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蒼山頂,積雪剛化,凌光反射,萬物皆盡,一片蒼茫之中,唯有一人臨風負手而立,風吹起黑色的帝王袞服,衣角飄飛,仿若凌空而立。
山腳下鐵騎的聲音急速踏過,又霎時停住。
北天瑞若有所思地向上望去,白霧繞山,一片淡霧之中,只隱約瞧見一個人影,衣袖翻卷,若隱若現,隱在那一片白霧之中,竟仿似已站了千年一般。彷彿想到了什麼,隔著那一片白霧,他眼神微徨,握著韁繩的手輕顫了一下。
「殿下!」身側的廖洛祈開口提醒道,「皇上在上邊,屬下等……」
「你們在這兒等吧!」翻身下馬,北天瑞緩緩登上山頂,腦海中晃過一個人影。很多年以前,在這裡,他也看到過相似的情景,連那種心情似乎都這麼相似。可是當時的他只是遠遠地站在山腳之下,一直看著那個人站了整整一天一夜。彼時,他尚不知這種心情到底代表了一種什麼,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那是他唯一的一次看到那個高高在上的人的軟弱。
越到山頂,路越陡,沿路的石子翻滾著掉落下去,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達到山頂,北天瑞輕喘了口氣,幾步走到近前,又稍稍後退了一步,才道:「皇上……」本已經準備好說的話卻又在此時改了主意,猶豫半晌,卻是想不出說些什麼才好,微微抬眸望去,那個人背影巋然如山,依然一動不動地站著。
「大哥,」足足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北天宇才回了頭,唇角淡淡勾起,笑聲道,「你不會以為我就這麼一個人會去阻攔祁國的軍隊吧。」
北天瑞一愣,往下瞥去,山腳之下密密地站了將近一千人的鐵騎,他這才想起自己來這裡的目的,今早下了朝,他到書房預備和他商量祁國的事,卻不想得知他已不在宮內,心裡頓時一驚,想到前幾日他不帶一兵一卒獨闖祁國大營的事,立刻就召集了一千人馬趕了上來:「皇上做事一向不考慮分寸,總是出乎臣的意料之外,臣……也不敢冒險。」
話裡含了三分斥責的味道,倒是讓北天宇也愣了一下:「大哥,你已經很多年不曾這麼明著說過我了。」他微微側頭,想想,又道,「大約是從母后死後你似乎一直在縱容我做任何事情呢!」
「皇上……」
「大哥……不要期望我會像父皇一樣,」北天瑞一震,猛然抬頭看他,北天宇卻在此時轉過了身去,聲音清晰無比地傳到他的耳裡,「朕……恐怕做不到呢!」
「皇上,臣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北天瑞忽然走近了幾步,臨風站在北天宇的身側,略略一頓,緩緩開口道,「我一直在想當時父皇為什麼忽然會挺身擋上那一箭!」身側的身軀明顯動了動,「你也想到了是不是?」他偏首看向身側的人,「當時的情景,像極了當年,也許那時的父皇想到了母后……」
「那又怎樣?」北天宇冷冷的聲音響徹在山頂,「他想贖罪……不覺得太晚了嗎?當年他利用母后的時候不是心安理得的,現在他想贖罪了……」
「父皇已經死了!」北天瑞猛然也提了音量,眸中閃過一絲悵然,幽幽一嘆,聲音又緩緩降下來,「你可知,當年父皇也曾如你這般,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是麼?」北天宇只輕扯嘴角,淡淡道,「即便如此,母后也不會活過來了……」
「皇上……」微微斟酌,北天瑞將眸光落到遠處,低聲道,「當時那一杯毒酒,你不也是為了北遼準備讓她喝下去!」
「為了北遼?」北天宇忽然輕嗤出聲,輕挑劍眉,帶了濃濃的譏諷,「大哥把我想得太偉大了,若不是你們當時一個個都逼得太緊,我也不會想到要順水推舟,讓她假死。她的身上有那塊鳳血雕玉,能防百毒。」
猛烈一陣山風,轉入骨心,涼意肆入,激起一陣冷顫。黑色的帝王袞服飄忽如霧,眸中漸漸透出的那股凌人的氣勢,竟彷彿比那寒風還要冷上幾分,北天瑞彷彿這才看清他,終於慢慢地低了頭:「皇上認為江山美人,孰輕孰重?」
「江山美人麼?」遠處崇山峻嶺,雲霧繚繞,山腳之下,鐵騎盔甲反射出泠泠湛光,大好河山,攤掌一握,似乎就可以這樣盡入掌中,他的眸光穿過層層霧靄,卻只落到了別處,眼眸漸漸深邃如海:「我先前一直以為只要避開害處,就可以不用深受其害,但是直到四哥的那番話才提醒了我,避開不如直接除去,更加徹底,也唯有如此才可以真正清靜。」仿若宣誓般的聲音漸漸迴盪在山間,「江山權勢握於手心,而她則放於心上。」
山腳之下,漸有馬蹄聲響起,竹林晃動,沙沙作響。
「若是兩者有一日衝突了呢?」
林間隱隱現現出現一襲白衣,薄霧之中,長袖飄飛如仙,北天宇瞳孔驟然緊縮,甩袖飛身而出,只留下四個字:「身隨心動。」
看著那黑色的帝王袍服急速地穿梭於林木之間,竟是透著濃濃的迫切與焦躁,北天瑞忽然若有所思地勾起了唇角,不由地再次走近崖邊幾步,眸光往下掠去,只見一襲白衣輕盈地穿梭於薄霧之中,隔著大片的樹林,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彷彿兩個命運既定的點。
雲霧逐漸消散,一抹紅光橫越天際,慢慢地蔓延至整個崇山峻嶺,霞光漫天,山頂恍若鋪就了一層透明的紅錦。也不知這樣站了多久,北天瑞心底忽然升起了一股蕭然,環顧四周,山頂空曠無物,山腳之下萬丈懸崖,周身映著光照,疾風吹來卻依舊一陣冷意,遠處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卻早已相攜離去。
祁國天啟二年三月初十,祁國寧氏皇后薨,諡號睿,世稱睿武皇后。史料記載,睿武皇后並不得寵。封后一年,未曾出席一宴,唯有賢妃伴帝側,其一也。嫁與帝四年,無一所出,其二也。後薨,帝上朝聽政無一絲悲意,其三也。然,一年之後,帝改年號睿武。至此。後世皆稱此二人為睿武帝后,幾經傳世,後世之人由睿武皇后在世兩年內睿武帝未曾封一嬪一妃為由,逐漸傳出了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話,這乃是後話了。
天啟二年三月十五,祁北戰爭爆發,其談判了一年的和約正視破裂。邊境小國正打算坐收漁翁之利時,戰爭僅以短短兩天北遼十萬大軍全軍覆沒為終結。此一戰,爆發之迅速,結束之恍然,是為前所未有。
史料上記載:「北遼使臣於光華殿上,重提當年天蠶羽衣之事,帝臉色驟然陰沉冰冷,欲不允。少頃,左相出,力諫。帝質問,宮中唯有賢妃所生尚不足一歲的公主,如何和親?左相跪,曰,臣之妹可為之。帝不悅,左相又諫,祁國之南尚處禍亂中,北邊實不宜再起禍端,應力保其和平,傾全力以平南。帝默然不語,眾臣皆跪,帝忽甩袖而退朝。百姓聞之,奔走相告,皆贊左相之大義。」
《將相列傳》中記載的此事亦不過是為了表現左相大仁大義之事,然後世史學家深究此事卻有兩點不通;北遼為戰敗國何以敢提出此要求?非為帝之女和親,帝為何而怒?猜測紛紛而不得,後從左相之妹處查起,也只窺得一二。
左相府。
三月立春,眼下正是柳惠發芽,桃花燦爛的季節,後院花園內的桃花林裡已是起了細細朗朗的淡紅色。錯落的枝節上點綴著三兩片葉子。暖煦的陽光一絲一絲的垂下來,落入桃花林旁的湖畔,樹影橫斜水清淺,點點粼粼波光,風過,吹起淡淡的漣漪。
臨湖而立的人似是看得痴了,一身單衣,竟也不覺得冷。
「晟風哥哥!「身後有女子柔柔地聲音喚他。
湖畔的人凝神回過頭去,看到她只穿了一件單衣,幾步走過去輕摟了她,輕斥道:「早春料峭,都快要當母親的人了,怎如此馬虎!」
「晟風哥哥!」她順勢轉入他的懷中,半倚在他的身上,輕輕地撒著嬌。
「回去吧!」慕晟風輕彈她的額頭,唇邊帶了一絲笑意,摟了她往廂房裡走去。
遠處湖心的小閣上,忽然隱隱傳來絲竹的聲音,時斷時續,彷彿只是隨意地輕彈,曲不成調。
他摟著她的腳步一頓。
寧玄雲從他的懷裡抬臉看他,陽光下卻是怎麼也看不清楚,她不由地摟緊了他。三日前的晚上,一直空著的湖心小築住進了一個人,誰也不知道那個人長得怎麼樣,只知是一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