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這算不算是她的關心?就算不是,他也就當成是。

「我叫司機來。」

他從風衣袋裡掏手機,卻發現沒有,猛然想起自己的手機剛才被自己摔成了支離破碎。

他頗顯尷尬,對她而言,那不是一段美好的回憶,正在他躊躇著開口的時候,猝不及防間,她的手機,已經遞到了自己的面前,「快點。」

她將手機遞給他,然後往灝灝的房中走去。

他撥了個電話給司機,大晚上的,司機接到陌生電話,心裡有些不痛快,睡得正酣著呢,莫名被打攪,迷迷糊糊間去按的是結束通話的按鍵,卻弄錯了,按下通話鍵了。

口氣很不好,沒想到打來的是三少,自己的頂頭上司,忙從溫暖的被窩爬出來,聽到三少報了個地址,他忙恭敬地道,「我馬上就到。」

季璃昕去抱了灝灝出來,聞人臻收拾了一個小小的行李箱,範菊花也被這響動給驚醒了。

她還穿著睡衣,揉著惺忪的眼眸,問及原因,有性驚,但還算鎮定,指揮聞人臻幫忙拿灝灝的那些。

她本不願灝灝去的,畢竟季璃昕到那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的,灝灝這麼小,帶著奔波肯定照顧不周,這孩子要吃苦的,她跟灝灝相處一段時間,對他極好,當成了親生的,自然是捨不得他吃半點苦的。

可是季璃昕堅持要帶灝灝走,她想讓媽媽見灝灝最後一面,聽杜叔叔的口氣,媽媽是快不行了。

她不想媽媽走的遺憾,上次帶灝灝去的時候,媽媽是多麼的歡欣。

季璃昕要去杜哲遠那,自然放了範菊花假,讓她也回老家看看,範菊花想了想,應下來了,她確實很久沒回去了。

司機車子開過來的時候,季璃昕抱著灝灝,聞人臻跟範菊花拿行李。

季璃昕抱著灝灝已經先坐上車了,聞人臻在後車廂放行李,放完的時候,被範菊花拉到了一邊,他不著痕跡地將自己的衣袖從她的指間扯了回來。

他聽到她懇切地說道,「好好照顧她們。」

「我知道。」

在範菊花眼中,他看到她沒有隱藏的真實情緒,她對灝灝跟季璃昕,是真實的好,不是虛偽的。

他想,這個老是跟自己作對的範菊花,似乎沒有那麼討人厭了。

夜色沉沉,這一輛車子載著四個人奔赴目的地。

季璃昕將灝灝抱得極緊,然而她卻好像不怎麼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事情,灝灝那表情,明顯是想哭,但是又不太敢,大概是肅於車內窒息般的凝重氛圍。

她的目光深深淺淺,陷入了一個銅牆鐵壁築造而成的圍城當中。

一路上,車廂內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兩個人是並肩而坐的,聞人臻時不時地看一下她,目光有些擔憂。

司機對於兩個人的關係好奇不已,但是又不敢多問。

車程有些遠,她卻一直清醒著,他都有些佩服起她的毅力起來。

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是二天早上六點了,天色有些亮了。

她抱著灝灝,走的十分吃力,聞人臻交代了司機幾句,便跟了上來,行李都沒來得及拿。

她這個樣子,他實在是不怎麼放心,隨時像是會摔倒一般,還有她懷中的灝灝,都需要堤防。他大步跟上,扶著她一起往裡頭走。

上了樓梯,到了門口,她抬起手,沒去按門鈴,反而去敲門,不知是否是忘了門鈴的存在,還是想要體驗下自己手心微微的刺痛。

一下,兩下,三下,她的心開始下沉,四下,五下,六下,心情直線下墜沉到了谷底。

抱著最後的一線希望,她敲了七下,門,終於開了。

杜哲遠雙目通紅,眼角有些許的淚,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杜叔叔顯然是哭過的。

不知道當著母親的面哭的,還是背後流的傷心淚。

杜哲遠看到他們三人,聲音暗啞,「你們來了。」

「她還剩著最後一口氣,就是為了等你們來。」

聞言,季璃昕的身體明顯的僵住。

聞人臻的心頭猛跳,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季璃昕沒有哭,她看上去很平靜,但是她越平靜,他越憂心。

此時的她,跟剛接到杜哲遠電話的時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之前那個彷徨無措的季璃昕,已經徹底消失了,她深吸了口氣,跟著杜哲遠入內,進了主臥室。

母親躺在床上,枯槁如柴,手臂上瘦得骨頭都突了出來,一個來月沒見,怎會成了這個樣子?

她倒吸了一口氣,在李玉梅的床前跪了下來,杜哲遠伸手將灝灝給抱了過去,季璃昕雙手握著李玉梅的一隻手,艱難的喚道,「媽,我回來了。」

她身子緩緩往上,像小時候賴在母親懷中一眼,把頭狠狠往她頸邊蹭,喉間發出類似小獸痛苦哀嚎的聲音。

半晌她才顫著聲音道,「媽,對不起,我回來得太晚了。」

聞人臻定定地注視著她,她很痛苦,他明白,雖然她平時沒有表現出來,但是對於李玉梅這個母親,她一直是十分在意的。

不然,也不會為了她,嫁給自己,也不會為了她,迫於威脅搬過來跟自己一起住。

「小新,你……回來了。」

李玉梅吃力地睜開了眼,開口說話,斷斷續續的。

「灝灝呢?」

顯然,她牽掛著她的小外孫。

杜哲遠忙將灝灝放到她的床頭,她伸手,往他臉上摸了下,臉上浮現了心滿意足地笑。

「灝灝……越來越可愛了,可是我已……經抱不動他了,也沒機會……看著他長大成大……孝了。」

李玉梅的言語中沒有不甘,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口氣中,多少帶了些許的遺憾。

「還好,我還能親眼看……到我外……孫。」

她眉宇間,又浮現淡淡的喜意。

「聞人,」她抬眼,自然是一眼看到了站在小昕身後的聞人,聞人的頭髮稍顯凌亂,鬍渣新生的,頗為滿意,他應該是陪著小昕趕來的,「媽。」聞人應了一聲,沒有猶豫,在季璃昕身側跪了下來,依樣畫葫蘆。

他這一跪,屋內的幾個人都十分的吃驚,畢竟他沒有必要這麼做,雙膝跪地,即便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在母親臨死之前,也很少這般做的。

李玉梅咳嗽了兩聲,「聞人,你過來。」

季璃昕退開了幾步,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了聞人臻,然後自己換到他原先的位置。

他這一跪,讓她心裡頭也浮現幾分繁瑣來。

身邊的這個人,應該是錯誤的,但是這個錯誤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將這些動作做得極為的自然,而且不是作假的,也是有些困難的。

她腦子有徐亂起來,他這般做,到底是為了什麼?若是說為了自己的母親安心離去,他著實沒必要。

難道因為他之前說的喜歡自己?那更沒必要了。

她不清楚,越來越覺得身側的這個人的行為,看不透了。

但是他這一跪,她內心還是有些許的觸動,生出幾分柔軟來,他這一跪,母親想必是安心多了,就算是他給母親特意營造的假象,她也該謝謝他,她也不想母親帶著對自己的牽掛離開。

母親這輩子過得並不安逸,離開的時候,若還是帶著憂慮而去,那……

「聞人啊,就……衝你……叫我一聲媽,就衝你這……一跪,媽死也安心了。」

李玉梅高興地說道。

兩個人的手都在床沿上,李玉梅吃力地抓起小昕的,放到聞人的掌心,將他的大掌包裹起她的手。

「小昕,以後跟聞……人好好過日子,別動不……動鬧彆扭,好不好?答應媽媽。」

臨終遺言交代一般,一個字一個字從李玉梅的口中吐出來,她目光中帶著期許。

聞人臻也側頭過來看向她,這個當頭,她就算不想答應也不行。

但是答應了,能否反悔呢?

這個當頭,她答應下來,若是反悔,她總覺得對不起母親。

她不知道,她在猶豫,頭分外的沉重,她想點,垂下眼睫,欲要點,卻發現母親的手,從自己無力地從聞人的手背滑落。

然後她聽到杜叔叔驚慌的一聲痛喊,「玉梅。」叫聲陡然變得十分尖銳。

「媽。」

接著是聞人的,他的嗓音裡,也含幾分悲慟之殤。

「媽。」

最後是從自己的口中擠出來的,她還沒答應呢?媽就走了,走的毫無徵兆。

若是遲那麼一點,自己就點頭了,她走的應該安心點吧。

她從來不是個盡責的女兒,真的不是,連母親走的時候,還讓她帶著遺憾離開了人世。

杜叔叔伸手,將母親睜著的眼臉給闔上,母親的臉色祥和安寧,走的是這般的倉促。

難怪杜叔叔說母親剩最後一口氣了,就是為了等自己的到來。

千言萬語,此時哽在喉嚨,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季璃昕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意識到上一秒已被轟得粉碎,心底冰涼徹骨,她努力再張開嘴,聽到的卻是聞人臻低低沉沉的嗓音,隔著耳膜穿透了進來,「想哭就哭出來。」

從到這開始,她就一直很平靜,連滴眼淚都沒流。

她太過壓抑了,這令他無端的恐慌,她應該將她積壓的難受情緒都給發洩出來,這樣才好受些。

不該是這樣憋著,遲早會憋壞的。

他的手,環了過來,他的臂膀堅實,像是茫茫大海中上天賜予她的最後一根浮木,緊緊地抓住了她。

三年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