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遼永和宮。
殿內四角琉璃宮燈交相輝映,大紅的錦毯一路鋪就於御座之下。兩旁齊整地安置了較小的桌案。圓領高袍的宮女手持餐食器皿,穿梭於流光灩漣之中。
離宮宴開始尚還有一段時間,各大臣手持酒杯,閒淡散漫,寒暄往來,一派喧鬧。
「趙大人!」一身窄袖緊身長袍的赫連越青手執了兩杯酒,將其中的一杯遞給一直立於大殿門外的趙延壽,笑問道,「裡側美酒佳餚,趙大人何故只願意望月興嘆?」
趙延壽接了酒杯,臉上的愁容淡去,低頭抿了一口酒,抬頭的時候卻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眉,一聲輕嘆隱在了人聲喧譁的大殿中。
「趙大人所憂何事?」那一嘆倒是引起了赫連越青的幾分疑惑,趙延壽身為宿衛司,想來極在意場合言行,無故斷不會在這樣的日子裡哀嘆。
「赫連大人有所不知……」趙延壽頓了頓,思索再三,才湊近他低低地說道,「下官今日未時觀測到日蝕之象。」
手中的酒杯猛然傾斜了一下,數滴酒濺到袍子上,赫連越青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的酒杯,定定地望向趙延壽:「此事當真?」
「此天象時間極短,轉瞬即逝……」趙延壽眯了眯眼,再次朝遠處望去,眉宇間的憂愁不減反增,「只是今日這白氣貫日,終日不散,不詳有二,恐……恐真有變數!」
聽到那話,赫連越青抬頭順著趙延壽的視線望去,果見一條銀白色的弧光自南滑向北邊,光線清淡,恍若一束青絲。
「天象易變,果真有劫數了麼?」即使征戰沙場數年,赫連越青的臉上也浮起了一絲隱憂。
「赫連大人!赫連大人!」兩人怔忡間,人群中突然竄出一個青衣侍從,喘了氣正往他們這邊趕來。
回頭看清此人,赫連越青訝異地挑了挑眉:「郎侍從?」
「赫連大人!」額頭上滲出了細細的薄汗,那青衣侍衛也顧不上擦一下,急了聲音道,「皇上要召見大人!」
赫連越青不禁一愣,視線與趙延壽驚惑的眸光對上時,心裡微感不安,試探性地問道:「半個時辰後,宮宴就開始了,皇上何事急召下臣。」
那青衣侍從斂了神情,只做伏低狀:「赫連大人不是為難奴才麼,做奴才的怎敢隨意揣測陛下的心思。」
看到青衣侍從如此姿態,赫連越青心下更覺得不安,這宮中若說到皇帝的心腹,恐怕也只剩下眼前這位郎爾木雅了,若是尋常事皇帝只需派一名宮女便是了,可是如今卻將這心腹都用上了,赫連越青直覺地察出了一絲不尋常,不過當下也推脫不得,只得應了聲:「那郎侍便前面帶路吧。」
沿著廊亭走著,沒走出幾步,便瞧見九皇子北天宇攜了一名女子正往這邊走過來。兩人都放慢了腳步,微微俯低了身。
不遠處的北天宇腳步明顯頓了頓,將小七稍稍拉向自己的身側。察覺到他細微的動作,小七低低地問了聲:「怎麼了?」
「嗯,看到前面那人了麼?」北天宇低了頭,在她耳邊壓低聲音說道。
鳳眸快速地一抬,往前瞥去一眼,小七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前面那人正是當年在祁國皇宮以一件天蠶羽衣要求聯姻的使者,此刻迎面對上,也不知他還記得她幾分。作勢靠在了北天宇的身上,小七略帶嬌嗔地責怪了一句:「行事魯莽的後果!」
北天宇也不答話,摟了她的腰,嘴角噙了一絲笑意,朝著他二人微微頷首,便摟著人匆匆而去。
「郎侍從!郎侍從!」赫連越青連喚了好幾聲。
「哦……赫連大人!」郎爾木雅收回望著遠處的視線,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輕咳了一下做掩飾,低聲道,「大人這邊請,皇上此刻不再寢宮內。」
戌時三刻,國樂奏響,宮宴正式開始。一身黑袍帝王冕服的北帝穩穩就座於御座之上。玉階往下,兩旁分別是皇家子嗣,往後依次是文臣武將。
北遼重武輕文,殿上多為武臣,便也少了幾分文縐縐的書生拘謹氣,勸酒,行酒令,在帝王的刻意下,很快幾人便有些微醉了。
酒至半酣,歌舞退盡之時,三皇子俯內的一個侍衛來報,三皇子喜添麟兒。乍聞此訊息,百官紛紛起座慶賀。御座上的北帝卻突然眯了眼,肅沉的目光掃向玉階下第三個位置。殿內的氣氛有瞬間的死靜,百官心中譁然,一時僵住,竟不知該如何。
「兒臣恭喜父皇喜得第一孫!」此時唯有四皇子北天塵執了酒杯,一仰而盡,對眾大臣的面面相覷只作視而不見,自顧自地說道,「兒臣猜測,過不了多久,父皇就要雙喜臨門了。」
北帝的眸光暗沉一如浩海,聞得此言,微斂了犀利,極快地掃過他的幾個兒子們,往後一靠,淡聲問道:「哦。另一喜何來?」
「不正是咱門的九弟麼」北天塵臉上帶了微醉的笑意,支手撐住了下顎,渾然未覺的樣子,「咱門可聽說九弟帶回了一個女子,疼得像塊稀世珍寶似的……」
「咣噹」一聲,金龍圖案的酒壺沿著那白色的玉階緩緩滾落到地上,酒水四濺,汙了一地的紅毯。御座旁的郎爾木雅慘敗了一張臉,怔了半晌才雙膝跪地,惶恐道:「皇……皇上恕罪!」
「怎麼回事?」北帝不悅地輕喝了一聲。
「奴……奴才……」話語說得吞吞吐吐。北帝一陣不耐煩,提了音量,「慌什麼?」
「奴才……是因為看九殿下身邊的女子……甚是眼熟!」郎爾木雅試圖平緩了一下情緒,才緩緩說道,「那女子當時已是定南王的王妃了,此時本應該……」
該來的還是躲不過,小七暗歎一聲,心裡倒是並無太多的慌張,剛剛看到那青衣侍從的時候就打算離開的,可是他們來的時候已經是很多人看到了,此刻慌慌張張地回去,倒是顯得太過突兀,何況還有一道聖旨擺在那裡,想退也已是來不及了。微涼的手被輕輕握住,小七轉頭看向身邊的人,北天宇端著酒杯只慢慢地畷了口酒,氣定神閒地朝她挑了挑眉。
「父皇,臣媳看郎侍從恐怕是認錯了吧!」桌案旁的二皇妃突然起身,對著御座上的人輕盈一拜,「這九弟帶回來的女子其實是臣媳先在北邊遇到的,物有相同,人有相似,郎侍從看錯了也情有可原!」
小七一愣,沒有想到這個時刻二皇妃會突然開口幫她,轉頭看到二皇妃對她微勾了一下唇角,帶了一點熟悉感,這才恍然頓悟,當時不經意的一幫,倒是在此刻得到了回報。
「二嫂說得也不無道理。」三皇子北天清起身,環顧四周,將目光穩落到某處,嘴角微勾,折出一絲笑紋,語淡沉聲道,「祁國右相不是正好為了兩國上次議和之事而來麼,想必相爺應該不會認錯人。」
隔著幾桌的距離緩緩站起一人,公孫景升的視線越過眾人,落到了小七的身上,撞上那雙淡冷的眸子,微微閃神,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雙清淺的眸子,蘊了幾分暖意,總是與他隔著幾步距離,溫而柔地喚他,相爺。她的眸子沒有對面女子那般冷而靜,性子溫良如水,身上彷彿有著引人的柔光,也不知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刻就突然想起了她。那時她自己掀了紅蓋頭,卻一臉無辜地望著他,柔聲細語地說了一句,想必相爺是不會在意的吧?就只是那樣細聲細語的聲音,讓他的胸口立時悶了一口氣,氣不得,狠不得。怎麼不介意?看到自己的妻可以如此大度,他又怎麼介意,於是他也只好帶了幾分疏離的笑意輕掩了過去。
「公孫大人?」身側有人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回神過來,才發現殿上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咳……」輕咳一聲,迎上御座上射過來的目光,「郎侍從說的應該是我朝的七公主吧。」稍一頓,望到對面的視線依然清冷,一貫的淡定從容,那個人總是有著這樣犀利的眼神,三分傲氣中更添了幾分倔強,難怪漠然強勢如蕭逸陷入了這樣的一雙眸子裡,竟對她也束手無策,瞥到她腰間那雙佔有性地摟著那纖腰的手時,公孫景升忽然輕嘆了一聲,「我朝皇后自然是在宮中,怎麼會無故出現在這裡,的確是郎侍從認錯了。」
清冷的眸子猛然抬起,閃過訝異,公孫景升端了酒杯,不動聲色地輕揚了一下,憶起另一御座上日漸愈寒的的另一雙冷眸,終於略微無奈地輕搖了搖頭。
「看來真是我們弄錯了!九弟心裡恐怕要不快了吧!」四皇子北天塵支了下顎,輕然一哂,「不如父皇讓九弟和那女子親敬父皇一杯酒,也算是認了這個九皇妃,讓九弟也放心。」
御座上的北帝輕壓桌案,肅冷沉然的眸光轉淡,意外地應了一聲:「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