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曉來誰染霜林醉

祁國北部多山,高山巍聳如雲,群山連綿起伏,高低幅度極大,自北而南,包括祁連山,大雪山、託來山、疏勒南山、黨河南山和土爾根達坂山等數十座山峰,並稱為祁連山脈。山脈北部夾有大通河谷地、湟水谷地。其間一條北大河自西向東貫穿其中,於疏勒南山處分割成數條支流,流向漠海。北大河夾在祁連山脈與北蒼山脈之間,祁遼兩大國以北大河為分界點,兩國劃河而治。

祁連山脈以南是被稱為「天下第一關」的山峪關。由內城、甕城、羅城、城壕及三座三層三簷歇山頂式高臺樓閣建築和城壕、長城峰臺組成的山峪關依山傍水,攻防兼備,也就成了重要的軍事要塞。

今日山峪關內兩院三廳四合院式的游擊將軍府內一下子多出了數十個衣著亮麗的女子,長袖翩躚,晃動在後院內。本是雄偉壯觀略顯得單調陳乏的山峪關仿如一下子植了嬌豔的花朵,於暮色中顯出了幾分柔情。

夕陽淡去,白日的暖意消散,風塵乍起,大漠飛沙,晝夜溫差極大,僅僅只是到了傍晚,氣溫已經降至三寒天氣了。後院西間的廂房內,燃著燭火,四角八仙桌上放著數盤色香味俱全的菜餚,雖然沒有大魚大肉,卻清雅別緻,算得上是這裡最好的菜色了,縷縷菜香帶著熱氣盤旋在四周,轉入鼻內,成了一種極大的誘惑。

坐在桌邊的女子搓了搓手,往手心哈了一口熱氣,往門外瞥去一眼,終是沒能忍住,拾起桌上的筷子往身邊最近的那一盤菜夾去。

「夫人!」站在一邊服侍的婢女小蠻欲言又止地出聲道,「夫人這……」

女子不緊不慢地夾了一口菜放入嘴裡,才開口問道:「怎麼了?」

「相爺還未回來……」小蠻窺覷地抬了抬眼眸,探到女子臉上仍是不溫不火的表情時,才大了膽子繼續說道,「夫人不可……不可用餐!」

「唔——」女子乘兩人說話間又迅速地夾了一口菜吞入口中,又若無其事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才姿態端雅地放下筷子,依然是溫和的聲音,「知道了!」

小蠻不禁再次抬頭瞟了一眼坐在桌前的女子,燭火之下是一張溫婉柔和的臉,如水一般的性子,幾日相處下來總是不溫不火的,似乎沒有一點脾性。,小蠻本來一直是在書房服侍的,書房工作量輕鬆,只有她一人,沒有婢女之間的勾心鬥角,她極喜歡這個工作,這是她在公孫府裡安分守己地呆了六年才被派到了工作,沒有想到才一年被派到內院服侍剛嫁過來的長公主。內院一直是很多婢女想進去的地方,因為保不定哪一天就可以飛上枝頭變鳳凰,有權有勢的府裡不乏這樣的事。可是那個地方于于小蠻來講,卻是一個龍潭虎穴。小蠻知道那些被納了妾的婢女是怎麼被正妻狠狠修理的,她可以忍受卑躬屈膝,卻無法忍受耍媚使詐,更加無法容忍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苟延殘喘的人,所以她便一直聰明地避開了那個是非之地,當時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小蠻找總管大人求過,也哭過,可是命運從來不會掌握在她的手裡,於是在去與留在內院之間,她還是選擇了遵從命令。

她還記得大喜那日,她從轎子裡扶出長公主,卻因為莫名的慌亂,在邁上臺階的時候意外的絆了腳。她當時剎那間頭腦一片空白,自己摔倒了還好,連累了長公主在這樣的日子裡摔倒,她九條命一也不夠還的。可是接下來的事情並沒有發生,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聽到耳邊極輕且柔和的聲音:「放心,沒摔倒呢!」柔柔的女子聲彷彿還有著一絲安慰的笑意。小蠻低頭稍稍撇過去,只看到一個紅蓋頭微微晃了晃,心裡的慌亂倒是去了七分:「長公主……對……對不起……」「噓,別說話,我們要快點走了!」大紅喜服下的手重新輕輕地搭在了她的手上,小蠻這才察覺到那手並不是想象中的嬌嫩,有點粗糙,掌心似乎有小小的繭,她當時訝異了一下,不過也顧不上再去想些什麼,就趕著去喜堂了。

那一日是小蠻遇到的最措手不及的一天,本以為到了喜房,那她這一天總算是這麼平平安安的過來了,可是就在喜宴剛剛結束的時候,忽然來了一道聖旨,聖旨上竟然是要求剛剛新婚的相爺和長公主立刻去祁國的邊境定州的山峪關。府裡頓時忙亂起來,長公主頭上的紅蓋頭都還未掀下,小蠻楞在那裡一時也沒了注意,這忙亂時刻,她自然不敢去請她們的相爺來先幫長公主掀下蓋頭。就在她左右為難的時刻,房門突然就開了,進來的就是她們的相爺,小蠻不禁心下一喜,不由自主地替還沒見過面的長公主開心,畢竟這麼慌亂的時刻,她們的相爺還能顧慮到房中的新婚妻子,他對長公主多少總是在意的吧。小蠻立刻轉過頭去想告訴長公主進來的是誰,卻赫然發現面前女子的紅蓋頭早已被摘去,放在紅綢絲緞的床上。「呀——」小蠻不覺已是驚撥出聲,慌忙跪地道,「長公主……不……相……相爺……」她只知道自己似乎做錯了,卻不知該向誰告罪才好。

「小蠻!小蠻!」

「啊?」小蠻從回憶中醒過神來,低頭便撞入一雙溫盈如水的眸子中,記憶中那次被那雙眼睛的主人拉起的時候撞入的也是這樣溫婉的眸光中,小蠻奇異地覺得在那裡幾乎找不到尊卑之感,她記得戲文裡描述的那種排場極大的天家公主看著身邊婢女時表情都是冷到極致的傲慢,可是那雙看著她的眼睛裡總是帶著一點親近自然的笑意,「夫……夫人,奴婢……」小蠻垂了頭,因為沒有聽清楚剛才的問話,一張臉漲得紅紅的。

「相爺有說過什麼時候回來麼?」

「有……有說過。」小蠻正要答話間,抬頭卻見對面的女子朝她擺了擺手,四周站著的婢女都俯低了身,小蠻會意地側過身子,恭謹地齊聲道:「相爺!」

一聲鎧甲的公孫景升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外,視線一一掃過桌案,再次定回到碧梧身上時,幽深的眸光中似乎含了一種莫名的情緒。

換掉厚重的盔甲,淨身之後,公孫景升稍捲了衣袖,看到對面的人只用勺子慢慢地舀著湯喝,不禁皺了眉輕問道:「不喜這裡的膳食麼?」

碧梧頭未抬道:「喝湯熱熱身。」

「哦!」公孫景升夾了一口菜,過了一會兒似乎想起什麼道,「聽李賀說這游擊將軍府雖然處在邊境地方,裡面的文景閣和戲臺倒也是值得一看的,你若是喜歡也可以出去看看。」

「好!」那低著頭應出的一個字中既沒有顯出多大的興致也無絲毫的反駁。

屋子裡一陣靜默,席間只聽得勺子輕觸碗瓷的聲音。又過了片刻,公孫景升的聲音再次響起:「這裡還住得慣麼?」

「嗯!」碧梧依然只是垂頭淺淺地應了一聲,半晌抬頭看到公孫景升定定地望向她,她才下意識地又加了一句,「我在北邊住過將近一年的時間。」剛說完,臉上忽然一頓,露出一絲懊惱。

「哦?」公孫景升挑眉,對面的人臉上明顯的懊惱讓他忽有些不快,「看來臣是多慮了,大婚如此匆忙,委屈了公主,臣還擔心公主會怪罪臣呢!」

碧梧一愣,抿了抿唇:「「相爺不過是遵從聖命罷了,我豈有怪罪之理。」

「能娶得如此通達事理的公主,真是臣的幸事。」

「能嫁給如此得皇上賞識的公孫大人也是小女子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