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雪晴雲淡日光寒

雲影低沉,剛停了半日的雪,到了傍晚,陰雲堆積,北風驟緊,天氣越發暗沉起來。

王府硃紅色的大門前兩盞四角宮燈照著漢白玉階下匍匐而臥的石獅子,路面上,雪光反射,清冷的幽光一傾而下。

一輛馬車停在了王府前,車簾撩起,先下來的卻是一身白狐裘的小七。車後緊隨而來的馬上躍下幾人,南院統領右護衛司杜衛急急地跑到馬車前,探了手,低聲道:「殿下!」

車裡有悶哼的聲音傳來,一雙手伸出卻是「啪」的一聲打在了杜衛探出的手臂上,杜衛一痛,手臂下意識收回幾分,抬眸地窺向車內,訕訕道:「殿下的傷……」

「我來吧!」一隻纖白素手輕輕一撥,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經微傾向車內,「該下來了吧!」清柔的聲音竟似頗為無奈。

看到他們的九殿下輕拽了那雙玉手下得車來,杜衛才了悟地稍稍退開了幾步。

「真氣了?」剛下得車來的北天宇湊近她幾分,輕捏了一下她的手,「彆氣,我不是沒事麼?」

小七面色如水,平靜地瞥過他一眼,緩緩道:「你的意思是等到你出事了,我再氣也不遲!」

大凡女子氣起來總是有著各種各樣的「真理」,北天宇唇微張,一時間被堵在那裡,半晌只得訕訕地吐出兩個字:「歪理!」

緊隨在身後的南院左右統領司面面相覷一笑,都識相地落後了數步。

門前有侍衛迎上來,硃紅色的大門開啟,兩人還未踏進半步,聽得一個聲音傳來:「九弟!」回頭看到的是一身裘衣的大皇子,面帶隱憂,正急急趕來,到他們面前才低聲詢問道,「聽侍衛回報白日里你們遇刺了?」

北天宇似乎略帶疲憊地輕靠在了小七的身上道:「晌午看雪停了,興致起,便帶了小七去外轉了轉,誰知就碰上了幾個盜賊!」

燭光暗淡,近得前來凝眸細看,大皇子北天瑞這才看清北天宇略略透著蒼白的臉色,臂上殷紅一塊,眉頭緊皺,沉了臉道:「又是他!」瞳孔微縮,一向溫和的臉上也透了幾分狠厲。

北天宇低頭看了小七一眼,小七隻淡淡垂了眸,微別開了頭,一雙清眸不知落在了何處,心裡突升了一絲煩躁不安,只冷了聲音道:「應該是!」

北天瑞一咬牙,狠聲道:「下毒!派殺手!他就如此迫不及待!」

「如此作為,父皇一向縱容,二哥有何做不得!」北天宇冷冷挑眉,語帶諷刺,「你死我活之後,便是父皇最中意的繼承人!」

「九弟!「北天瑞下意識地開口欲反駁,卻終是無聲地頓在了那裡,自小便在那一方天地中長大,那高高在上的父皇可曾真的庇護過他們。

風過,捲起衣袖飄飛,冷風入骨,帶起絲絲寒意。門前石階上,狂風席捲著落葉,四處翻飛撲騰。

「痛——」一陣無聲的沉默之後,北天宇忽然痛撥出聲,剛毅的臉皺成了揉揉的一團,如此誇張的表情倒是洩露了三分假意。

「我知道!」小七收回視線,不滿地瞪了他一眼,手卻不自覺地放輕了力道,轉頭對著北天瑞道,「大殿下不如進來再談吧!」

「有什麼好談的!」北天宇沒有受傷的手探出,攬了她的腰,頭一偏,越發耍賴似地貼在她的身上,輕而冷聲道,「下毒,謀殺,二哥終是剛愎自用,急了一點!」

北天瑞一愣,看著他微闔了雙眸,閒閒地輕靠著小七,閉目養神的樣子,已知他必然已經有了什麼把握,於是微微朝小七一頷首:「確實也沒什麼好談的,我就不進去了。」

「大哥!」此時北天宇忽然睜了眼,對著北天瑞欲離開的背影,沉聲說道,「巔峰之上萬丈光芒!二哥若是喜歡便讓他去站一站好了!」

好一句巔峰之上萬丈光芒,只是雲崖高出,唯有一片寸土,只容得下一人獨攬。北天瑞稍稍一頓,駐了腳步,驀然回頭,一雙倩影早已隱在硃紅色的大門深處。最是無情帝王家,他抬頭將視線定在墨黑的天際,喟然一嘆,九弟,我們早已處在中間,退是萬丈深淵,進是兵血刀刃,進退之間竟然也已經身不由己了。

數日之後,雪晴,雲光極淡,厚積的冬雪於薄暮之中發出幽幽寒光。琉璃瓦鑠上,消融的雪水沿著屋簷廊角傾流而下,一滴一落甚有節奏地落在院內。

稍頓收筆,小七輕輕撥出一口氣,手中的狼豪墨筆微微轉動,本想練字凝神靜氣,卻不知該寫些什麼。眸光稍抬,另一邊的北天宇卻凝了眸,只全神慣注地處理著奏章,她輕攢秀眉,視線越過微敞開的門縫,落到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