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沉沉的室內,香爐裡焚著清冽的薄荷香,浸入肺腑,一片爽朗。
男子穿著月白色的衣袍,安靜地坐在燈前,正在專心致志地修補著一個明代福壽青花果碗。支離破碎成數十片的瓷器在他靈巧的手下,一片片貼上起來,重新歸位原形。
他知道,師父將會給它填補釉色,打磨拋光。修復後的瓷器完好如初,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破損痕跡。
「美嗎?」師父淺笑著問。
他點了點頭。
飄飄然站立在師父身側的青衣女子也嫣然一笑,朝師父婷婷一揖,然後化為一股輕煙,消失在了碗中。
「她就是這個碗的精魂?」孩子問。
師父點了點頭,將青花瓷碗小心翼翼地放進匣子中。
「她就住在碗裡?那裡面是什麼?」孩子的問題很多。
師父輕聲細語地說:「那是另外一個世界。等將來有一天,我們也會到那裡去。」
「就是死了嗎?」
「是,也不是。」
「我不明白。」
師父慈愛地摸著孩子柔軟的發頂,「你還太小,將來就會懂了。」
男子略整衣裳,起身朝外走去。
「師父,您要去哪裡?」
男子沒有回答,只是悠然回首望了他一眼,目光繾綣,面部輪廓被身後的光亮襯托得十分模糊。
「師父?」
師父!
容梓白猛地從夢中驚醒過來,眼前似乎還是師父身影逐漸消失在白光中的一幕。他掀開輩子跳下床,顧不上腿上的傷,跛著腳朝外走。
容婧端著雞湯正要推門進來,差點沒被容梓白撞翻。
「趕著去投胎呀你?腿上還有傷呢,瞎跑個什麼?」
「師父呢?」容梓白一把抓著容婧的領子。
「師父在工作室裡呀……誒,你回來!當心傷口又裂了!」
地下室禁閉的門被猛地推開,少年踉蹌地奔跑進來。
「師父!」
「當心!」容老闆放下手裡的活,匆匆把孩子接在懷裡,「你腿上有傷,不在床上好好休息,亂跑什麼?」
容梓白把臉埋進師父的胸膛裡,感受到熟悉的衣服面料那柔軟冰涼的觸感,還有這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幽幽的清冽的香氣,驚慌不安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
「好啦,多大的人了,還撒嬌。」容老闆推了推他。
容梓白慢吞吞地坐直身子,「做了個噩夢,夢到您又走了。您難得回來一趟,我……捨不得您再走。」
「不走了。」男子修長溫潤的手指輕輕拂著少年細碎的額髮,「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
容梓白終於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又撲進了師父的懷裡。
「就知道是過來撒嬌的。」容婧黑著臉走下樓梯,把手裡的雞湯摜在桌子上,「熬了大半天的,趕快給我喝了,我好洗碗。」
容梓白滿不在乎地笑笑,端起碗喝湯,眼角卻掃到工作臺上的一樣東西。
「師父,那是什麼?」
「哦,它呀。」容老闆拿起了放在絨布上的東西,「這是我受一個老朋友所託,為他尋找的。是他們家失落在外的一件傳家之寶。」
「就是這個海螺?」容婧問。
男子手上的海螺呈現暗金色的光澤,線條樸實流暢,海螺的貝殼上,篆刻著古老埃及的圖案和文字。在場的三個人都能一眼看出來,這是一個由純黃金打造的海螺形狀的擺設品,海螺身上的浮雕,是凱普里像——早晨的太陽神,是再生和永生的象徵。
「黃金海螺呀。」容婧兩眼放光,「師父,你這個朋友家可真有錢。是什麼來頭?」
「據說祖上從中東因為戰亂而移民到美國的。原本是一個王侯之家,富甲一方。這個海螺,也有一個傳說。據說它由一位大祭司親手打造,送給一位他愛慕的法老的公主。因為公主即將遠嫁,終身再也不能回到埃及。當她思念家鄉的時候,就聽聽這個海螺,能聽到她親人的聲音,和尼羅河水聲。」
「祭司也談戀愛呀。」容婧嘀咕。
「師父說話別插嘴。」容梓白瞪眼。
「小樣,敢跟師姐叫板啦!」容婧舉起了巴掌,「別以為現在師父回來了,我就動不了你了。你再敢在我眼前橫,我照樣一掌拍飛你。」
「好啦,別鬧了。」容老闆合上了蓋子,對容婧說,「你代我走一趟,把這個黃金海螺送去。地址在這裡。那家人姓曼斯,現在當家的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她……有點特別。」
等容婧在曼哈頓寸土寸金的酒店式高檔公寓樓頂層的豪華套房裡見到了這位奧黛拉·曼斯小姐後,終於明白了師父的那句「有點特別」是什麼意思。
曼斯小姐二十出頭的年紀,是一位非常標緻的阿拉伯裔美人。她有著象牙白的膚色,濃密捲曲的烏髮,黑夜星辰一般明亮的黑色眼睛,以及玲瓏有致、高挑修長的身軀。她穿著刺繡精美的阿拉伯長袍,坐在阿拉伯沙發裡,身邊依偎著一隻半歲左右的小獅子。那隻小猛獸像只家貓一樣乖巧,正在玩著一塊牛骨頭玩具。
在容婧做完了自我介紹後,曼斯小姐微微笑著,伸出潔白柔荑——開始打手語。
坐在一側椅子裡的一個助理模樣的金髮女孩開始翻譯:「曼斯小姐感激您和您的師父。她的祖父於兩個月前去世,臨終前還一直記掛著這個傳家之寶。非常感謝你們能將這個海螺送回來。」
看到容婧的驚訝和困惑,做翻譯的科恩小姐補充說:「曼斯小姐因為生病而失聰,請您理解。」
「當然的。」容婧禮貌地微笑,「物歸原主,我就該回去覆命了。」
曼斯小姐親自送容婧到大門口,並且讓司機送她回去。小獅子亦步亦趨地跟在曼斯小姐腳邊,憨態可掬。華麗而沉重的大門合上,也將這位阿拉伯少女倩麗窈窕的身影關在了門裡。
寶石籠子裡的金絲鳥?
容婧搖頭。奧黛拉·曼斯繼承了祖輩的家業,富可敵國,別說她只是個聾子,就算她是個瞎子瘸子加醜八怪,也照樣可以一輩子享福到老死。
夏蟲不可語冰,她還是操心自己的事吧。比如回去怎麼收拾容梓白那個借傷偷懶的小崽子。
奧黛拉·曼斯目不轉睛地看著手裡的這個黃金海螺。她小的時候,無數次從家族圖冊上看到過它的圖畫,聽說過它的傳說,那個痴心的祭司和遠嫁的公主。他們曼斯家族就是公主的後代。
爺爺說,這是一個得到過大祭司祝福的海螺,能夠保佑持有它的人。海螺在二戰期間遺失,爺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它。現在,它終於再度回到了曼斯家族。
曼斯家族雖然富有,但是人丁並不興旺。奧黛拉是嫡系裡唯一的繼承人,老曼斯先生去世後,她繼承了龐大的家業。她知道,親戚中多的是人對她不滿,都想以她的殘疾為理由,代她監管家族產業,從中謀取利益。
海螺也海螺,你真的能保護我嗎?
少女幽幽嘆了一口氣。
有人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是她的特助兼密友,珍妮·科恩。她們在特殊學校認識的,珍妮有個弟弟是盲人。兩個女孩很快就成為了無話不說的朋友。大學畢業後,學文秘的珍妮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奧黛拉的特別助理。
「凱文來了。」珍妮打著手語,「他應該是提前回來,想給你一個驚喜呢。」
奧黛拉露出欣喜的表情,放下海螺匆匆迎接了出去。
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撫摸著小獅子。奧黛拉從屋裡跑出來,發出無聲的呼喚,然後撲進了未婚夫的懷中。
「奧黛拉,寶貝,我真想你。」凱文溫柔地說。奧黛拉看懂了他的唇語,露出清麗的笑容。
「我也很想你。」少女打著手語。
凱文握住她的手,低頭印下一個吻。
珍妮看了他們兩人一眼,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然後輕輕關上了門。
***
「就是這個海螺?」凱文看著盒子裡的黃金螺,「這個東西真的有兩千多年的歷史?」
「爺爺說它有。」奧黛拉打著手語。
「那,這麼說來,它價值連城了?」
「它是傳家寶物,我永遠不會拿它去估價的。它是曼斯家的無價之寶。」
「你才是曼斯家的無價之寶,寶貝。」凱文親吻著未婚妻,「你也是我的無價之寶。你答應嫁給我,是我有生以來遇到的最幸福的事。」
少女享受著愛人甜蜜的情話,幸福而滿足。凱文是一名畫家。他們的相遇非常浪漫。她和珍妮逛街的時候,在廣場噴泉池邊休息,結果被凱文畫進了畫中。幾日後兩個女孩再度經過那個廣場,看到了擺出來展示的話,就此結識了這個帥氣的小夥子。
老曼斯先生生前並不贊同孫女和一個一文不名的畫家交往,不過家長的阻攔只會讓年輕人的愛火更加熾熱。爺爺去世後,凱文向奧黛拉求婚,奧黛拉答應了。
他們的婚禮定在一個月後,將會是一場小而溫馨的儀式。
奧黛拉小心珍重地捧著黃金螺,打算將它放在珍玩櫃裡。
「那個玩意兒是真的?」凱文問珍妮。
珍妮擺弄著手裡的平板電腦,頭也沒抬,「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不要錢。她開心了,不是很好?」
凱文勾了勾嘴角,「她還真好哄。」
「好哄不好嗎?不好哄你能這麼輕易得手?」珍妮掃了他一眼。
「噓!」凱文急忙道,「當心!」
「當心什麼?她又聽不到!」珍妮狠狠瞪了他一眼,抬手就把旁邊桌子上的一個小擺件掃落在地。
砰——
而奧黛拉依舊專心致志地在擺弄著她的黃金海螺,對身後不遠處發生的事,無知無覺。
珍妮遞給凱文一個「你瞧」的眼神。聽到動靜的女僕走了進來,兩人才不留痕跡地分開。
當夜,送別了未婚夫,奧黛拉獨自回到書房,再度將黃金海螺從櫃子裡取了出來。黃金螺的傳說裡,埃及公主能從中聽到家鄉的聲音。這對於已經很多年聽到過任何聲音的奧黛拉來說,更是一個遙遠的憧憬。
想到這裡,奧黛拉情不自禁地捧起了海螺,將它放在耳邊。
就這一瞬間,嗡嗡的嘈雜聲傳入了她的耳中。這個聲音太過陌生,也發生得太過突然,把奧黛拉嚇了一跳。她手一抖,差點把黃金螺摔在地上。
那,真是聲音?
這個海螺真的有魔力?
奧黛拉顫抖著手,再度把海螺放在耳邊。
這次,她終於清楚地聽到了聲音。
那些風聲,汽車喇叭聲,對於她來說都是久違了十年的聲音。還有遙遠方向傳來的嬰兒的啼哭,以及似乎就近在耳邊的人的對話。
那是一對男女在對話。
女人說:「我們已經成功了大半,就差最後一步了。你就算受點委屈又怎麼了?」
男人抱怨:「受委屈的不是你,你當然這麼說。你是不知道,她的那些親戚有多煩人。」
「再煩也不能拿你怎麼辦。你只需要哄她開心就夠了。」
「親愛的,她是最好哄的。你才難哄呢。」
「說什麼呢,真討厭……」
奧黛拉困惑地拿下黃金螺,聲音瞬間消失。看來這個玩意兒就像電話似的。
奧黛拉再湊過去聽。可是黃金螺裡再沒有了任何聲音,彷彿方才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幻覺。
真的是古埃及的魔力嗎?
奧黛拉把黃金螺放好,離開了書房。
黑暗中,黃金螺表面籠罩著一層金黃色的光芒,浮雕裡的神像似乎動了起來。
***
簾子拉開,站在裡面的美貌少女轉過身來。
奧黛拉穿著最傳統的阿拉伯婚禮服,雪白的絲綢長袍包裹著她窈窕的身軀,寬大的衣裙反而讓她看上去更加纖細柔弱。她烏黑的頭髮編成髮辮,頭上披著潔白的輕紗,緩緩從試衣臺上走下來,宛如仙子,肌膚勝雪,眸若寒星。
「太美了!」珍妮興奮地讚美著,鼓掌道,「你看上去太漂亮了,奧黛拉。我相信你會是紐約年度最美的新娘。我真希望老曼斯先生能看到,他一定會為你高興的。」
「我也希望能得到爺爺的祝福。」老曼斯先生臨終前都反對孫女和凱文交往,這是奧黛拉的一個心病。她因為生理缺陷的緣故,從小就收到嚴密的關注和照顧,完全是一個生長在金絲籠中的雀鳥,性格溫順,從來都沒有違背過爺爺的意願——只除了凱文這個事。
愛情讓她勇敢。更何況珍妮和凱文都對她說,她是一個獨立的人,應該選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永遠聽從於爺爺。
其實老曼斯先生也並不喜歡珍妮,覺得她的教唆讓奧黛拉變得叛逆。
「長輩都是這樣的。」珍妮說,「我的父母也總是看不慣我。他們只希望兒女溫順聽話,做個木偶罷了。」
珍妮將奧黛拉結婚要配戴的首飾一件件收拾好。這些鑽石珠寶都是曼斯家祖傳的,件件價值連城。也許她終其一生,都沒有辦法買得起上面的一顆寶石。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吧。
珍妮苦笑著。
四下無人,珍妮拿起一條鑽石項鍊,戴在了脖子上。
鏡子裡的金髮女孩容貌俏麗,脖頸修長,十分適合配戴華麗的首飾,只可惜她穿著刻板的黑色套裝,助理女傭的身份昭然若揭。
「不會永遠這樣下去的。」珍妮撫摸著項鍊,冷冷一笑,「我不會永遠貧窮,而你,憑什麼生而享受這一切富貴?」
正在換衣服的奧黛拉停下了動作。她剛才又聽到了什麼聲音。
這很奇怪。因為她明明沒有把在聽海螺呀。剛才的聲音又是怎麼來的呢?
詭異的聲音再度傳來。
女人冷酷地說:「她全心信任你。你一定要想法讓她簽署這個檔案。」
男人嗤笑:「她又不傻。」
「不然,你我都會白忙活一場。」
「我只是不想做得那麼明顯而已。」
「你在怕什麼?」
「過陣子再提這事也不遲。」
「怎麼?你改變主意了?」
「當然沒有。」
「你要想清楚了。這事,我們倆誰都脫不了手。」
聲音又消失了。
奧黛拉好奇地四下張望,卻沒有再聽到任何的聲音。
這段奇怪的對話是從哪裡來的?對話的兩個人是誰。他們口中的「她」又是什麼人?這一切都撲朔迷離。
回到家裡,還有許多等待奧黛拉閱讀簽字的檔案正擺放在書桌上。和檔案一起等待著她的,是凱文。
「寶貝,今天試的婚紗還滿意嗎?」凱文問,「珍妮告訴我,說婚紗漂亮極了。我真迫不及待想要看見。」
「等到結婚的那天,你自然會看到。我要給你一個驚喜。」奧黛拉甜蜜地笑著。
凱文和她一起吃了晚飯,然後陪著她在書房處理公務。奧黛拉認真地看著每一份需要她簽字的檔案。
一份檔案引起了奧黛拉的注意。這是一份律師處發來的結婚協議的一部分,簽署了它,那麼將來她和凱文結婚後,凱文將會有資格代為管理她的一部分資產。
這份本來應該由律師交給她的協議,卻夾雜在公司檔案裡。會是誰做的。
奧黛拉困惑地抬起頭,坐在沙發上看雜誌的凱文察覺到了她的注視。
「怎麼啦,親愛的?」
奧黛拉搖了搖頭。或許是她想多了。她聽到的聲音沒準是她自己的幻覺。婚期在即,她非常緊張,難免胡思亂想。也許她該去看看心理醫生。
「凱文,我想和你說個事。馬克醫生告訴我,現在有一種先進的耳蝸植入手術,能幫助我恢復部分聽力。我很想在婚禮前做手術。」
凱文愣了一下,「這真是個好事。不過,奧黛拉,真的要這麼急嗎?時間只有半個月了,你又那麼忙。我們完全可以等蜜月回來後做手術。」
「可是,凱文。我想聽到你的聲音。」奧黛拉深情地說,「我們在一起一年多了,我從來不知道你的嗓音如何。我不想總是通過唇語來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想親耳聽到你念我的名字。我想在神壇面前,聽到你說願意娶我。」
「我的愛。」凱文的回答,就是將未婚妻一把擁進了懷裡,從而避免的回答。
***
珍妮冷笑,「做手術?一個聾子好糊弄。只要她能聽到聲音了,就沒那麼好掌控了。」
「我不這麼認為。」凱文玩著手裡的打火機,「我們已經徹底掌握了她。你是她最親密的朋友,我將會成為她的丈夫。讓她恢復聽力沒什麼不好。她還那麼年輕。」
珍妮犀利的目光投射想凱文,「怎麼,你喜歡上她了?」
「奧黛拉?一個聾子?」
「她也是個漂亮而且富有的聾子。」珍妮冷哼一聲,「別逃避我的話題。我在問你呢,你喜歡上她了?」
「我確實喜歡她。」凱文把手一攤,「不過那就像喜歡一個不相干的人,或者一隻狗。我愛的人,始終是你,珍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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