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輕裹了一襲裘衣,緩步至視窗處,推窗遠望。
此時的陽光已經升起,映照在連綿起伏的琉璃瓦蓋上反射出一片奪目的光輝。清甜的紫槐香夾雜在清新的空氣中,冷冽的氣息似乎也添了一份柔和,遠處的一池柔藍碧水於晨光中閃著點點粼波,及目處幽藍晴空,天光雲影。
輕閉上眼睛,她微探出窗,深深地吸了口氣,指尖觸到窗臺上散落下來帶了秋露的花瓣,輕輕一捏,細碎地粉末沾染上指甲處,四處留香。
若是一直可以這樣怡然自得,閒適舒暢,不管在哪裡,其實也並無大礙的吧!只是端看他可以護她到幾時?她願不願讓他護著?而女子若是如兔絲依樹而生,又能得幾時?而她若不願當兔絲,是否已做和一切準備?她不喜朝堂紛爭,卻並不代表他也要不喜,拋卻朝堂和她歸隱遁世。此一時彼一時,若是有一日他怨她,她又該如何自處?
真是一個繁複的問題!真是應了一句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古來兩全其美之事便變得更加難上加難了吧!小七不自覺地搖了搖頭,掌心收攏,無意識的粘著手中的幾片花瓣,既無答案,便等著吧!等著未來某一天,或留或走,終是一番努力之後的結果,總是無怨的吧!
「嗯!在想什麼?」身後有溫熱的身體貼上來,手臂收攏,她已被困在了一方天地之中。
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貪戀他懷裡的一處心安之地的呢?小七尋了一個位置舒適地靠在他的懷裡才開口道:「我在想——」她微一頓,似是突然轉了話題,只懶懶道,「你的王府裡為何會沒有女眷的衣服呢?」
北天宇微微一愣,略略鬆手,低頭看向懷裡的人,這才發現一襲寬大的裘衣之下一件本是屬於他的男子袍服正鬆鬆垮垮地套在小七的身上。他的鼻尖嗅到她沐浴後的清香,甜膩軟馨,混入他的鼻息之中,緩緩流入胸膛。他忽感一種別樣的滿足,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一下一下地說著:「府裡的丫頭婢女都有自己的衣服,我買女人的衣服幹什麼?」
小七好笑地開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北天宇忽然將她轉了個身,一雙晶亮的眼睛直直地瞅著她。
措不及防地轉身,使得原本搭在小七肩上的衣服迅速地滑了下來,她急忙低頭將衣服扯回肩上,抬眸惱怒地瞪了他一眼,看到他眼裡的隱隱的「奸笑」,她才知道被他戲耍了:「不說就算了!」
北天宇撇了撇嘴角,隨手拿起擱在桌案上的一塊巾帕,一邊擦著她微溼的頭髮,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可知,我除了是北遼的九殿下之外,還有一個身份?」
小七撥了一下額前被他弄亂的頭髮,微一沉吟:「北遼以東為尊,分為南北兩院,你是北院的……」她微偏了首,略帶一絲懷疑地瞧著他。
北天宇拿眼狠狠地瞪了她一下,抬手惡意地又揉亂了她的頭髮:「怎麼?不相信我的能力?」他一頓,又說道,「不過我不是北院的。」
小七退開了幾步,睨了他一眼:「你是南院的?」看到他微點了一下頭,她又不解道,「南院的大多是歸順北遼的部族,照你們的規定應該是由其部落選出一個首領來,而不是——」
北天宇微微揚眉:「你可知道歸順北遼最大的一個部落是什麼部族麼?」
小七搖了搖頭,先前的一點認知都是通過她掌管的隱星閣才瞭解到的,北遼本就在祁國的極北之地,想要探知一些內部之事也算是極難的。
「是回紇!」北天宇拉近了她,又繼續擦著她的頭髮,慢慢道,「我的母后是回紇人,回紇歸順那一年,我同時被封為南院大王。」他手下一頓,聲音放輕了許多,似是微有嘲諷的意味,「大概是父皇對於母后的愧疚吧。」
暗啞嘲諷的聲音裡竟似有了一點難掩的苦澀蒼涼之感。小七拉下他的手,唇微啟似乎想問了什麼。北天宇卻將她一摟,寬闊的胸膛堵住了她想說的話:「小七,自封王起,我便離開了上京,北蒼山上學武之後就去祁國當了隱星閣的殺手。皇家子嗣一生下來就註定是為了篩選出合適的王者,我從不認為我可以擺脫此運,只是我沒有預料到會遇見你。對於皇位,我並不執著,以前認為既然無法擺脫,爭一爭或許也是一件趣事。唯有你,是我今生認定的目標!」
「你——」小七將頭埋在他的胸前,手慢慢攀上他的腰,預料之外的一番話,帶著某種逼迫,一點一點佔據了她的心,她從來就知道他不是一個單單隻會付出的人,他若是說出這番話,必也是想要她的一番承諾的,「你不會後悔麼!」
「小七!」北天宇的唇邊忽然扯出一抹莫測的笑意,低了頭,輕聲道,「有了權勢不一定非要做皇帝不可,做皇帝顧忌太多,比如說為了子嗣,必須納進三千妃嬪,雨露均霑,即使是不喜歡的女子,也得討進後宮來以權朝堂上的權勢均衡,或者為與他國交好,勢必還要賣了自己的身,你覺得我會選擇這樣的活法麼?」
小七在他懷裡微微一愣,悶聲笑了一下:「你的確不是可以這麼任人擺佈的人!」
「所以小七——」他微抬她的下巴,眼神灼灼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在她耳邊說道,「你要信我,這一生,不管如何,我都要你相陪,可好?」
可好?最後兩個字,帶了三分期盼,四分徵詢,還有那微不可覺的半分討好!如此軟硬兼施,只為討得她的一個承諾!
小七抬眸迎上他灼熱的視線,眼前的這個男人用她的一封請求信逼出她一個離開祁國的承諾!離開祁國與他一路走來,半路而逃,躲到北蒼山,對他避而不見!他將她在北蒼山的事盡數告知他的大哥,又故意鬧得王府里人人自威,自然就是在暗暗逼著他大哥派人來找她回去。今日她立於窗前,看來他也已是窺探了她的心思了吧,要不然也不會如此費盡心機地一步一步順著她的話,將那些話講出。每一步,他似乎都不是刻意為之,只借助可利用的一切就這樣一點一點地逼近她的心。這樣的一個人呵!那日自北蒼山頂,他緩慢而堅定的吐出「馳騁四海「四個字時,就已經註定了她的不可逃脫了吧!
小七輕呼了口氣,眼波流轉,終於如他所願:「今生有幸,定當相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