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白狐裘

阿杰講油門踩到底,車衝破了對方的防線,殺出了重圍。

龍江幫的人並沒有追過來,阿杰他們得以將車開回了劉家的地盤,回到了安全的地方。

「你……做得很好。」驚魂未定的劉擎到底沒有忘了表揚阿杰,「我不會虧待你的。你以後就跟著我吧。我說,你在聽嗎?」

年輕人已經倒在方向盤上,失去了意識。血浸透了他黑色的襯衫,順著袖子一滴滴落在車地毯上。

劉擎急忙下了車,用手機聯絡劉家人來接應。他壓根兒就沒有注意到車裡的那隻小白狗,身體正緩緩上升,漂浮在了車廂的半空中。一團玄秘的白光籠罩環繞著白狗的身體,小狗金色的眼睛正折射出刺目的異光。

他要死了。

這是流光的第一個念頭。

這個男人身上的生命的波動正在逐漸消失。他的傷比自己估計的要重很多。而他,正是為了來救自己,救一隻這個人類眼裡的小狗,而受的傷。

在時光裡徜徉了數千年,萬物的生與死在流光這樣的神獸眼裡,不過曇花一現的風光,從來都引不起他過多的注意力。但是眼前這個男人,卻讓流光產生了好奇。

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來救一隻卑賤的狗呢?

可是如果真要他死了,那他就再也嘗不到那麼香甜的血液了……

喂,人類,你有什麼願望?

阿杰在一片渾沌之中,聽到了這個傲慢威嚴的聲音。他渾身疼痛,疲憊不堪,神志不清,無法思考。

問你呢,你有什麼願望?

我的願望……我的願望,就是……

哦?原來如此……明白了。那麼,我們來做一個約定吧……

白光從狗的身上蔓延出去,將阿杰也籠罩住。那光芒越來越強烈,從破損的車窗迸射出去,一閃而逝,猶如流星之光。

劉擎打完電話,回到車裡。阿杰依舊倒在方向盤上,昏迷不醒,而那隻小白狗正忠心地守候在他身邊。

「倒是一直忠犬。」劉擎說著,摸了摸阿杰的脈搏。原本已經微弱地摸不到的脈搏,正有力地跳動著。看來這個人是不會死的了。劉擎放心下來。

***

「阿杰,多吃點,吃飽了,才能把身體養好!」廚娘一邊說著,一邊將燉的香噴噴的老鴨湯盛在碗裡,「哎喲,你也算是熬出頭了,成了大少爺的救命恩人。」

「張嬸,你放著,我自己來。」阿杰靦腆地笑著,用沒受傷的手拿起一塊烤得金黃的大雞腿,自己卻不吃,而是朝懶洋洋地趴在床邊的小白狗遞了溝渠。

「小白,來嚐嚐。」

「哎喲,好好的雞腿,怎麼拿去餵狗?」廚娘看著小狗啃著雞腿,怪心疼的。

目送廚娘離開,阿杰再度將目光投向床頭的地板上。

再也沒有什麼小白狗。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銀髮白衣的少年,赤裸著雙足,盤腿坐在毯子上,正捧著雞腿啃得津津有味。粗魯的吃相和他美豔到男女莫辯的容貌十分不搭。

阿杰忐忑地開口:「那個……我該怎麼稱呼你?」

少年抬眼掃了一瞥過來:「吾的名字,汝等人類是沒有資格稱呼的。不過,看在我們已經締結契約的份上,吾可以告知於你。我叫流光。」

「流光。」阿杰回味著,「那麼你從哪裡來?你看上去像是中國的神靈,怎麼會出現在美國?」

「真囉嗦!」流光噗地吐了一根雞骨頭,「誰說神靈就不能出國?誰規定的?吾是為了使命而來。一切在冥冥之中,有上天註定。汝等凡人,跟你們說不清。」

阿杰目光深邃地注視著流光,「可你……為什麼選定了我?你真的,可以達成我的願望?」

流光還未回答,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嗖地一下,他又變回了一隻純良無害的小白狗。

「阿杰,」管家敲門進來,「大少爺要見一下小白,讓我過來把狗帶過去?」

「怎麼了?」阿杰警惕地問。

「上次給大少爺算命的先生又來了,說想見見這隻幸運狗。」

「可是……」

「你好好養傷吧。」管家沒有廢話,拎起小白就離開了。

「就是這隻狗?」

「是的。」劉少爺說,「您給我算完命後,我出門就撿到了它。那天情形那麼兇險,可現在回憶起來,一切都好像冥冥之中有誰助力一樣,讓我逢凶化吉。」

毛茸茸的小白狗搖著尾巴,金色的眼睛天真無邪地注視著眼前兩個神情陰鬱的男人。年輕點的男子是劉少爺,另外一個乾瘦黑黃的中年男子,則是……

一個神棍罷了。不過他能算出吾能助姓劉的一臂之力,也算有那麼一點點真功夫。

「大師,真的是它?那我將它養在身邊,就可以保我平安?」劉擎急切地問。

「話是這麼說……不過……」中年男子摸著光禿禿的下巴,貪婪而陰險地笑了,「金黃色的眼睛呀。如果它真的是傳說中的那個神獸,那麼,使用它的方法就會很特別。」

「如何特別?」劉少爺追問。

而感覺到了惡意的白狗,也警惕地怒視著他們,毛髮豎立,嘴裡發出了威脅的低聲咆哮。

中年男人說:「那都來自一個古老的傳說。中國古代,有一個朝代,年年爭戰,軍閥割據,大地荼毒,民不聊生。這時,有一個將軍進山狩獵,射中了一隻白狐……」

白狐後腿受傷,無法逃走。但是它已經修煉成精,可通人語。於是它流著淚對將軍說:如果您能放了我,我會用我的法術來保佑您,讓你成為這片土地上的霸主,成為一代帝王。

將軍聽著有趣,真的放了狐狸。白狐並沒有走,而是留在了將軍身邊。它平日裡就幻化成為一個年輕人,做了將軍的軍師,開始輔佐他成就霸業。白狐精明博學,才華無雙。將軍果真在他的輔佐下,將家業發展的越來越大,作戰也無往不勝。

終於,將軍吞併了各個諸侯,自立為帝,如白狐所說,他終於如願成為了一代霸主。

可就是登基那夜,白狐功德圓滿,悄然離開。

「這倒是個感人的報恩的故事。」劉少爺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可這是隻狗,不是狐狸。而且,它也變不成人。」

「不試試,怎麼知道?」

***

「報仇?」

「是的。」保鏢把槍遞給阿杰,「上次少爺被龍江幫差點殺死的事,不能就這麼算了。那次我們有四個兄弟都死在了那裡。這次,我們一定要把龍江幫的二當家幹掉,給弟兄們報仇。怎麼,你害怕了?」

「當然不。」阿杰說,「可是這次還要把小白帶去?」

「大少爺相信它是個吉祥狗呀。」保鏢話語裡輕蔑譏諷的意味十分明顯。

阿杰沉默地檢查著槍,目光投向流光。乖巧的小白狗一派純良無邪地舔著碗裡的牛奶,彷彿真的聽不懂人類的語言。

這注定了是一場血腥鏖戰。

郊外廢棄的鋼鐵廠裡,遍地都是尖銳的廢料,機油和灰塵佈滿了所有生鏽的機器。子彈在空中飛梭的聲音像尖銳的口哨,彈頭在金屬上彈跳,發出清脆的響聲。灰塵飛揚起來,讓本來就昏暗的空間裡更加混亂。受傷的人發出慘叫,濃重的血腥味混雜在了機油的氣息中。

阿杰緊握著手裡的槍,藉助一面牆藏身。他的懷裡還抱著白狗,這讓他看上去和如此嚴肅血腥的場合格格不入,十分令人可笑。

流光倒是一派淡定,對漫天飛竄的子彈和雨點般的槍聲沒有任何反應。

阿杰第四次看了看腕錶上的指標。支援的人怎麼還沒來?再這樣下去,傷亡會更多。局面也會變得無法收拾。

「阿杰!」劉少爺在不遠處的一個破機器後面叫,「帶著狗過來!快!」

阿杰不能反抗命令,至少現在還不能。他匍匐著前進,躲避過子彈,來到了劉少爺的身邊。

「快把狗給我!」劉擎說著,手上已經不客氣地從阿杰手裡把小白搶奪了過去,然後拔出了一把匕首。

「你們要幹嗎?」阿杰一愣,立刻出手想要奪回流光。

「放手!」劉擎咆哮著。

阿杰死命扣著他的手腕。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胸口一痛。劉擎握在左手的槍在他肋骨上打出了一個洞。槍聲則融入在了這一片混亂的環境中。

阿杰捂著胸口的傷,倒在地上。可讓他吃驚的還在後面。劉擎瘋了一樣笑著,對眼前重傷的人視若無睹,嘴裡唸唸有詞。

「破解封印,白狐再世。剝皮裹身,君臨天下……」

他在說什麼?阿杰眼前一陣陣發黑,頭腦暈暈沉沉。他的血液迅速流失,或許等不到他的人趕來,他就會死在這裡。而流光這次自身難保,也未必救得了他。

他才不相信那麼一隻可愛的小白狗會是什麼神獸。他要是能活著,一定要去看看心理醫生,治療一下自己的臆想症。

到時候隊友們一定會笑話他,說他作為臥底潛伏在黑道里,被同夥開了一槍也就罷了,居然還產生幻覺,覺得自己被上古神獸所救。

太可笑了。

如果他能活著完成這個臥底任務,他一定會收養小白。他一定會……

劉擎朝白狗舉起了刀。小狗茫然地看著這個將要屠殺自己的人,搖了搖尾巴。

刺下的匕首被人赤手握住,一個鐐銬扣在了手腕上。阿杰用盡了全身力氣,將手銬的另一邊扣在旁邊的鋼管上。然後抓起劉擎的槍,遠遠扔開。

阿杰手上的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一滴滴落在白狗的頭上。小狗一點都不驚慌,反而伸出舌頭接住滴落的血液,啪嗒啪嗒地品嚐著。

「你被捕了,劉擎。」阿杰氣息微弱地說,「你仔細聽著外面……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警笛聲果真劃破了夜空,將工廠裡那些還沉迷於槍戰的人驚醒過來。人們開始四下奔逃,根本就無暇顧及同夥。

「不……」劉擎慌亂地叫起來,「大師說的,必須要有戰爭,有很多的人血,才能接觸它的封印。它怎麼沒有動靜?」

「它就是一隻狗而已。」阿杰嗤笑,眼睛已經張不開,「就是一隻狗……」

***

阿杰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搶救。老大憤怒的咆哮穿過層層睡意鑽入他的大腦裡。

「一定要救活他!我手下可沒有更多的優秀探員了!該死的,讓那個姓劉的傢伙不要再嚷嚷了!」

劉擎似乎是瘋了,還在大喊大叫著:「只要殺了它,剝了它的皮,披在身上,我就能君臨天下。我就能成為中國城的帝王!」

太累了,阿杰只想休息。如果能這樣永遠睡著不要醒來,該多好。

眼前一片白光。阿杰又看到了那個漂亮的銀髮少年。

幻覺,是幻覺。阿杰對自己說。作為國際刑警組織里一名年輕有為的優秀探員,他是不相信任何鬼神的。

喂,人類,你的願望我給你實現了。

願望?

是的。上次他垂死的時候,就是這個少年出現在夢裡,問,你有什麼願望?

我的願望,是娶妻生子,不,是飛黃騰達,也不。我只希望,只希望這個任務能順利完成,犯人能被一舉抓獲,犯罪集團能被全部剿滅。

我只希望……這樣。

真是個怪人。流光漂浮在半空中,俯視著下方正在被搶救的年輕人。

他碰到過的人,心中的理想無一例外都是想要成為天下至尊。而只有這個年輕人,居然只是希望這麼一個普通的臥底任務成功而已。

這世間居然真的有這樣無心功名的傻瓜。

喂,我再問你一句,如果要殺了我,剝了我的皮,你這個任務才能成功。你會這麼做嗎?

阿杰困惑地望著白光中的少年,良久,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雖然不知道你到底真的是神獸,還是我的幻覺。但是我自己的任務,不會建立在對無辜生命的殺害上。哪怕你就是一隻普通的小狗,我也會尊重你的生命。」

流光笑了笑。

我不是狗。

「那你是……」

刺目的光芒將美豔少年包裹住。等到光芒退散時,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隻通體雪白,體態修長優美的白狐。白狐一雙眼睛猶如最璀璨的黃金,光芒流轉,向阿杰投來深深的一瞥。

走了那麼多地方,過了那麼多年,終於遇到了一個有意思的人……我當年輔佐英帝登基,而後想要離去,卻被他用上古寶劍殺死,剝皮製衣,只因為他心胸狹窄,殘忍暴戾,擔心我會去輔佐別人來推翻他的王朝。

我的皮做成的狐裘,在無數人手裡輾轉過,我在他們眼裡,或是孩童,或是美人,或是天真可愛的動物。可是他們只要知道得到我的皮就可實現自己的願望,他們無一例外都會毫不猶豫地動手殺我。

只有你,年輕人,你和他們不同。

我會再實現你的一個願望。你會好好活下去,看著你的下一個願望實現。

白狐姿態優雅地原地轉了一個圈。白光驟然消失,空氣湧進了阿杰的肺部。

「好了!他回來了!」急救醫生放下心臟復甦器,鬆了一口氣。

***

「我說,您老要去哪裡呀?」

白狐悲憤地回過頭,看著身後緊追不捨的少年,氣得鬍子都在發抖。

「都說了別跟著我,你這個小娃子,怎麼這麼不聽話?年紀小小,卻那麼愛管閒事。走開!吾要去哪裡,用不著和你這樣的小傢伙彙報!」

「這可不行。」容梓白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師父要是知道我把您給弄丟了,非把我抽脫一層皮不可。您老還是乖乖跟我回家的好。」

「喲,我怎麼不知道老容那個傢伙這麼暴力?他是最陰險狡詐,不過卻從來不愛親自動手呀。」

「他不動手,我師姐也會代勞來揍我。」容梓白不耐煩,「我說流光大爺,您就跟我回去吧。如今世道變了,外面一點都不好玩。沒準哪天你就被抓住,又被剝皮了……」

一提到「剝皮」兩個字,狐狸周身的白光就暴漲,散發出狂躁的怒意。

「誒好好!」容梓白急忙說,「那把您關起來做個寵物,您也不高興呀。我可先說,您的運氣也不是回回都那麼好,能碰上這次這種傻頭傻腦的小警察。」

「老夫我就不回去,你能把我怎麼著?」流光倚老賣老。

容梓白摳了摳鼻子,「您逃走得匆忙,大概還不知道,我們店隔壁就是一家老字號烤雞店……」

「一天五隻烤雞!」

「一隻!」

「三隻。少一隻老夫就不回去了!」

「成交!」容梓白笑嘻嘻,「來吧,流光老前輩。」

流光不情願地走到容梓白腳下。少年燦爛一笑,彎腰向他伸出手。

就這時,一聲槍響讓畫面定格。

容梓白驚愕地看著自己大腿上的槍傷,跌坐在了地上。劇烈的疼痛瞬間將他席捲。他對這一切本來並不陌生的。他人生中的頭幾年,就是在社會的邊緣夾縫中度過的。可是長久的養尊處優已經讓他失去了警惕,更沒想到,警察就在旁邊不遠,這邊卻有人敢朝他開槍。

兇手佝僂著身影跑了過來,正是之前給劉擎算命的中年男人。

「白狐……帝王大業……哈哈,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流光一躍而起,咬住了他的喉嚨。一個人影閃了過來,一腳踢開了男人手上握著的槍。

男人倒在地上,被咬破的喉嚨裡冒著血。他身體抽搐著,瞳孔漸漸放大。

容梓白緊咬著牙,直到自己被抱進一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中。

「別看。我知道你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你面前。所以,別看。」

輕柔和煦,猶如春風一般的話語,還有那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墨香。

「師父……」

「是我。」男子淺笑著,將容梓白打橫抱了起來,「我這就帶你去看傷。」

容梓白激動地抓著他的衣襟,手指顫抖著,「您……您回來了?」

「我回來了。」男子柔聲說,「你休息一下。我這就帶你回家。」

話音落下,異常的倦意席捲了容梓白。他靠在師父肩頭,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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