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2卷 第十一章 徐鳳年大殺莽騎,莽郡主狼狽就擒

鴻雁郡主望向徐鳳年,伸手指了指那名年輕騎卒,咬牙切齒地道:「你殺了他!」

徐鳳年用一種打量瘋子的眼光促狹地看著這位大漠上身份最為顯貴的皇室女子:「他比你值錢多了。」然後繼續說道,「他不會死。不過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只要拿得出足夠‘值錢’的東西,買得起自己的命,我就答應不殺你。」

鴻雁郡主瘋癲般尖聲道:「殺了他!這種人不配當北莽兒郎!」

徐鳳年抬起手臂,對那名年輕騎卒做了個劈砍的冷酷手勢。

那騎卒平穩了一下呼吸,開始毫不猶豫地抽刀衝刺。

鴻雁郡主徹底傻了。她可以允許自己死在北涼王的手上,但她決不允許一個北莽郡主,玉蟬州持節令的獨女、被女帝陛下深深寵溺的自己,到頭來死在一個草原叛徒的刀下!而且這個籍籍無名的懦夫,是如此的卑賤!

她慘然一笑,無比仇恨地看了眼徐鳳年後,迅速抽出一柄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

夕陽西下,兩騎緩行於一處俗稱「龍眼兒」的平坦沙地上,再往南走三十里,便是北涼邊關第一雄城虎頭城。此城內外屯紮精兵三萬、鐵騎三千、輕騎六千、步卒兩萬多。城中即便不列入兵籍的百姓,只要是青壯年紀,都可以在倉促之中披甲上馬而戰。

虎頭城身後則是新設有北涼都護府的懷陽關。與懷陽關一線左右又有柳芽、鐵茯苓兩大關城,擁兵萬餘。與步軍人數絕對佔優的虎頭城不太一樣,柳芽和鐵茯苓兩座軍鎮幾乎清一色是快馬輕甲的騎兵。顯然,與主要用以阻滯北莽大軍南下的守城虎頭城相反,這兩座規模遜色一籌的邊城,更多擔負起主動出擊的任務。

在這攻守兼備的第一道戰線後,則是以錦源、清河、重冢三關為支點,玄參、神武兩城為涼州北邊兩翼的第二條戰線。緊接著便是常年駐紮涼州邊境的大雪龍騎軍,以及步騎兩大副帥陳雲垂、何仲忽的大軍,加上犬牙交錯的戍堡、碉樓。毋庸置疑,涼州以北的邊境,是整個北涼最難撼動的戰場所在。一般來說,北莽最不可能攻打重兵把守穩若磐石的涼州北線,北蠻子真要想張嘴吃下這裡,恐怕就不僅僅是崩落牙齒和血吞這麼簡單了。

相較快馬大刀冠絕北涼的涼州北線,幽州那邊步卒居多,所以步軍大帥燕文鸞的帥帳也在那裡。不論是幽州以北的地勢還是駐軍的分配,都決定了幽州才是典型意義上北方游牧和中原農耕的攻守戰,一方攻城一方守城,而不像涼州北境那種仗著徐家鐵騎,都敢擺出與北莽騎兵在馬背上對攻的架勢。原本龍象鐵騎駐紮在涼幽兩州的中間地帶,可以隨時支援兩側,甚至主動四處游弋尋覓戰機,並無定勢,然而隨著新設第四州流州,三萬龍象軍進駐其中,幽涼兩州的緊密聯絡無形中被割出一條裂縫。

離陽王朝西北第一大城,不是北涼境內涼陵幽三州的州城,而是這座突兀而出雄視北莽的虎頭城!幽州邊境上還有一些例如倒馬關這類供商旅出入涼莽的關隘,但是涼州以北,一個都沒有!這裡註定只有狼煙四起黃沙百戰,而永遠不會聽到商隊的駝鈴聲。

雖然只有兩騎,但是其中一騎拖曳著一個雙手被捆綁的狼狽女子。她渾身塵土,嘴唇乾裂,腳上那雙如江南婉約閨女所穿的精緻繡鞋也破敗不堪,露出了鮮血淋漓的腳趾。她身形搖搖欲墜,但是還在苦苦堅持。當她能夠抬頭遙望見那座傳說中最喜歡在城頭上擺滿北莽俘虜腦袋的虎頭城時,因為這個不合時宜的停頓,被戰馬拖曳得撲倒在地。那名騎卒沒有轉頭,她竭力掙扎起身,否則就會被這麼拖著前往虎頭城,可精疲力竭的她實在已經無法站起來,只翻了個身,後背傳來一陣滑行在沙礫上的火燙刺痛,這種痛苦不在於剎那間產生多大的劇痛,而在於綿綿不絕、點點滴滴的積累。

那名奉命行事的北莽騎卒忍不住轉頭瞥了眼。這麼一個高坐雲端上的女子,就這麼跌下神壇,被他和坐騎像牽狗一樣拖曳前行。

他轉頭看著前方那一騎,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人不殺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也不殺她。

遠處,塵煙四起,一支氣勢雄壯的數百人騎隊震撼著大地轟然而至。

他的心臟劇烈收縮了一下,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見到這種大數目的北涼騎軍。他也很快發現北涼騎軍跟以往所在的柳字軍騎軍的不同:後者陷陣殺敵,無疑很悍勇也很殘忍,他投軍以後,自己也是如此,否則也成為不了大將軍柳珪的親衛騎軍之一,但是前方這些北涼騎軍給他的感覺要更加可怕。先前跟那標遊弩手交戰還不明顯,不過是覺得那些久負盛名的北涼遊弩手確實戰力驚人,可當超出三百人數之後,他就產生了一種很古怪的感覺,像是這三四百騎渾然一體,他們的策馬揚鞭,充滿了一種會讓所有北莽勇士都感到極其彆扭的隱忍和剋制,眼前這些虎頭城駐軍,甚至每一次身體跟隨馬背的起伏幅度,都如出一轍。

他只聽說那兩支用無數金銀餵養出的大帳重騎,在完完整整鋪開陣形進行一線衝鋒時,能夠真正做到齊頭並進。

這四百騎幾乎同時翻身下馬,為首一名中年騎士單膝跪地,低頭抱拳道:「末將劉寄奴,參見王爺!」

之後四百騎異口同聲道:「參見王爺!」

徐鳳年微笑道:「都起來吧,這趟勞煩劉將軍出城相迎了。」

徐鳳年身後那名還能騎馬披甲的年輕俘虜愣了一下,腦筋有點轉不過彎來,但是他看到那名衣甲刀弩與身後騎卒一模一樣的劉將軍在起身時,似乎是個瘸子?

然後他就知道這位相貌平平的瘸腿武將是誰了——北涼諸位統帥之下的邊將第一人,虎頭城守將劉瘸子!

他不知道什麼劉寄奴,但幾乎每一個柳字軍士卒,都聽說過這個在大漠上極具傳奇色彩的劉瘸子。此人跟許多邊功越大在北莽罵名越多的北涼猛將不一樣,劉瘸子在北莽南朝讀書人嘴裡,那都是公認的當世良將。治軍法度森嚴,但戰場外視士卒如親子。他有兩兒兩女,兒子都已戰死邊關,小兒子死時不過十六歲,兩個女兒都嫁給了他的部下,又都成了寡婦。劉瘸子對敵從不心慈手軟,卻從不濫殺無辜。在十四年前一次報復性的長途奔襲中,深入姑塞州境內腹地,一路斬首破萬,那條腿就是被一名俘虜女子用匕首刺透,但劉瘸子依舊沒有殺她,只留下一句不知真假但在草原上廣為流傳的話:「不論是我們北涼還是你們北莽,只有等到男兒死盡之時,才輪到你們女子。」

劉寄奴陪著徐鳳年前往那座氣勢雄偉的虎頭城,他大半輩子的心血都在那兒了,看著那高大城牆,這位戰功赫赫的武將的眼神異常溫暖。

他們身後,四百精騎緩緩撥轉馬頭返程時,都忍不住看了幾眼那古怪的兩人。騎馬的年輕人一身北蠻子裝束,攜帶兵器倒是挺多,然後拖著一個只能步行的可憐的貂覆額女子。

入城後,徐鳳年洗過澡,換了一身衣衫,劉寄奴和幾位虎頭城校尉恭敬地站在外院階下。

徐鳳年上次以新涼王的身份巡邊時,在懷陽關止步,沒有來到這裡,據說彼時那幾位校尉都頗有怨言,說這位王爺瞧不起他們虎頭城,把虎頭城將卒當成了北涼後孃養的崽子。領三千重騎的那位校尉就公開揚言,有本事讓懷陽關那幫軟蛋駐軍跟他演武一次,他也不樂意欺負懷陽騎兵是輕騎,大不了讓他們再借兵兩三千,照樣不用三輪衝鋒就幹得那幫傢伙丟盔棄甲。

徐鳳年看到其中一個假裝鎮定但是明顯有些拘束畏縮的壯漢,便招手示意這些虎頭城支柱武將都坐下說話。劉寄奴的資歷戰功擺在那裡,他當年跟老涼王都能心平氣和地說話,面對北涼新主徐鳳年,當然也不至於手足無措,坦然坐在石凳上,眼角餘光瞥見那個先前喝酒後罵得最兇的馬蒺藜這會兒跟個不敢見情郎的嬌羞小娘們兒似的,搬著石凳坐在了最後頭,縮頭縮腦。

徐鳳年歪了歪腦袋,好像在找人,故意笑問道:「劉將軍,不知道那位揚言就算拳腳功夫打不過我,卻能喝趴下我的馬校尉馬大人,在不在場?」

劉寄奴忍住笑聲,沒說話。在座幾位性子跟邊塞風沙一般粗糙的校尉一下子就忍不住笑出聲,笑聲中都充滿了善意。

性子再陰柔的男兒,大概也會被這裡年復一年的毒辣日頭曬硬了。

心胸再狹小的男子,大概也會被這裡日復一日的天高地闊給撐出了氣量。

那個馬蒺藜直起腰桿,在袍澤身後高高露出腦袋,破罐子破摔道:「啟稟王爺,卑職在的。如果你老人家真生氣了,要卑職吃鞭子,絕無二話。就是挨鞭子的時候,能不能找個讓卑職下屬瞧不見的地兒?否則以後得被那幫傢伙笑話死。」

徐鳳年顯然沒有跟這漢子計較的意思,問道:「劉將軍,各位都能喝酒?」

劉寄奴點頭,笑著打趣道:「喝當然都能喝,這幫人打仗就那麼回事,酒桌上個個天王老子第一。不過馬蒺藜和褚汗青兩部要當值巡夜,其他人只要不喝得酩酊大醉,都無妨。」

徐鳳年嗯了一聲:「那咱們喝個點到為止,上次欠下的,就只能以後有機會再補上了。」

劉寄奴轉頭喊道:「馬蒺藜,跟褚汗青親自去抱兩壇酒來,然後滾去巡夜。」

馬蒺藜如釋重負,和另外一名校尉一起小跑出院子,很快抱來兩壇綠蟻酒。

心虛的馬蒺藜不敢多待,就想趕緊溜之大吉。那名氣度儒雅的虎頭城校尉褚汗青猶豫了一下,望向徐鳳年,問道:「王爺,卑職今夜不能喝酒,也不知下次能喝酒會是何時何地,可否以空碗敬王爺一回?」

徐鳳年點了點頭。

褚汗青高高階起那隻空蕩蕩的酒碗,徐鳳年則站起身將碗中綠蟻酒一飲而盡。

馬蒺藜忐忑地問道:「王爺,要不卑職也敬你一回?」

徐鳳年又笑著喝了一碗。坐回石凳後,徐鳳年看著那些臉上都帶著真誠笑意的邊關將校,問道:「劉將軍,虎頭城還有什麼需要的嗎?儘管開口。」

劉寄奴一手捧碗,一隻手擱在那條瘸了的腿上,笑著搖頭道:「沒有了。」

徐鳳年也沒有多說什麼,陪著這些都已四十多歲的北涼老將一起默默喝酒。

劉寄奴在最後只說了一句話:「既然王爺坐在了這裡,那麼有句本來以為沒法子說出口的話就能說了:虎頭城四萬餘人,今天就當都喝過了王爺的送行酒,雖死無憾!」

當劉寄奴諸將離開院子後,徐鳳年讓院外護衛喊來那兩名俘虜。鴻雁郡主正在別處狼吞虎嚥,等她不情不願走進院子的時候,衣衫還是襤褸,不過滿嘴油膩,跨過門檻的時候還打了個飽嗝。這讓身旁那名依舊披甲攜帶刀弓的柳字軍騎卒感到新奇,大概是發現原來她這樣的女子也不是真正不食人間煙火。桌上還剩小半壇綠蟻酒,這顯然是劉寄奴他們「嘴下留情」了。徐鳳年端起酒碗指了指幾張石凳。鴻雁郡主一屁股坐下,那名對徐鳳年越發敬若神明的年輕騎士依舊老老實實站著。鴻雁郡主瞥了眼桌上的酒罈酒碗,下意識地抽了抽鼻子,蝨子多了不怕癢,乾脆自己給自己倒了一碗酒。綠蟻酒嘛,她在倒馬關嘗過,甚至在王庭京城也喝過,以前沒覺得多好喝,今兒一碗酒從舌尖辣到喉嚨再燒到腸胃,整個人瞬間暖和了,飽暖飽暖,總算都齊全了。順帶著她看徐鳳年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挑釁。她知道徐鳳年當時沒有讓她自盡,她再想死就比想活還要難很多。這當然未必就是好事,在進入虎頭城之前,她想過徐鳳年會用上無數種羞辱她這個鴻雁郡主的陰毒法子,不過就目前看來,處境確實糟糕,可還在她的承受範圍內。她仰頭一大口喝盡碗中酒,擦了擦嘴角,媚笑道:「怎麼,王爺想要讓我侍寢?那為何不讓我換一身潔淨的衣裳?」

徐鳳年反問道:「需要我送你面鏡子照一照嗎,讓你看一看自己這會兒啥德行?」

鴻雁郡主惱羞成怒,剛要抬起手丟擲酒碗,很快就抑制住這股衝動,沉默著又倒了一碗酒——能蹭一碗是一碗。

徐鳳年也不理睬這隻落毛鳳凰,轉頭看向那名自稱乞伏龍冠的騎卒,說道:「你習武很有天賦,這也是我不殺你的理由。」

還有一個理由徐鳳年沒有說出口。從乞伏龍冠的眼睛裡,看不出連鴻雁郡主這種局外人都會有的仇恨。就算一個人可以隱藏臉色和眼神,但他的氣機流轉在徐鳳年眼中根本無所遁形,而氣機起伏是跟喜怒哀樂直接掛鉤的。這就說明乞伏龍冠這塊被埋沒的璞玉,也許能夠在武道一途上走得很遠。當然,最關鍵的原因是徐鳳年希望有一個人能在將來制衡弟子餘地龍。這個年紀最小卻身為大徒弟的孩子,不同於性格鮮明的王生和呂雲長,存在著太多不可預料的東西,徐鳳年不希望今後的江湖在自己手上多出一個軒轅大磐。乞伏龍冠這個像是路邊隨手撿來的阿貓阿狗,他的習武天賦不是徐鳳年所見的最好的,但是屬於最有趣的。如姜泥和觀音宗賣炭妞,謂之劍坯;而如洪洗象和龍虎山趙凝神,則是真人轉世之身,謂之菩提子;佛門也有轉世靈童一說,乞伏龍冠就有點四不像,什麼都沾點邊,什麼都不純澈,然而恰恰因為如此,反而最符合徐鳳年的習武歷程——雜糅薈萃,熔鑄一爐。何況當時那場廝殺中,乞伏龍冠真真切切捕捉到了徐鳳年這位天人在呼吸之間的那「一線之隔」。

當今天下,有這等稟賦的不過雙手之數,這個無名小卒便位列其中。

乞伏龍冠現在才十八歲,就已經是柳珪親軍鐵騎之一,要知道,刀法第一人顧劍棠在這歲數,也許還不如乞伏龍冠,當然,徐鳳年當初更是如此。

乞伏龍冠有些緊張,顫聲說道:「北涼王爺,小的從小就是個孤兒,哪兒有飯吃就哪兒混。王爺要是信不過小的,可以讓小的當個北涼邊軍,步卒都行,殺北莽肯定不手軟。」

鴻雁郡主在這個時候陰陰笑著,煽風點火道:「孤兒?說不定你爹孃就是死在了北涼鐵騎馬蹄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嘛!」

乞伏龍冠遠不如她有心計城府,卻也不是缺根筋的傻瓜,一時間沒忍住,直接罵道:「賤人!放屁!」這個年輕人紅著眼睛道,「我爹孃就是被你們這些有錢有權的南朝王八蛋活活打死的!」

鴻雁郡主勃然大怒:「南朝?南朝算個什麼東西,整個南朝就是我耶律姓氏養的一條看門狗!我是耶律虹材,本該是你這種低賤之人一輩子都走不近一百步內的王帳郡主!」

乞伏龍冠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然後大踏步上前,對著這個娘們兒就是一耳光甩過去。

鴻雁郡主也不是木頭,低頭,後退,一溜煙躲在了徐鳳年身後,一臉得意地喋喋不休:「嘿,打不著!瞧你這點出息,活該你一輩子沒辦法給你爹孃報仇。呦,說不定你這種廢物原先在軍中一直給南朝那些仇家效力也說不定哦⋯⋯」

乞伏龍冠突然平靜下來,死死地盯住這個女人。

鴻雁郡主感到一種刻骨的寒意,小心翼翼地拿回酒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綠蟻酒。

此時,敲門聲輕輕響起。

徐鳳年倒了兩碗酒,輕聲道:「澹臺前輩請進。」

當那名不速之客坐下時,徐鳳年遞過去一碗酒。對方也不客氣,喝了口酒,雙頰微紅。

耶律虹材望著這名高大的女子,充滿好奇。

此人舉手投足間盡顯宗師氣度,還有一種扣人心絃的寫意風流。

徐鳳年笑問道:「前輩怎麼知道我到了虎頭城?」

澹臺平靜淡然道:「我以前聽師父說過,天人俯瞰世間眾生,就如我們在夏夜看那螢火點點。大多螢火一閃而逝,卻總有一些尤為明亮,甚至在某個剎那璀璨如星辰。」

徐鳳年頓時心中瞭然,想必是先前截殺四百騎時氣機傾瀉,讓這位精於望氣的練氣士宗師抓到了蛛絲馬跡,然後就在這虎頭城附近守株待兔。按照澹臺平靜,準確說來是按照這位宗主師父的闡述,世間人上人的頂尖高手亦只是雲間仙人眼中的「天下人」而已,不過如拓跋菩薩、曹長卿這些高手,他們散發出的螢火會格外惹眼。練氣士承擔著替天行道縫補法網的職責,自然會更容易尋覓到他們這一小撮高手。

徐鳳年問道:「是不是可以說,世人修道問道證道,就是以米粒之光去與皓月爭輝?」

澹臺平靜搖頭道:「師父說過,修成了道,也無非是水滴入海而已。黃河之水天上來?非也,海上來。故而奔流到海不復回?非也。」

徐鳳年打趣道:「你師父說話這麼好打機鋒,這麼⋯⋯有道理?」

澹臺平靜一笑置之,像是為尊者諱。

徐鳳年盯住那個還想偷偷倒一碗酒喝的鴻雁郡主,後者悻悻然縮回手。

徐鳳年指了指院門,乞伏龍冠率先離去,鴻雁郡主稍等片刻,猜測那小子已經遠去,才鬼鬼祟祟摸到了院門跨過門檻。

結果很快就傳來清脆響亮的啪的一聲以及鴻雁郡主的尖叫怒罵聲。

澹臺平靜輕聲道:「王爺好眼光。」

徐鳳年納悶道:「此話怎講?」

她小啜了一口酒:「這對男女都是身具氣運之人,值得王爺用心雕琢。」

徐鳳年冷笑道:「氣運?」

澹臺平靜神情不變:「運氣太好,就是氣運了。換成常人,面對一個大開殺戒的武評高手,他們多一百條命就能活下來?」

徐鳳年正想說話,澹臺平靜搖頭道:「你有你的種種理由,但這不妨礙他們活下來的事實。」她繼續說道,「按照事先約定,我觀音宗會在懷陽關以南青河關以北停留,也會盡力為北涼做些凝聚氣數的事情,但是最終去留,由不得北涼邊軍決定。」

徐鳳年點頭道:「這是自然。」

她還是直截了當地說道:「若是王爺不幸身死?」

徐鳳年無奈地道:「放心,如果真有這一天,我在臨死前會悉數贈予那個賣炭妞。」

澹臺平靜懸著酒碗,一本正經地問道:「大戰在即,你我說這個,是不是有些晦氣了?」

徐鳳年笑望著這個彷彿完全不諳世情的女子,反問道:「你說呢?」

澹臺平靜一條手臂擱在石桌上,一手託著酒碗,抬頭望向那片星空。

徐鳳年心境平和,閉上眼睛,緩緩喝了口酒。

視線並無交集的兩人很隨心所欲地一問一答。

「北莽大軍在邊境上的兵力快到它的地理極致了,但是它依舊可以有閒餘兵馬在北方草原上著手下一波攻勢。面對這樣一個本該由整個離陽王朝抗衡的敵人,你不擔心最無險可據的流州嗎?」

「當然擔心,大概就像當年徐驍看著我去中原和北莽。」

「打涼州打流州打幽州,先打何處?對北莽來說各有利弊。你覺得是⋯⋯」

「其實先打哪裡都沒有關係的。我爹徐驍,我師父李義山,袁左宗、褚祿山、燕文鸞、陳雲垂、何仲忽,還有像虎頭城劉寄奴這些人,都已經把北涼該做的做到了最好。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我開始認為,北涼也許真守得住。但是北涼接下來誰會戰死沙場,我不會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麼拓跋菩薩為何沒有出現在邊境?」

「這就像趙家天子死活都要把顧劍棠留在北地,而不讓他去廣陵道一樣,因為這是王朝最後的殺手鐧。當那老婦人和帝師需要拓跋菩薩親自出馬的時候,說明那時的局面才算開始偏離掌控了。在這之前,他們都堅信自己穩操勝券。」

澹臺平靜突然問了一個明顯是題外話的問題:「你為何不殺那北莽郡主?」

徐鳳年啞然失笑,沉默了片刻,跟她一起望著星光點點的天空:「當然不是我喜歡她,只是她讓我想起了一個我很想念的人——一樣喜歡貂覆額,一樣聲名狼藉,一樣性格剛烈。我能殺她卻不殺她,不過是想讓她知道活著是有多不容易。」

澹臺平靜把酒罈裡最後一點酒都倒在自己碗裡,一飲而盡:「你真正在乎的她是誰?」

徐鳳年伸出手指,指著星空,柔聲道:「我大姐,在那兒。」

不知過了多久,徐鳳年回神後,忍不住扶額嘆氣。

這位地位超然實力亦是超群的王朝第一練氣士,不但醉睡過去,還趴在桌上打著微鼾。

徐鳳年何等心思玲瓏,看著她感慨道:「應該是想念你那個師父了吧?」

晨起霧靄,一行人由虎頭城南門騎馬而出,然後分道揚鑣。

乞伏龍冠換了身北涼輕騎的甲冑刀弩,同時也拿到一份嶄新的戶牒,名字也改成乞伏隴關,從今天起,他就是北涼邊軍一員了。出城時,叛出北莽的年輕人總是時不時去撫摸幾下腰間涼刀。北涼戰刀,號稱「豪壯徐樣」,意味著當世戰刀鑄造,都要以徐家戰刀作為樣式。乞伏隴關清楚,這把戰刀要是在王庭那邊售賣,沒有五百兩銀子根本就別想拿下,而且有價無市,無數皇室成員和草原悉剔都以能夠收藏齊全徐樣涼刀為榮。窮酸慣了的乞伏隴關擁有這麼一把刀,腰桿都直了幾分,總覺得自己如今也算腰纏萬貫的有錢人了!但是有個秘密,比涼刀輕弩和戶籍身份更讓年輕騎士感到狂喜:那位北涼王傳授了他一部無名刀譜和一套武當心法。乞伏隴關此時豪情萬丈,也心甘情願為年輕新涼王去沙場搏殺。

他遵照北涼王的命令,護送鴻雁郡主前往流州,只要把這個姓耶律的娘們兒丟到邊境上就可以不用再管,到時候他能夠直接投奔龍象軍。這之後在涼莽戰事中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耶律虹材猶豫了一下,撥轉馬頭,快馬加鞭追上徐鳳年後停馬攔路,沉聲道:「你就這麼把我放回北莽?」

徐鳳年笑道:「要不然?讓玉蟬州持節令拿一座金山銀山來贖你?就算你爹肯出錢,你也註定沒辦法活著回去。一個正兒八經的郡主給北涼抓住當俘虜,耶律家族恐怕丟不起這個面子。」

耶律虹材欲言又止。

徐鳳年擺擺手道:「你的死活無關大局,你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耶律虹材玩味笑道:「我本來想透露一些北莽大軍的動向給你,既然你不想聽我的推算和猜測,那就算了。」

徐鳳年仍是沒有半點好奇,淡然道:「繼續攔著路,就不怕我反悔?」

這位貂覆額女子眯起眼,面沉如水,狠狠甩了一下馬鞭,跟這個面目可憎的傢伙擦肩而過。

徐鳳年與澹臺平靜繼續上路前往懷陽關,看到這位練氣士宗師的詢問視線,徐鳳年輕聲笑道:「以耶律虹材的心機心地,不能奢望她說什麼實話,說不定還會謊報軍情陰我一次。與其被她的言語折騰得疑神疑鬼,還不如干脆不聽。」

澹臺平靜微笑道:「直覺告訴我,這女子一旦開口,會是實話。」

徐鳳年自嘲一句:「聽上去好像虧大了?」但是沒有因此喊回那位興許是偶爾菩薩心腸一次的鴻雁郡主。

澹臺平靜笑了笑,不再說話。她身材高大,百歲高齡卻童顏永駐,又著一身雪白衣裳,當她縱馬馳騁時,衣袂飄搖,就如一朵碩大白蓮綻放在大漠之上。此時此景,當得「驚為天人」的說法。

兩人沉默片刻後,澹臺平靜突然好奇地問道:「北莽對打西線的北涼還是離陽王朝的東線爭論很大,如果不是棋劍樂府的那位神秘帝師和新任南院大王董卓兩人都執意要先下北涼,恐怕現在就是你們北涼看顧劍棠的笑話了。絕大多數的北莽大將軍和持節令,以及草原上勢力最大的那些悉剔,都認為去打東線更划算,畢竟打垮兩遼防線,就可以直逼太安城,甚至有望與西楚在廣陵道的復國遙相呼應,使得離陽大軍疲於奔命,並且首尾不能呼應,兩朝此消彼長。為何北莽女帝會力排眾議,答應那兩人跟北涼死磕?這不正中趙家皇帝驅狼吞虎的下懷嗎?何況,哪怕打下了北涼,依舊有陳芝豹的西蜀作為緩衝——」

徐鳳年笑著打斷澹臺平靜的言語:「很簡單,北莽可以傾力攻打北涼,卻絕對不敢這麼一股腦殺去離陽東線,因為他們根本不敢把屁股露給北涼三十萬邊軍。身經百戰的北涼騎軍,不但擁有無與倫比的機動性,而且對大漠地勢和長途奔襲無比熟稔。北莽敢拿二十萬兵馬去跟顧劍棠對坐著飲酒吃肉喝茶賞月,若是換成北涼,早就將其吃得骨頭都不剩了,然後大搖大擺長驅直入,到那時,整個南朝都得遭殃。不是那位太平令和董胖子不知道離陽朝廷的小算盤,而是他們沒的選。不一口氣吃掉北涼就去打那條看似簡單實則經由張鉅鹿、顧劍棠和陳芝豹先後經營的東線,那北莽就等於是跟離陽比拼國力。而且最關鍵的是⋯⋯」

澹臺平靜恍然,點點頭,介面道:「明白了。只要北涼鐵騎一天在西北待著,那就意味著離陽王朝哪怕丟掉了東線,甚至太安城被困,也依然掌握著足以改變僵局的主動權,但是如果北莽一舉打掉北涼,主動權就換到了北莽女帝手中。尤其是被稱為雄冠天下的北涼鐵騎全軍覆滅,不管中原百姓如何厭惡北涼徐家,他們的魂都已經丟了一半。連北涼也擋不住北莽南下的鐵蹄,那麼誰擋得住?」

徐鳳年感慨道:「張鉅鹿掌權以來,對西北邊關軍務算不上有多支援,可也從未太過掣肘,這也是首輔大人的厲害之處——看似清靜無為,有縱容北涼養虎為患的嫌疑,其實是幫離陽趙室贏得坐山觀虎鬥的一天。」

澹臺平靜望向東方太安城,呢喃道:「趙家天子在家國之間已經做出了取捨,離陽自殺其鹿。」

徐鳳年冷笑道:「所以朝廷等到了好戲開幕,最大的幕後功臣卻看不到這一天了。還不是怕新皇帝壓不住老首輔,怕太多寒門鯉魚跳過了龍門。一旦這些野鯉躋身廟堂逐漸抱團,那可都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死便死了,反正孑然一身,不像豪閥出身的世家子,還得為身後龐大的家族利益考慮。就算這撥寒士十人中有大半貪戀穿上靴子的富貴感覺,只要有兩三人不服管束,敢硬著脖子跟皇帝作對,成天為民請命,那就夠家天下的趙室皇帝吃一大壺的了。下一個坐龍椅的趙篆,既沒有先帝一統中原的軍功,也沒有當今天子制衡彈壓徐驍、張鉅鹿和顧劍棠這些文武百官整整二十年的資歷,趙篆的這個爹,不在閉眼前做點什麼,如何放心把整個天下交給趙篆?於是處心積慮請了個半截身子已經在黃土裡的齊陽龍來做帝師,等到老傢伙穩住了朝局,差不多也要老死了,到時候趙篆已經羽翼豐滿,藩王和武將都被削了兵權,加上有殷茂春這些根基不夠深厚的卿相輔佐,再用大舉提拔豪閥王孫來制衡前者,都不用像當今天子那麼勤勉,舒舒服服躺著當皇帝就是了。有些時候想想那位碧眼兒,真是替他感到不值。」

澹臺平靜嘆息一聲。

徐鳳年自嘲道:「就是不知道首輔大人會不會替北涼感到不值。」

澹臺平靜笑問道:「有怨氣?」

徐鳳年撥出一口氣,沉聲道:「老子怨氣大了!」

澹臺平靜說道:「正好北莽撞到了北涼刀尖上。」

徐鳳年看了眼天色,也許今年的大雪,蓋不住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