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夢中醒過來的時候臉上涼涼的,下意識地抬手抹了一下臉,一手的眼淚。做夢了?夢到了什麼?她緩緩擁被坐起身,想了一下,恍惚中記起夢裡面一直有一個身穿鐵甲銀盔的男子,背對著她,站在她的不遠處,她想上去看清楚,可是每走一步,那人便會離她更遠一點,她想跑上去,可是那人也跟著跑起來。她只覺得無助,想喊卻喊不出聲音。
窗外的小花園裡有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她抬眼望去,窗邊落了一地的陽光,估摸著應該已是未時了。
「怎麼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低低的斥責聲從寢宮外出來。
「綠姐姐,奴婢……奴婢一早就安排好了的,誰知道……」
「辦事不力還有那麼多託詞……」
「綠姐姐……真的是……」
「綠兒……」她撩了紗帳喚道。
「娘娘醒了?」一個絳衣女子掀了門簾進來,後頭丫鬟低著頭,一聲不吭地跟著。
「怎麼回事?」她揉揉額角,皺眉問道。
「娘娘,」綠兒替她打起床帳,低低地說道,「那燕窩粥還沒有燉好。」
「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她坐在梳妝檯前,由著綠兒給她綰髮,「本宮再等等就是了。」
「哎!」綠兒應了一聲,細心地給她綰前額前的髮絲。
「不是的,娘娘,,奴婢明明什麼都安排好了,是那個靜嬪的侍女突然拉了那個御膳房的人要他去做銀耳羹……」後面跟著的丫鬟還想說什麼卻在看到綠兒瞪她的眼神時終於醒悟般地住了嘴。
靜嬪?初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她有一瞬間的怔忡,過了半刻才想起來這是他第一個封的妃嬪,就在五日前,他臉色陰鬱地從宮外回來的那一次。聽下面的人回報,連著三日他都寵幸了這個女子。她想了想,似乎那個女子不過是尚衣宮的一個宮女,沒想到這麼快就開始恃寵而驕了。
「行了,」她有些煩躁地扯下了才梳到一半的髮髻,擺手道,「那些個拿嬌爭寵的事能避就避著好了,都出去吧。」
「是。」身後婢女魚貫而出,她有些呆愣地坐在銅鏡前,看到鏡中微微有些發白的臉色,一頭青絲披散下來,遮住了有些發紅的眼眶,怎麼會走到這一步?憶起夢中的情景,她忽然捂住了臉,肩膀微微抖動。
未時三刻,天剛剛黑下來,她把孩子抱在懷裡,手搖小鑼鼓,砰砰嗙嗙地逗著她。孩子很鬧騰,咿咿呀呀的沒有片刻安靜,她卻很享受,每當這個時候她還是有點感激他的,畢竟他給了她一個孩子,起碼長樂宮裡還有些「樂」氣。過了片刻,綠兒卻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有點慌亂,還有點興奮:「娘娘,皇上身邊的李公公來說皇上呆會兒要過來。」
「啪」的一聲,逗著孩子玩的小鑼鼓摔在地上,她盯著地面愣了片刻,嘴上翹,彷彿帶了一絲譏誚般:「他……還來幹嘛?」
「娘娘!」綠兒躬身走近幾步,低低道,「奴婢替娘娘梳妝!」
懷裡的孩子咿咿呀呀地翻著身想去夠地上的小鑼鼓,她將孩子轉了個聲,淡淡道:「就這樣吧,不必搞花頭了。」
「娘娘……」綠兒卻忽然跪了下來,急聲道,「小公主一歲周辰快到了,可是皇上……皇上還從未……,娘娘不為自己,也要為小公主考慮考慮……」
她猛然一震,睜大了眼睛直直地瞪著地上的綠兒。
「娘娘,奴婢……奴婢……」
「你……你說的對……」她緊緊地抱住了孩子,頭埋在小小的身子上,竟有些發抖,「我……本宮……本宮真是想得太天真了,一步錯步步錯,不如就索性錯到底吧……」她和他終於也要走到今天這樣一個地步了麼,皇宮錦衣玉帛為粉飾,她算計著他,他防著她,終於到了至親至疏夫妻的地步。
說是等一下就過來,可是她足足等了一個時辰,那明黃色的身影才出現長樂宮裡。正廳裡,身前身後一大片人齊齊下跪,她站在那裡,抱著孩子看他,彷彿是強著一口氣。氣氛一下子有些壓抑,「哇」的一聲懷裡的孩子突然哭了起來。她終於領悟到自己沒有一點資本,緩緩地俯低了身。他過來拉她,低到極輕地嘆了聲:「蒹葭!」
「皇……逸!」她抱著孩子,頭埋得很低,側面看過去,彷彿落到他懷裡去了,眼眶漸漸模糊,聲音有點止不住的暗啞,也許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這樣放縱著自己在他面前喚著他的名字,曾經只屬於她的稱呼,也許將來,以後都不會是屬於別人的,可是卻再也不會是屬於她了。
懷裡的孩子被抱得緊了,哼哼唧唧地掙扎著,胸前掛著的一塊玉佩掉了下來。他站得很近,順手拿起看了一下,覺得有些陌生,彷彿是宮中的物品,卻又好像從來沒有看到過,於是問道:「這塊玉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