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鳳求凰

筋疲力盡之際,阿初聽到男人在問她:「漢朝皇帝殺了你全家,你恨他嗎?」

阿初迷茫地回答:「我這麼微小,恨對於我來說,太渺茫了。」

從那一夜後,阿初就成了毋庸置疑的最受寵的妃子。她整日陪伴在單于身邊,只有在他處理政務的時候才會迴避開。挑釁過阿初的姬妾被單于送給了手下有功勞的將士,怠慢過她的奴僕也被鞭打。

這個秀麗的漢朝公主喜歡紅衣,單于就為她尋來漢朝最名貴的紅色絲綢,用漢家的繡工縫製出精美的衣袍。他愛她纖細的腰肢,盈盈不足一握,所以阿初總是把腰繫得很緊,就為了讓自己看上去更加窈窕纖細。

阿姜私下擔憂地說:「公主,你這樣對身子不好,氣血不通,不容易懷上孩子。」

她扯出一個笑,低聲說:「永遠不會有什麼孩子的。」

她為單于舞劍,美人如玉劍如虹,用劍把酒杯送到男人的面前。旁人嚇變了色,只有單于大笑著接過酒杯,再將她摟進懷裡親吻。

從來沒有人像阿初這樣對單于放肆,可也沒有人像她這樣懂的分寸,謹慎機敏。她佔據了這個男人全部的心思,就想蔓藤爬滿了領地。

***

連綿起伏的小山丘,蜿蜒流淌的河水,迎風飛舞的旌旗,飄著乳酪香氣的大帳篷。阿初彆著匈奴的寶刀,穿著匈奴的衣服,隨著匈奴的王策馬賓士在殺場,同他一起征服了臨近的部落。

她依舊穿著紅衣,那顏色彷彿鮮血染成。很快,無人不知大單于身邊有一個漢妃公主,穿著紅袍,腰配銀劍,與王如影隨形。不論那個男人策馬賓士得有多快,她都能緊緊跟隨。只要他回頭,都能看到那個明豔如火的身影。

草原的夜,漫天繁星,篝火邊的歌傳得很遠很遠,卻不知道是否能傳到家鄉人的耳朵裡。王最愛摟著她,坐在僻靜的山岡上,望著月夜下的草原,同她看著月上山岡,河水靜淌。

那時候,阿初終於對男人講述了自己過去的生活。

她出生和成長的地方,和這裡極像。蔥蔥群山靜,悠悠白雲遠。關外,就是一望無垠的大草原,那裡有剽悍的游牧民族,放牧高歌於天地之間。城中也常有高鼻深目的商販,賣肥驃駿馬和鋒利寶刀。

她酷愛寶刀,常愛去翻淘,因為識貨,還頗得那老商販賞識,結成知己。

草原駿馬狂野未馴,被這洶湧人潮和雜耍的鑼鼓聲一驚,竟然掙脫韁繩,揚開蹄子,在街道上發瘋地奔踏起來。關鍵時刻,一個匈奴漢子掀起一支竹槓橫在馬前。馬出於本能一躍而過,避免了一場慘禍發生。

「我便是從那次學會了這招,那天才救下那個孩子的。」阿初微微笑著說。她並沒有注意到身旁男人凝望著她的意味深長的目光。

幼年的阿初天真爛漫,以為那樣快樂的生活會持續到永遠,卻不知道,國安家寧的夢,次年就結束了。那年開春,匈奴揮兵而下,攻城掠地,燒殺屠戮。

父兄披堅執銳,在城上不眠不休堅守著。她隨母親城下照料傷病士兵,聽著城外的廝殺聲,聞著空氣裡的血腥味,她知道那無憂無慮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

死守了數日,匈奴突然詭異地改道圍攻他處。本以為危機已解,沒想到皇帝昏庸,聽了小人讒言,竟以為父親私通敵軍,將他們滿門抄斬。

她記得那個生離死別的早晨,父兄被押往刑場,和她們母女訣別。她為國盡忠、兩鬢斑白的父親,她年少英俊、勇敢有為的哥哥們,微笑著從容地離去,再也沒有回來。

「你恨漢朝皇帝嗎?」男人又這麼問,「你應該是恨他的吧。」

阿初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裡已經沒有我的家了。」

單于擁著她,溫柔輕吻,「你的家在這裡,阿初。我會將你立為閼氏,和我的大閼氏並肩。我的臣民都會尊崇你,匍匐在你的腳下。」

她無聲地流淚,五味雜陳。

男人將她壓在柔軟的草地上,她潔白的身體就像月光凝聚而成,嬌嫩晶瑩地觸手就要破碎一般。男人為她痴迷,虔誠地膜拜。他嚮往著那個富饒而文明的世界,而她就是通往那個世界的大門。

「為我生個孩子吧,阿初。」激情時,男人在她耳邊一遍遍說著,「我們會生下很多孩子,男孩像我一樣勇猛,女孩像你一樣美麗。他們繼承我的草原,然後回到中原,統治整個天下。」

她只是笑,眼色閃動,烏髮散落在草地上,鳳釵折射著清冷的月光。她是一株生長在草原上的梅,不合適宜的,倔強的,想要綻放一樹花。

回到王都後,單于帶著阿初去見了大閼氏,他的正室髮妻。

那是個面容方正、神情莊嚴的女子,比單于大許多歲,比起妻子,更像個嚴肅的姐姐。她給予了阿初一個漢朝公主應該享有的尊重,阿初回以了一個公主得體的禮節。

「他很喜歡你。」單獨相處的時候,大閼氏對阿初說,「我第一次看到他對一個女子這麼痴迷。如果你不是漢人,如果你不是什麼和親的公主,那該多好。」

「我是王的女人。」阿初顯得那麼安分。

大閼氏苦笑著搖頭,「不,我能看出來,你會給我們匈奴,給他,帶來一股兇狠的血雨腥風。」

阿初露出恰到好處的委屈和驚訝,假裝不懂大閼氏話裡的含義,「閼氏,我的使命就是和親,是為了促使匈奴和漢朝和平相處,再無戰爭。閼氏您誤會我了。」

她流了淚,不安地嘆息,直到單于來把她帶走。男人安慰她,說:「大閼氏只是有點嚴厲,她並不會為難你。」

「讓我和您在一起吧。」阿初懇求,「只有在您身邊,我才能安心入眠。」

單于享受著心愛之人的溫情,愉悅而滿足地笑著點了點頭。

阿初很快在離單于寢宮最近的地方擁有了自己的寢宮。她在這裡穿著漢服,梳著漢式的頭髮,帶著她陪嫁的金釵,吃著大漢的食物,把宮殿佈置得就像千里之外的未央宮。

單于日夜流連在這裡,聽她彈琴,看她舞劍,和她賞花,與她纏綿。唯一的遺憾,就是阿初始終未能有孩子。

***

來年,阿初終於被立為閼氏,和單于的髮妻平起平坐。單于的孩子尊稱她為母親,匈奴的臣民對她俯首屈膝。

可是這並不能緩解緊張的局勢。漢帝同匈奴開戰早已在眾人預料之中。單于終於按照對阿初的承諾,撇下一干妃子,只帶了她隨軍。

兩軍對陣,漢軍中一個少將的面孔那麼熟悉,那竟是兒時青梅竹馬的副將的兒子!

劉家敗落之際,父親手下的將領們也紛紛被牽連,入獄的,貶職的,精兵鐵騎轉眼就被拆得七零八落。

阿初還記得自己一家被押解前往長安時,這個少年不顧押解士兵的鞭打,固執地追著牢車,一次次想要抓住她的手。

昔日瘦弱的少年已經成長為英武挺拔的年輕將士,他的臉上已經再沒了當年的溫情。他怒視著阿初,高聲呵斥。

「西城公主,你身為漢室公主,和親匈奴,本該為我大漢安邦大策出力,勸解單于少生事息。就算戰事不為你力轉,可你亦不該親隨單于出征,同祖國作戰,你良心讓狗吃了嗎?」

她在馬上身影一晃,面色如紙。

那場仗打了許久,兩軍一直相持不下。她那次被斥責後就少鮮上陣,只每日在帳中抄些文書,描些地圖,等候男人們回來。

單于帶著一身血腥擁住她,「我的阿初受委屈了。不怕,等我打贏了漢軍,活捉了那個小子,交給你隨便處置。」

她只淡淡說:「你這樣待我,我不委屈。」

戰事一直僵持到入冬,終於有了變化。匈奴丟失機密,一連吃了幾個敗仗,元氣大傷,無奈下撤退千里。軍中徹查奸細,查到她這裡來。

會審時,她只輕聲說:「單于,我本該早早就被您燒死,這條命就是您的。只要您一句話,我這遍自行了斷。」

單于一把將她抱起,大步踏出帳去。從此再無人敢提此事。

可是機密依舊不斷洩露出去,漢軍深入草原窮追不捨,匈奴兵敗如山倒,丟盔棄甲逃竄。這是一場勝敗沒有玄機的戰爭。其他的小國,例如烏孫國,也旋即加入到了這場追殺之中。

她的王,一代梟雄,落魄時依舊不減王者風采,滄桑的眼睛裡,始終帶著愧疚與憐愛注視著她,自己唇已乾裂,卻問:「阿初,你渴不渴?」

阿初怔怔道:「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只是一個送來和親的女人,只是你眾多女人中的一個。你為什麼愛我?」

男人用傷痕累累的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她的臉,說:「如果當年沒有在清風城遇見你,就沒有現在的一切……」

她一驚,正想詳細追問,斥候吹響了敵軍來襲的號角。

那個皎潔月夜,漢軍騎兵終於將他們團團圍住。單于舍下一切,獨獨帶著心愛的女人準備突圍。

突然胸口一股尖銳刺痛劇痛。金色凰釵染著王滾燙的血,深深插在了他的心口。

她自成為他的女人起,就日日擦拭打磨的金釵,那麼尖銳鋒利。多少次她都想這樣把它插進這個男人的胸膛,而多少次她都猶豫了。只有今天,只有此刻,她下了最終的決定。

單于起先一驚,終於笑了,注視著阿初的眼睛始終充滿柔情。

年輕的將軍一馬當先,揮刀而下,男人的頭顱在月色中滾落到她腳下。

「阿初!」少將激動地喚她,「多虧你一直給我們傳報,這仗才贏得如此漂亮。新帝登基,已經給你父親平反,你隨我回去吧。」

阿初沒有回應。她平靜地走到男人陳屍的地方,跪下來,將他的頭顱抱在懷裡,無動於衷。

少將又說:「阿初,當初就是這個男人偽造文書,陷害你父親通敵,累你全家冤死。你當年主動請求代替河陽郡主來和親,不就是想向他復仇嗎?現在大仇已報,你父母兄弟在天之靈終可安歇了。」

是啊,如果當初在那個邊塞小城,你沒有遇見我,我沒有邂逅你,那就沒有了後來的一切。可偏偏那時,那匹馬驚了,偏偏你就在旁邊,偏偏你就挺身而出,救了那個孩子。女孩對著英武的男兒嫣然一笑,雖然轉身就忘卻,可孽緣就此再也解不開了。

為了得到這個女孩,又順便可以除掉一個精忠的大將,於是這個男人使出了最卑鄙的手法。本來,女孩被送入了宮廷,他已經死心了。可她偏偏又和親而來。

你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她為復仇而來。如果你爽快地處死了她,又怎麼有後面的迷情亂愛,以及王朝的覆滅?

「阿初,一切都結束了。」少將柔聲呼喚,「隨我回家吧。你是立下功勞的西城公主,陛下會厚待於你的。你再也不用留在這裡吃苦了。」

很苦嗎?阿初問自己。嗯,真的苦不堪言。

為了復仇而在這個世上苟延殘喘,想愛而不敢、也不能去愛。鳳凰金釵,一支已經融入了你骨血,那另一支,就由我來收藏。期望在許久許久以後的來世,我們的靈魂能憑藉它們再度相遇。到那時候,你我不是仇人,我們平等而自由,能夠相親相愛。

阿初笑了,對著懷裡頭顱說:你用江山贖了我家血仇,我便也用所有,報答你的愛吧。

說罷,不等旁人阻止,鳳釵插入頸項。兩人的血終是融在了一起。

***

容梓白把背包丟在櫃檯,環視了無人的前堂一圈,抬腳往後堂走去。披薩搖著尾巴跟在他的腳後。小別了半個月,這隻臘腸狗受夠了沒有罐頭的日子,不免對總喂他肉骨頭的容梓白分外熱情。

後堂一團亂糟糟的,容婧就是有十分鐘之內把剛收拾好的屋子變成垃圾場的特異功能。看目前這狀態,她至少四、五天沒有收拾屋子了。容梓白無奈地嘆氣,一邊順撿著雜物,一邊尋著聲音傳出來的方向找過去。

容婧正埋在一堆書籍資料裡,就像一隻正在結繭的大肥蟲。容梓白走過去踢了踢她的屁股。

「翻什麼呢?」

「別添亂!」容婧頭也沒回,在書堆裡面拱了半天,終於發出歡呼,「找到了!我就記得在這裡嘛!」

她找的是一本解放初期出版的考古學內部刊物,顯然是師父的師父之類的人的收藏。

容婧翻著書頁,很快就找到了她要的。書頁已經發黃,上面的鉛字和圖案也模糊不清。可是兩人依舊能辨認出圖裡的金釵華美奪目。

圖下的文字很簡單:「東漢金釵,1950年於某某省某某縣出土。原收藏於省歷史博物館,後於70年代動亂中失竊。」

「這是一支……凰釵。」容梓白說,「你找這個做什麼?」

「因為鳳釵出現了。」容婧神秘一笑,「中國有首古老的歌,叫《鳳求凰》。那隻鳳飛翔千里,棲息在梧桐樹上,鳴叫歌唱,想尋找到它的伴侶。後人描述男女愛情,都愛引用這首歌。」

容梓白挑了挑眉,「那它後來找到了凰鳥了嗎?」

容婧笑而不答。

前堂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容婧叫著歡迎光臨,抱著書走了出去。容梓白起了興致,跟了出去。

前堂裡站著一個高大的男子,衣著體面,面容非常英俊,一看即知是歐亞混血兒,但他並不是之前送鳳釵來修的那個斯文的年輕人。之前那個年輕人溫和靦腆,這個男人卻深不可測。

「老闆,我是來取放在你們這裡修理的首飾的。」男子遞上票據,「之前是我堂哥把東西送過來的。他和妻子有事出城了,讓我來代取。」

容婧笑盈盈道:「正是。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男子有點意外,「你知道我今天要來?」

「有人知道。」容婧開啟櫃子,取出了那個匣子,「首飾已經修理好了,請過目。」

絲絨布上,金釵的珠寶已經被鑲嵌回去,完全看不出半點修補過的痕跡。連當初摔落在地時碰撞彎曲的金挺和鳳鳥的尾羽,也已經被糾正了過來。

「老闆的手藝真好。」男子忠心讚歎,「我還聽我堂哥提到,應該有一支和它配對的金釵。你知道在哪裡嗎?」

容婧意味深長地凝視著他,「你想找到另外一支金釵?」

「如果有,當然想找到。」男子顯得很有興趣。

「即使找到了它後,你們祖傳的這一支將會失去它的魔力?」

「堂兄連這都告訴你了。」男子對自己堂兄的單純有點不以為然,「老闆,你真的知道另外一支金釵的下落?」

「答案很好尋找,只是你們不知道方法罷了。」

容婧抽出一張白紙,容梓白隨即遞過來一支硃砂筆。容婧唰唰在紙上畫出五行圖,將金釵取了出來放在圖中央。然後她纖細白皙的手指佔了點硃砂,點在金釵之上,嘴裡輕輕唸誦。

「啟——」

隨著一聲低語,原本平靜躺在白紙上的金釵竟然緩緩移動了起來。它在五行圖中就像時鐘的指標一樣轉動,尖銳的金挺指向了一處。

「這是……」男子為這奇蹟般的一幕瞪大了眼。

「去中國杭州吧。」容婧說,「另外一支金釵的下落,就在那裡。」

等到客人的背影消失在唐人街道的盡頭,容梓白才對容婧說:「你是糊弄他的吧,關於另外一支金釵?」

「當然不是。」容婧理直氣壯道,「鳳求凰,就是一個人去尋找另外一半的故事。即便我不說,鳳釵也會讓他遇見那個人的。他們註定是要相遇的。而我,不過是推波助瀾,把他們相遇的時間提前了罷了。」

「提前了幾百年?」容梓白譏笑。

容婧那個硃砂圖陣法,找出了另外一個已經下落不明的金釵的大致位置。那個配戴著凰釵的女子,大概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齒輪已經開始轉動。那個她命中註定的男人,正在前來的路上。

容婧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一切都是上天註定的。我不過是做了一回牽線的紅娘。鳳凰金釵失散了千年,如今能在我的促使下重新團聚,也算是我的功德一樁。哎呀,小白,你那麼計較做什麼?做人最重要的就是開心呀。餓不餓?姐姐我給你下碗麵。」

女孩大搖大擺地朝後堂走去,披薩諂媚地跟著她去討吃的。

容梓白拿起了畫著五行圖的白紙,手輕輕一捻,紙化做了齏粉飄散,不留痕跡。

這是師父吩咐過他們的。任何法術施展後,都要收尾善後,以免黑暗中其他的靈物貪婪這種靈力,尋找而來。

小店裡恢復了寧靜,暗香沉沉。歲月裡的愛情,正在世界的另外一個地方繼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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