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人如棋子夢如真

天顯六年,《北遼史》上記錄了「鳩酒之亂」的始末。北帝被劫,行至西南宮牆,遭暗箭,即崩!御帳親軍抓獲數十人,死傷一半餘,究其身份,百官譁然,數餘人皆出自大皇子府內。北院大王三皇子驟然發難,稱其與祁國勾結叛國,欲立斬大皇子於庭上,百官默然。唯南院大王九皇子勃然立爭,南北兩院頓起爭端,相爭不下。帝位懸而未決,兩院之爭竟隱隱轉為帝位之爭。帝崩三日後,帝之心腹侍從頒出遺詔,傳位於九皇子宇。北院疑其偽昭,拒拜新君。正殿之上,北院樞密使赫連越青稱,先帝起遺詔之時,皆伴於其側。至此,各皇子,北府左右宰相,知北院樞密使事,北院樞密副使,知北院樞密副使事,宣徽使,侍衛司,紛紛下拜。

天顯六年正月剛過,尚舍奉御設幄於正殿北墉下,南面設御坐。文官六品已上位橫街南,東方西向;武官五品已上位橫街南,西方東向,將士各勒所部六軍仗屯諸門,金吾仗、黃麾仗陳於殿庭。太常博士引太常卿,太常卿引帝。內諸司出、協律郎舉麾,太樂令令撞黃鐘之鐘,左五鍾皆應,工人鼓柷,樂作;皇帝即御坐,宣徽使贊扇合,樂止。新帝登基之日,正殿之上,官儀麾仗尚未退去,百官齊齊下跪,言辭灼灼,誓與祁國為敵,以報國仇。一身黑色鑲金邊袞服的帝王俊冷的臉上卻無一絲登基之喜,沉默片刻,硃筆輕勾,駁回大赦之舉,另於祁北邊疆增兵十萬,意在不明,北遼與祁國和約一事盡數破裂。

寒冬,冷月,夜色湛湛,漆黑如墨。

「四殿下,這邊請!」青衣侍衛手中的燈晃了晃。長廊處昏暗漫長,一時之間竟不知通向何處,夜色中彷彿一眼望不到盡頭。

遠處漸漸亮起了火光,零零落落地亮起了幾盞大紅燈籠,北天塵停在那裡,眯了眼:「點燈了?」

帝崩五日內,宮中本是不允許點紅燈的,那青衣侍也並不慌張垂目行禮道,「皇上說今日乃是上元節,因此便點了幾盞託託節慶氣氛。」

「上元節?」那雙鳳眼狹目中透出一絲訝異,輕落到遠處那幾盞大紅宮燈上時,又升起一股莫名的愴然和飄離。

「四殿下!」

似乎是為了方才自己一時的出神,他下意識地擰了擰眉,抬頭瞥過頭頂上方,興聖宮,三個字筆力蒼穹有力,鐵畫銀鉤中帶出一股帝王的霸氣,當年□□皇帝一時興起為此宮殿提了字,竟不想後來便成了歷代皇帝的寢宮。

漢白玉的臺階上泛著冷光,北天塵緩緩登上,門口處的侍衛開了門,乍然的亮光從宮□□出,迷了他的眼,一片白光當中,他只看到那象徵著帝王的黑色鑲金邊袞服孤高冷傲,身形如峰,屹立挺拔,迎面而來的兩道銳光像極了曾經那個高高在上的人,終覺得刺眼,他緩緩地低下頭去:「臣參見皇上!」

「四哥!」門被轟然闔上,沉長綿冗的聲音漸漸淡去,帝王的黑色袞服才慢慢走近,穩步邁到桌旁坐定,也並不叫起身,端了酒杯只淡淡道:「你可知今日乃是上元節?」

「是上元節了!」北天塵輕吟著重複一句,猶豫片刻,自顧自地起了身,走至桌旁,輕彈衣襬,撩起袍褂,坐在了帝王的對面。

「母后生前最喜這個節慶,」北天宇忽然淡笑出聲,臉上掛了一絲輕鬆的笑意,看著對面的人,一手撐了下顎,一手輕碰對面的酒杯,「那時我也總是盼著這個節日,因為可以吃到母后親手做的菜色。」

「那時我們三兄弟誰不盼著,母后總說過年守歲,宮宴,人多又繁瑣,獨獨這上元節,雖是小節日,卻是可以過得最為雅緻閒適,」北天塵接過話,也端起酒杯,瞧了一眼桌上的菜,彷彿憶了什麼,嘴角帶了一絲淺痕,「那時你還很小呢,竟也記得這麼細緻!」

「那時候的日子最為愜意,怎麼會忘!」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北天宇忽然輕皺了眉:「雖看著相同的菜色,到底是不如母后的手藝。難吃得緊!」

「呵……」北天塵忽然輕笑出聲,往另一盤中夾一口菜,嚼了幾口,「母后一人總是閒不住,」輕敲了那盤沿,「這盤菜她硬是託上了你我二人打下手,倒還真是難吃的緊!」

「那是我故意的!」惡作劇的笑意攀上眼底,隱隱帶了一點孩子氣的得意,「省得以後母后老拉我幫忙,又髒又累的!」

「結果卻是我頂了黑鍋」北天塵輕拍桌案,笑意更甚,「你總是有辦法把事推到別人的身上。」

「四哥就光記得這些?」北天宇劍眉一挑,「我幫你攬下的禍事可也不少。」

「那是自然!」北天塵抿了口酒,笑意斂去幾分,「你攬不下,不是自有母后為你擋著麼?」

「是麼?」北天宇若有所思地翻轉著手中的空酒杯,臉上笑意淡淡,「所以四哥就刻意接近母后,知母后喜鬧騰,就整天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北天塵神情一頓,抬眸恰好對上北天宇眼底那若有似無的笑,似真非真,半分戲謔,又隱隱含著幾分試探。置酒杯於桌案,他輕壓嘴角:「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何況這皇宮之中更是如此。可是我與大哥自幼喪母,這皇宮之中也就母后對我們最為貼心,我並非全無真心。」說他作假麼?這皇宮之中,誰又曾真的真心過?不過是生存之道罷了,索性就大方承認。

「四哥心機頗深!」北天宇往後一仰,閒適地靠在椅背上,手伸長擱在桌案,眼底那絲笑意古怪異常。

聽到此話,心底忽然覺得好笑,論到心機,自己卻是怎麼也比不上對面的人的,那時他才不過八九歲,已經看透他的目的,那樣的一個人啊,也難怪那位置非他不可,低頭斂神:「我怎麼也及不上九……皇上的。」

「那倒也未必!」北天宇嘴角一側輕挑,眸底深處幽不可探,「機關算盡,總有命中的時候,四哥,你說是麼?」

「也許!」噙笑,點頭。

「比方說這次!」

微低了頭,避開他眼底的銳光:「皇上的話,臣不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