨入。

「讓我來告訴你是怎麼回事吧。」那白鬚銀髯老者說話間已經來到了林渺的床邊,速度快極。

林渺不由得愣了,望著那老頭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已經昏迷了七天七夜,但你最終還是醒了過來,沒枉費老夫所用的奇藥和心力!」那老頭歡快地道。

林渺大吃一驚,他竟昏迷了七天七夜!待知道是眼前的這個老頭救了他,不由得感激地道:「多謝前輩相救之恩!」「你不必謝我,老夫救你,並不是為你,而是為了老夫自己。你活著,也為老夫贏回了面子,說真的,老夫還要感謝你呢。」那老頭放下藥簍,不無得意和興奮地道。

林渺不禁大愕,這兩個老頭似乎都有些古怪。正當他不知該如何回答時,那白鬚銀髯老者扭頭向風痴道:「風老兒,你輸了,快把《神農本草經》的第二卷給我!」風痴臉色頓時發白,向後倒退了兩步,厲聲道:「這小子只是迴光返照而已,也許呆會兒就會死。火老兒,你也太急了吧?」「你想耍賴?當初你不是說只要我能救醒他,你就給我《神農本草經》第二卷嗎?」那白鬚銀髯老者頓時急了。

「嘿,我的意思是他必須不死!」風痴狡猾地笑道,並露出一絲怪異的表情。

「你……」林渺不由得微驚,他曾經聽說過《神農本草經》的傳說,那還是在他小的時候,朝廷下達皇榜徵天下各路奇人名醫入宮彙編而成。

他曾聽父親講過,那是平帝之時,天下的名醫、藥士、丹家全都匯聚京城,便是為了彙編這本可稱得上是前無古人的奇書,之中不僅匯聚了各種奇方妙術,更包含了煉丹之方,甚至有人說,這之中還包含有絕世武功。

朝廷之所以要彙編此書,也有各種不同的說法,有人認為是王莽為求長生不死之術,也有人認為這只是一個陰謀,王莽想借此機會招攬賢才,以作篡位之用。

但不管這些猜測是真是假,就只那天下招賢的皇榜,已使《神農本草經》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已成了天下擁有好奇心之人慾一睹為快的絕世奇物。

[注:《神農本草經》共三卷,分藥物為上、中、下三品。實載有植物藥二百三十九種,動物藥六十五種,礦物藥四十三種,其內容和思想傾向分析,有明顯神仙家、道家影響。該書至隋時已經流失,後世所有的《神農本草經》多指後人根據其書所寫下的註解,僅為此奇書之鳳毛麟角而已……]

林渺此刻聽到這兩個怪老者居然提到《神農本草經》,確實吃驚非小。

「好,老子要你輸得心服口服,當老子醫好這小子後,看你還怎麼耍賴!」白鬚銀髯老者憤然道。

「哼,你要是能將這小子救活,我風痴絕不會說話不算數,就怕你沒這個本事救活這小子!」風痴冷笑道。

林渺只感覺眼皮極為沉重,有一股奇異的熱流自他的心口向四肢百骸流衝而出,禁不住呻吟了一下。

「小子,你怎麼樣?」白鬚銀髯老者聽林渺一聲呻吟,不由得問道。

「好熱,好像有一團火在燒!」林渺的額頭竟滲出了汗珠,體內那股熱流似乎迅速加快,更越來越強烈。

白鬚老者見此,臉色微變,忙搭林渺腕脈,神色頓變!自語道:「怎麼會這樣?」頓了頓,又向風痴怒問道:「你對他做了手腳?你給他服了火蟾涎?!」風痴怪怪地笑道:「你不是總說比我厲害嗎,看你怎麼救他,哼!」「你卑鄙,以為用這種手段,老子就會怕了嗎?哼!」白鬚老者怒道,同時向立在床邊的中年人叱道:「火奴,給我準備金針!拿我的大聖金丹來!區區火蟾涎又能怎樣?」「你慢慢治吧,老子失陪了。」風痴說完揚長而去。

林渺被體內的那股異熱衝得再次昏死了過去。

在這期間,林渺數次被難以忍受的痛苦驚醒,然後又數次痛苦地昏死過去,他只感覺到這個軀體已經完全不屬於他,可是所有的痛苦都深深地折磨著他的靈魂和思想,他多想快一些死去,可是那卻成了一種奢望。

比死還要痛苦千百倍的折磨像是把他的身體剮成千萬截,而每截的神經仍牽繫著他的思想和大腦,並且將各自的痛苦傳輸到他的腦海中。

那一萬截身體有一萬種不同的痛苦,然後交織在一起,使林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林渺也不知道是第幾次痛醒過來,那白鬚老者卻已是滿頭大汗,仍在以金針不停地扎入他的身體,讓他享受著無盡無期的痛苦,他想死,可體內卻生機澎湃。

「殺了我吧!讓……我死……死得痛快一些……」林渺虛弱地乞求道。

「你別擔心,你不會死的,老夫說什麼也要把你救活,我火怪豈會輸給風老兒?哼!」那白鬚老者不服氣地道,他似乎根本就無法瞭解林渺此時所受的痛苦。

「不,你還是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林渺渾身沒有一個地方可以活動,只能靠氣流衝出猶如蚊蚋一般的聲音,他甚至連咬舌自盡的能力都沒有。

「奇怪……真是奇怪,怎麼玄陽又轉為至陰了呢?難道火蟾涎之中還有別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火怪把住林渺的腕脈,拍著腦袋自語道。

「求……求你……殺了……我吧……」火怪似乎根本就沒有聽到林渺的話,只是一個人在皺著眉,自語思索,彷彿只是這短短的一些時日,他便已經蒼老了許多一般。

「火老兒,都兩天兩夜了,沒轍了吧?我看還是趁早認輸好了!」說話間,風痴已大步跨了進來,得意之極地道。

「呸!向你這種卑鄙的人認輸,沒門!別以為你那點雕蟲小技就可以難得了我,至少這小子享受了你的劇毒火蟾涎沒死便是個證明!他沒死,老子就一定可以救活他!」火怪憤然而又極為自負地道。

「哼,你別枉費心機了,老子用了三十六種混毒合施於他的身上,三十六種毒物相沖相剋,若你只是治癒其中一種,必引發另一種毒性的變異,如此迴圈、反覆,可以引出四萬六千六百五十六種不同的毒性,你根本就不可能救得活他!」風痴得意之極地道。

林渺和火怪不由得全愣住了,林渺從來都沒有聽說過世間有如此可怕的毒性,即使是火怪的醫道通神,也對這聞所未聞的奇毒目瞪口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風痴見火怪如此表情,不由得意無比地怪笑道:「其實,這隻怪你老兒太笨,事實上我最初給他服下的是聚三十六種劇毒所煉成的奇丹,性烈近火,所體現的雖是火蟾涎的症狀,但卻並無毒性,反而是可以使武人增強近甲子功力的聖品。可惜,你越老越糊塗,以為老子下了火蟾涎劇毒,果不出我所料,你會用大聖丹和金針導脈大法,使本來的好事變得無可收拾……哈哈哈……」火怪的臉色難看之極,半晌才問道:「正是我解了這三十六種劇毒之中的火蟾涎,才使本來的無毒變成了劇毒嗎?」「不錯,只要有人在這丹丸沒有完全散開之前破壞了這三十六種劇毒中的任何一種毒性,立刻便會發生變異,無窮無盡地演變成不同形式的毒性,根本就沒有人可以治好,包括我在內!」風痴斷然道。

「你何時研製出的這種藥物?」火怪似乎一下子又蒼老了十幾歲,有些疲憊而無奈地問道。

「五天前,但很可惜,一百零六顆,卻只有一顆成功!」風痴臉上閃現出悔恨不已的神色。

「哈哈哈……」火怪突地放聲大笑,聲震屋宇,前俯後仰。

「你笑什麼?」風痴怒道。

火怪大笑良久,才收住笑聲,眼淚都笑出來了,道:「老兒呀老兒,你花了一生心血才煉出這麼一顆丹,卻因跟我打賭,就這樣給廢了,我火怪輸了又有什麼不甘心的?想來這便是你一生的心願——七竅通天丹了。」風痴臉色更是慘白,悔恨的表情再也掩飾不了,被火怪這麼一說,風痴都差點想狠狠地給自己幾拳或是抱頭痛哭一場。

火怪說完,又大笑起來。

風痴恨恨地盯著火怪,半晌才沉聲道:「我想請你幫忙!」「什麼?」火怪笑聲戛然而止,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你幫我一個忙。」風痴再次重複道。

「你請我幫忙?」火怪簡直不敢相信這個與他相互唱對臺戲唱了幾十年的對頭居然會請他幫忙。

「是的,本來,這七竅通天丹還剩有五顆,給了這小子服下一顆,還有四顆。因不知藥性如何,我不敢輕服,放在丹爐之中仔細研究了幾天,誰知道,這種丹丸在出爐三天之內必須服用,否則便會失效,更會變成絕毒之物。這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我無法明白,我想,你定然可以幫我!」風痴嘆了一口氣道。

「還有四顆,卻變成了絕毒之物?」火怪又感到一陣好笑,但他卻沒有笑出聲來。他確實也對這東西生出了極大的興趣,甚至有些同情風痴。

「我估計,這種丹丸絕不可以見風過久,甚至不能在空氣中存放時間太長。我開爐之時便有氣進入爐中,又見了風,所以才會在這幾天之中變了性質!或許在《神農本草經》的第一卷上有答案也說不定,所以我要你幫忙!」風痴想了想道。

「好哇,說來說去,你只是想老子的這部一分《神農本草經》呀,沒門!」火怪聽到這裡,不由得警惕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