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天地有情玉萬家

玉砌雕欄的迴廊之上,沿路的扶手欄杆已是鋪上了一層薄薄的冬雪,白白的一層,似乎越來越厚。

一個侍女低了頭,懷中揣著仿似衣物的東西,正快步穿過白堤,跨上回廊。略微有點高低不平的坡度上,積了雪,零零落落的也只是一小塊一小塊的薄雪。不過那女子似是有些心不焉,神情之間有淡淡的恍惚,腳下一滑,整個人便直直地撲在地上,那懷中的東西也猝不及防地散在了迴廊上。那侍女低低地痛呼了一聲,撐起身揉了揉方才摔在地上時手臂上被蹭出一團殷紅。一陣風吹起她腳邊的衣物,絳紅色的被單捲起一個被角,又緩緩落下,一處鮮紅色的血跡印在那絳紅色的被單一角,模糊不清。

「秋月!」迴廊上跑過來另一個侍女,一邊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邊關切地問道,「你沒事吧?」

秋月怔怔地望著腳邊被單上那一團模糊暗淡的血跡,忽然低了頭啞著聲音道:「秋雯姐姐,怎麼辦?剛才房裡的姑娘又嘔血……」

「秋月!」秋雯一聲低喝,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驀然一呆,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將地上的被單細細地捻攏好,揣進懷裡,才斂眉低聲道,「殿下!秋月手傷了,就讓奴婢去洗了這些衣物吧!」

秋月心裡一驚,視線略略向上一抬,才看到隔著幾步的距離,北天宇正負手而立,下顎微微緊繃,陰翳的視線瞥過秋雯懷裡的衣物,浮起一絲湛冷的寒光。秋月一時愣住,無措地低啞道:「殿……殿下!」

迴廊之外,漫天飛雪,看在眼裡竟似帶了尖銳的聲音,呼嘯而來,決絕而兇猛。

北天宇一手搭在欄杆上,輕輕一握,積壓的落雪簌簌地掉下來:「下去!」凜冽的空氣中是他極冷的聲音,壓抑著一絲從胸腔內緊隨而來的沉痛,這樣的痛總是與她有關,另他無端的想起那次戰場上她倒在他懷裡的一剎那,那種恐懼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失而逐漸消散,反而越來越心驚。

秋雯悄悄地拉了秋月一把,秋月才恍然般跌跌撞撞地跟在了秋雯身後!直到走到廊亭盡頭,秋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長長的空曠迴廊的另一端,她們的九殿下依然負手而立,背脊直挺,身形仿似石雕般巍立如山。

東甯院的主屋裡比往常更是暖了幾分,幾個火爐子同時燃著火苗,哧哧的熱氣撲騰在寂靜的四周。

門被推開,幾絲冷意趁機鑽入。擱置在桌案上的碗裡冒出一縷一縷的熱氣,苦澀的藥味隨之充斥了整個房間。

聽得開門聲,小七自窗前回頭,一頭烏黑的青絲鬆鬆垮垮地綰在腦後:「你回來了!」她微一頓,忽爾輕聲笑言道,「今日聽那兩個丫頭說西山處有一處桃花林甚是好看,你哪天有空帶我去看看!」

北天宇一哂,走近她,好笑地朝窗外努了努嘴道:「冬日看桃花,也只有你有興致!」

小七微一錯愕,了悟過來,失笑狡辯道:「冬日桃花,兩三樹杈,也許另有一番景象!」

北天宇抬手攏了攏她鬢邊的髮絲,暖暖的氣息吹在她的耳邊:「不過是光禿禿的樹杈,就你會狡辯!真想看,明年開春帶你去。」

「明年?」小七低言淡淡重複一聲,抬眸一笑,指尖忽然觸到他微溼的衣衫,詫異道,「你的衣服……」

北天宇卻在此時將她輕輕一拉,扯到桌前,一手端了藥碗,柔聲道:「藥冷傷身,快喝了吧!」

腥苦的味道衝入鼻端,在胃裡泛起一種噁心感,小七接過藥碗,秀眉輕皺,視線掠過某處,心裡驀然明白了幾分,輕聲道:「在外面站了很久麼?」

「你在乎麼?」他忽然發力捏住她的手腕,一雙黑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我——」小七將藥碗輕擱置在桌案上,稍稍別開眼,「生死有命——」

「寧小七!」他狠狠打斷她的話,眼底驀然升起一股薄薄的怒氣,「你知道我最不喜你哪裡麼?就是這副樣子,你是不是打算告訴我你已經參透了生死,所以什麼都不在乎了!」

參透生死麼?若真的什麼都不在乎了,她何必一次又一次地勉強自己,忍著噁心喝了快兩個月的藥。「有的!」小七抬眸與他直視,這個時空終究在她的心裡生出了一絲貪戀和不捨,「怎麼會沒有在乎的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