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2卷 第十一章 徐鳳年大殺莽騎,莽郡主狼狽就擒

b她慘然一笑,無比仇恨地看了眼徐鳳年後,迅速抽出一柄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b

把一場血腥追殺當作出門散心的妖豔女子站在一處高坡上,挑了挑眉頭。

她身邊站著一位氣度卓然的錦衣老者,綽號「龍王」。

「北莽魔頭」排名第九,但北莽江湖公認這名老者的排名實在過低了,那位喜好佩戴貂覆額的北莽貴族女子更是嗤之以鼻——一位連朱魍六大提竿都得畢恭畢敬喊一聲師叔的老人,第九?開什麼玩笑!

她便是在北莽王庭豔名遠播的鴻雁郡主,號稱面首無數。父親是玉蟬州持節令,因失言獲罪於女皇,看上去是八大持節令中最憋屈的一個,但她依舊是慕容女帝最寵溺的後輩之一。當她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跟隨父親入京面聖,雙手還沾著那些耶律姓氏龍子龍孫鮮血的女帝就笑著把鴻雁郡主捧在懷裡,讓這個孩子站在自己的膝蓋上。那一幕讓許多耶律和慕容家族的王族長輩至今難忘,也只有在那個時候,人們才記起那位婦人是個婦人。

這個聲名狼藉的天之驕女,曾經親自去留下城捎話給城牧陶潛稚——「清明時分,不宜出門」。只是陶潛稚沒有聽進去,然後果真死於清明的大雨中。

她望著遠方那場人數懸殊的對峙,問道:「老龍王,那個身影怎麼瞧著很眼熟?」

錦衣老者笑道:「僅看身形,有些像當年在倒馬關客棧被郡主調戲的那位俊俏公子。」

貂覆額鴻雁郡主哈哈笑道:「記起來了,是有些像那傢伙。當年在倒馬關客棧,我還對他勾手指,想寵幸他呢。」

遠處,孤單一人的拎刀之人沒有任何躲避的跡象,就那麼直直地迎向那群策馬前衝的黑狐欄子和兩百輕騎。

錦衣老者眯起眼:「但是看氣韻,就是天壤之別嘍。如果郡主不覺得是老奴老眼昏花,咱們還是現在掉頭就走,有多遠走多遠。」

鴻雁郡主一臉震驚:「那傢伙年紀輕輕就是指玄境界高手?可就算指玄好了,也未必能在你老人家和小四百騎軍的手下逃生啊?」

錦衣老者嘆了口氣:「可不止指玄哪。」

鴻雁郡主問道:「天象?北涼有這麼一號人物嗎?袁白熊比他年紀要大吧,也沒有那個來這裡逛蕩的閒情逸致。」

錦衣老者搖頭道:「沒猜錯的話,是那個傢伙了。」然後老人轉身離去。

鴻雁郡主卻沒有挪步,因為她知道老龍王嘴中的那個傢伙是誰了,這反而讓她更不想走了。

老人停下腳步,皺眉說道:「郡主,你真的會死的!那人已經發現我們了,老奴這一走也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好讓那人知道我們無意插手。」

背對錦衣龍王的貂覆額女子笑著擺擺手:「老龍王,你走你的,我想親眼瞧瞧這位傳奇人物。我得確認一下,若真是當年被我揩油的那個公子哥,我今天就算死在這裡,也賺到了。還有,老龍王,你別想著打暈我啊!」

老人嘆了口氣,鴻雁郡主執意不走,自己離開也就沒了意義,而且自己方才確實有打暈她的念頭。

她喃喃道:「好戲上場了,老龍王,你真不想親眼看一看此人的風采?興許錯過一次,就是錯過一生哦。」

老人沒有說話,但是已經來到鴻雁郡主身邊,和她一起望向遠處。

黑狐欄子有七十餘騎,柳字大軍鐵衛親騎足有三百。

在這支騎軍看來,這隻攔路螻蟻就是一衝即死的貨色,他們真正的任務是截殺那十四騎遊弩手。

徐鳳年停下腳步,手腕一抖,左手涼刀出鞘,刀鞘則直直地刺入身側的沙地裡,左手反握刀,右手卻始終沒有抽刀。

錦衣老者望向那邊狹路相逢的場景,問道:「郡主真不怕死?」

貂覆額女子心思剔透,說了聲「走著」,那位北莽朱魍的元老便抓住她的肩頭,沿著坡脊往下飛掠而去,一直到與雙方碰撞處平行的二十丈外才停下。在飛掠途中,鴻雁郡主還有心情扭頭欣賞那些北莽騎士的衝殺姿態:矯健的身軀隨著馬背一起一伏,如同一個人的呼吸,充滿了一種讓人賞心悅目的動態美感。北莽戰士手中彎刀的弧度比涼刀更大,這樣的弧度,使得北莽戰刀擁有更加巨大的劈砍力道,配合他們的身高,以及天生超出中原男子一截的雄渾膂力,一刀劈下,勢如破竹。鴻雁郡主耳中傳來那些北莽男兒的粗獷呼喊聲,她堅信這種聲音必將響徹中原大地,不是一個武榜高手就能擋下的,也不是北涼三十萬甲士能夠攔住的。

她摸了摸那抹覆額貂皮,眯眼遠望。

只見那個面對北莽王朝百萬鐵蹄的攔路之人,反提那柄涼刀,橫在胸前。

最前排並肩的三騎黑狐欄子,在馬前胸高度的位置上像是出現了一條裂縫,然後瞬間擴大,戰馬和騎士繼續前奔,但是被切割成了兩截,下半截戰馬連同騎卒的雙腿都摔在黃沙中,上半截戰馬和剎那間被截斷雙腿的騎士摔在更前面一些的地上。不光是第一排,後邊十幾排也是如此詭譎的光景,在那名刀客身前百步遠的道路上,頓時綻出一大片血花。一匹戰馬露出猩紅腸胃的半截身子就那麼死死地貼在沙地上向前滑出去,戰馬的屍體後則是那條觸目驚心的血路。

三十幾名斷去雙腿的騎士墜地後,發出撕心裂肺的哀號。

那條看不見的線並未成為強弩之末,而是一直在迅猛推進,但是後頭的北莽精騎,尤其是黑狐欄子在察覺到不妙後,直接高高躍起,棄馬抽刀,甚至有騎士猛然拉起韁繩,跳過了那條橫切而至的線,更後邊的騎士則開始迅速偏離直線,儘量繞出一個大弧進行規避式衝鋒。

鴻雁郡主興致勃勃地問道:「罡氣?」

老龍王點點頭。

她又問道:「極限是多長多寬?」

錦衣老者的視線些許偏移,望向騎隊後方,答道:「這一刀大概是長百餘丈,寬兩丈,但僅是這一刀而已。」

她嘖嘖道:「這要是在戰場上,豈不是威風八面?」

老人平淡地道:「在大型戰場上,有朱魍這些只管針對江湖高手的潛伏死士,還有神箭手和腳踏弩,甚至是投石車,尋常高手,誰敢這麼玩,誰就是第一個死的活靶子。當然,眼前這位除外。他要是真想像‘西蜀劍皇’那樣死戰不退,恐怕需要幾位頂尖高手牽制。退一步說,這種高手在體內氣機耗竭到油盡燈將枯之際,依然是想走就走,沒人留得下,畢竟只是換一口氣的事情。這麼一口氣,不是同樣的武評高手,就無論如何都抓不住那稍縱即逝的機會。不過世上從來都是一物降一物,此人膽敢親身陷陣,我們的軍神自然也不介意親手摘掉他的頭顱。軍中的萬人敵,絕大多數是曇花一現,證明自己有這個實力,然後就死了。」

鴻雁郡主深以為然,點頭道:「這也是江湖高手不願摻和沙場廝殺的理由吧。一身修為來之不易,說死就死,也太鬱悶了。下輩子投胎,可就很難保證還能投出個根骨奇佳的好胎嘍。」

那人似乎抬起手臂微微滑抹了幾下刀鋒,道路上六七名跳離馬背的黑狐欄子就在空中炸裂分屍。

隨著他的反手刀一次次動作幅度極小的轉換——

一匹高高躍起馬蹄還未踩踏在地面上的戰馬,一條無形的線從左側馬腹下方向上傾斜至馬背騎士的右側肩頭,將人和馬齊齊切成了兩半,又是一大潑鮮血灑落在地面上。

一名正在挽弓射箭的騎士連人頭帶馬頭被從中劈開。

在刀客和三百多騎之間,已經出現一大攤由點及面的血泊。

然後這攤血泊隨著刀客的繼續抬手,繼續迅速向前推移。

這些披甲騎士就像豆腐被刀鋒輕鬆割裂。

鴻雁郡主滿臉惋惜道:「只是螻蟻啊。」

對慘劇沒有半點惻隱之心的老龍王平靜地道:「螻蟻不假,可之所以這麼悽慘,還是數目太少的緣故。只要螻蟻匯聚成了不計其數的龐大蟻群,那就不光是‘西蜀劍皇’會被活活咬死。」

老人繼續說道:「能夠憑藉一己之力決定萬人戰役的頂尖高手,北涼是有,但屈指可數,眼前這位就是,還有袁左宗和徐偃兵。袁左宗身為騎軍統帥,等到戰況危急到需要他去力挽狂瀾時,也就意味著整個北涼邊軍差不多完蛋了。那個‘槍仙’王繡的師弟,倒是最有可能出現在前期戰場上。這麼鋒銳的一杆槍,擱誰都不捨得白白放在兵庫裡不喝血。」

鴻雁郡主點頭道:「也對,如果輪到他北涼王不得不上陣殺敵,別說北涼邊軍,恐怕北涼四州都已是我們囊中之物了。」她突然開心地笑了,「老龍王,你說他好歹是暫時頂著天下第一頭銜的人,結果不管他武力多高,都只能眼睜睜看著徐家三十萬甲士一個接著一個去死,是不是深感無奈啊?」

老人想了想,笑道:「換成我是他,早就跑路了。天大地大,何處去不得,何處不逍遙?」

鴻雁郡主好奇地問道:「反正邊境上殺來殺去就那麼回事,那麼這個人怎麼不乾脆潛入咱們王庭大開殺戒,不是挺能擾亂軍心的嗎?」

老龍王被她這個門外漢的天真想法弄得哭笑不得,嘆氣道:「到了天象境後,高手與高手之間就很容易心生感應,就算他能殺一座城兩座城,哪怕整個寶瓶州給他殺得流血千里,然後呢?被拓跋菩薩、洪敬巖和劍氣近這些大宗師聯手圍毆堵著殺?」

鴻雁郡主撇撇嘴道:「怎麼成了無敵高手也這般束手束腳,多無趣。以前只聽說儒釋道三教中躋身天象境界的半聖之人不敢輕易出手殺人,是怕沾染因果氣數,原來這些純粹的武夫也好不到哪裡去啊。」

老人苦著臉,說了句心裡話:「老奴不得不陪著郡主在這裡等死,不是更無趣?」

老人沒來由望向天空,感慨了一句:「人生天地間,有天地在,我輩誰不是束手束腳的牽線傀儡?這座牢籠,有人僥倖跳得出去,但是肯定沒人打得破。」

鴻雁郡主咦了一聲:「結束了?雷聲挺大,雨點太小,我可還沒看過癮啊。」

說話間,北莽騎士果然沒有讓這位姓耶律的金枝玉葉失望。

當人數已經不足三百的騎士全都停下馬蹄時,那人也停下了刀。

一名在柳字軍中久負盛名的神箭手抓住這個絕佳空當,猛然間挽弓如滿月,弓弦崩出砰的一聲巨響,朝那名年輕刀客激射出一箭。

另外兩名揹負大弓的魁梧騎士也有樣學樣,不用刻意去醞釀準頭,皆是拈箭出囊,拉開大弓,一氣呵成便射出一支箭。

三根凌厲的利箭先後破空而去,箭頭都精準刺向那名刀客的面門。

隨後一幕,讓這些久經沙場的精銳之士都瞠目結舌。

三根羽箭就那麼安靜地懸停在空中,保持著斜刺的姿勢。

刀客將那柄最讓北莽邊軍深惡痛絕的涼刀放回了刀鞘。

一支鵰翎箭,兩支尋常羽箭。

他伸手握住那根被中原稱為「快疾過鷹鷂而大風搖不動」的鵰翎箭,反手甩出。

那名端坐馬背在射箭之後雙手下意識抓緊韁繩的神箭手被一箭穿透頭顱,整個身軀都被巨大的力道往後一帶,雙手隨之扯動馬韁,戰馬前蹄抬起,騎士的屍體則後墜落馬。

與陣亡騎士朝夕相處的那匹戰馬似乎還很茫然,輕踩細碎馬蹄轉身,用馬鼻碰了碰倒地的主人。

一名頭領模樣的黑狐欄子回頭看了眼北方的天空,帶著無比的眷念。再度轉頭後,面朝那名實力恐怖的年輕高手,這名欄子猛地一夾馬腹,率先開始無異於自殺的瘋狂衝鋒。

第二匹戰馬開始跟隨,第三匹,第四匹⋯⋯

最終,整支騎隊無一騎撥轉馬頭撤退,全部開始衝鋒!

看到這悲壯的場景後,鴻雁郡主咬著嘴唇,輕聲道:「走了。」

「嗯?」老人疑惑卻沒有半點遲疑,抓住她的肩頭往後倒掠。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耳畔的疾風拂過,說道:「如果任由他們‘無緣無故’死在這裡的軍情傳回草原,那麼他們就白死了。」

老龍王沒有出聲。

將近四百騎追殺十四騎結果還沒有成功,如果任由敵方遊弩手傳回情報,哪怕這些北莽健兒已全部戰死,他們身後大草原上的父母妻兒甚至是整個部落都會被牽連,而那些人,原本是在等著他們的親人帶著戰功和糧食回家的。

就算空手而返,活著也好。

任由兩條大魚離開後,幫十四騎遊弩手斷後的徐鳳年,懸好涼刀在腰間,迎向氣勢洶洶的北莽騎隊。

他開始奔跑。

黑狐欄子那名標長最先衝殺而至。

徐鳳年一躍而起,那名標長還保持著高高抬臂劈刀的模樣。徐鳳年一掌拍在這人的頭顱上,將其連人帶馬都砸入黃沙大地中,四肢盡碎的戰馬腹部跟沙坑粘在一起,而徐鳳年手中多了一顆被他拔出的頭顱,他將頭顱砸向第二名黑狐欄子。

那名欄子的胸膛被炸爛。

徐鳳年迅速墜地,一個搖晃,肩膀撞在左右兩側的戰馬側面,馬蹄離地,兩騎橫向側摔出去。

一騎兇悍地直撞而來,然而在離徐鳳年一丈時,人馬俱被磅礴氣機攪碎,綻開一團血霧。

那名潛藏在黑狐欄子和柳字軍精騎中的朱魍諜子,毫無徵兆地破開血水霧氣,劍尖直指徐鳳年眉心。

徐鳳年全然不理睬那劍尖,伸出手將這位捉蜓郎的腦袋往下一按,摔在地上。

劍尖崩碎,劍身折斷,諜子的身軀在黃沙地上彈了一下,先是七竅流血,繼而經脈寸斷的全身都滲出血絲。

這具屍體被徐鳳年一腳挑起,撞向前方一匹戰馬。

當衝在最前方的十幾騎就這麼毫無反抗地死去後,那些活著的騎士終於喪失了衝鋒赴死的勇氣。

開始有人後撤。

天底下確實有熱血上頭不怕死的人,也有即便怕死卻可以為之坦然去死的事。

可是這些一向驍勇善戰的北莽精銳,不希望自己死在一個連名字、身份都不知道的敵人手上。

徐鳳年微微一跺腳,向前伸出一隻手。

在他身前的地面上,一柄柄黃沙長劍拔地而起。

約莫半炷香後,帶著鴻雁郡主飛奔出二十多里路的錦衣老者,整個後背瞬間繃直!

一個清冷的嗓音在他背後響起:「兩位在倒馬關認識的老熟人,你倆這麼不把命當命啊?」

錦衣老者不愧是北莽朱魍的老祖宗,輕輕一推鴻雁郡主肩頭,將其推出去老遠。命懸一線,他也顧不得拿捏力道,將她摔在十數丈外的黃沙中。

在送她暫時脫離險地後,老龍王一聲輕喝,舌綻春雷,渾身氣機流轉如決堤大洪,一身織工不輸江南織造的華貴錦衣被外洩氣機撐出千萬條細微的縫隙。老龍王沒有轉身,甚至都沒有轉頭,抬臂向後砸去,手臂上的袖子剎那之間化為齏粉。

龍王斛律鐵關是北莽成名已久的高手,在拓跋菩薩、慕容寶鼎、洪敬巖這幾位新秀尚未崛起之時,天縱之資的斛律鐵關曾被看作是可以赤手空拳擋下「槍仙」王繡那杆「剎那」的頂尖高手。斛律鐵關的近身肉搏不可謂不強,尤其以筋骨堅韌著稱於世,慕容寶鼎在獲得「不動明王」美譽之前,還曾跟斛律鐵關請教過淬鍊體魄的秘術。北莽女帝整肅江湖勢力期間,被召見的斛律鐵關就露過一手:八架分別有兩百矯健拽手的攻城車投擲出八顆重達一百八十斤的大石,幾乎同時砸向站於兩百丈外的龍王斛律鐵關,老人在空中拳碎大石,沒有讓任何一顆巨石完整落地。

老當益壯的斛律鐵關這一臂揮去,如同裹挾風雷。

徐鳳年伸出右手,輕描淡寫抓住老龍王的手腕,叩指斷長生。

斛律鐵關只覺得體內那股急速流轉的磅礴氣機瞬間被截斷,如一艘急速行駛的樓船驀然遇上了橫江鐵索,而且這鎖江鐵索不止一處,而是在他六處緊要竅穴都興風作浪,像是硬生生在他體內設定了六道關卡。

雪擁藍關馬不前,任你是日行千里的駿馬,大雪壓路,亦是行不得也。

斛律鐵關渾身顫抖,鮮血猛然從牙縫間迸出,拼著受傷也要衝斷那些鐵鎖,竭力讓一氣貫通全身經脈。

老龍王很果決,也有不惜玉石俱焚的狠辣,可徐鳳年既然出手,就不會拖泥帶水。他左手掌做手刀豎起,擱在斛律鐵關肩上和耳畔,往左一拍,抓住老人手腕的右手往外一扯。

斛律鐵關的腦袋出現劇烈震盪,更駭人的是,老人的整條胳膊都被徐鳳年從身軀上拔掉!

與此同時,斛律鐵關整個頭顱的右半邊都出現密密麻麻的鮮紅絲線,如不計其數的赤蛇在他肌膚中肆意遊竄。

斛律鐵關的長處是力大無窮且龍筋虎骨,無比精通近身肉搏,可他一定不知道,如今一旦讓徐鳳年近身纏鬥,無異於讓離陽王朝那位號稱「陸地神仙之下韓無敵」的人貓近了身。

天底下唯一擅長以指玄殺天象的韓生宣,殺一個指玄境總不至於更難吧?

被扯掉一條胳膊的斛律鐵關雙腳深陷沙地,雙目圓睜望向遠方,紋絲不動。

徐鳳年輕輕丟掉那條手臂,轉過身望向那名初見時何其不可一世的貂覆額女子。這位神情悲愴的鴻雁郡主怔怔地坐在地上,不知道為何在自己心目中罕逢敵手的老龍王不動彈了,她只知道老人肯定受了重傷,卻絕對想不到身為北莽傳奇人物的斛律鐵關已經氣絕身亡。

徐鳳年看著這個大概是忘了逃跑的女子,雙方都沒有說話。

她突然厲聲喊道:「老龍王,殺了他!他是北涼王徐鳳年,你只要殺了他,我就親自去向陛下給你請功,你可以做大將軍,做持節令!」

鴻雁郡主不傻,相反,她是一個極其聰慧有城府的女子,否則也沒辦法在耶律、慕容兩姓之間左右逢源。她哭喊道:「斛律鐵關,你倒是出手啊!」

她滿臉淚水,哽咽地道:「老龍王,你哪怕動一下也好啊⋯⋯」

徐鳳年看著這名女子的貂覆額,但是左手已經按在腰間的涼刀上。

鴻雁郡主猛然間平靜下來,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黃沙塵土,理了理鬢角凌亂的青絲和那有些歪斜的貂覆額,緩緩地問道:「我可不可以選擇一種不醜的死法?」

徐鳳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微笑道:「你有沒有可以拿來換命的東西?比如說董卓、柳珪的大軍動向,又比如說有沒有一些耶律大統遺孤的訊息?要不然,說一些你們北莽那兩支大帳重騎的事情,也行。」

她扯了扯嘴角,毫不掩飾譏諷之意。徐鳳年拇指輕輕推刀出鞘。

就在此時,一騎疾馳而來,馬背上是一位滿臉血汙的年輕騎卒,還多帶了匹馬。看他的裝束配飾,不倫不類,既有柳字軍百夫長身上扒下來的鐵甲和佩刀,也有黑狐欄子獨有的短刀,還背有一張巨大的鵰翎弓,應該是這名騎卒大發了一筆死人財。

鴻雁郡主轉頭看向這劫後餘生的一騎,眼中盡是鄙棄和仇視,不用想也知道是個投敵叛變的傢伙!在北莽草原上,就數這種男子的骨頭最輕。那名年紀輕輕就已憑藉騎術箭術進入柳字軍將軍親騎的騎士停馬不前後,大口喘氣,也看了看那貂覆額女子。先前在大軍營寨中只是有幸遠遠看過幾眼,當時是一位萬夫長神情恭敬地領著她和扈從前往大將軍帥帳。這種大富大貴的女子,他連想都不敢想這輩子能與之說上一句話。至於此時此刻她眼神里那種居高臨下的唾棄,讓這個確實已經叛變的年輕人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皮子,但是他很快就抬起頭,不去看那讓人自慚形穢的女子,而是望向那名刀客的修長背影。

他的身體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先前那一幕歷歷在目。連他在內的三百騎開始後撤逃亡,這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刀客就那麼憑空鑄出黃沙飛劍,他回頭的時候,親眼看到一名名袍澤被那長劍貫穿後心,偶有騎士用彎刀砍碎飛劍,也擋不住第二柄飛劍的貫胸而過。有一名袍澤被飛劍透肩刺落下馬,整個人都被釘入沙地,那人在身形飄搖的追殺途中,隨手伸出一手往下一按,幾丈外死命掙扎的受傷袍澤整個人就陷入大地,揚起一陣黃沙,然後便悄無聲息。有一名黑狐欄子墜馬後,整個胸膛都被飛劍刺得血肉模糊,踉踉蹌蹌向這人奔殺而去,結果被這人錯身而過,只見黑狐欄子雙腳離地,腦袋像是被重錘擊中,一個後仰,重重摔在地上。一名柳字軍親軍百夫長躺在地上,氣若游絲,被那人用提在手中未曾出鞘的涼刀輕輕一磕,整顆腦袋就那麼炸碎了。

當那人離他愈來愈近時,鬼使神差般,他不再策馬狂奔,而是撥轉馬頭,攔在道路上,但是沒有去送死,而是等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只是看著那人不斷駕馭飛劍殺人,若是身側有人尚未死絕,那人就或用在鞘涼刀或用新鑄飛劍面無表情補上一記。

那一刻,在這名身陷死境的小卒子看來,整座天空都是如蝗群的飛劍,然後這些飛劍織出一張恢恢大網。

有六七騎黑狐欄子作困獸鬥,越過呆滯的他,嘶吼著向那人衝鋒過去,然後連人帶馬都被貫穿力驚人的飛劍挾帶到天空,最後一起墜地。

在他眼中,有那麼幾個瞬間,似乎看見了那人在一呼一吸。

一呼細微如水滴蓮葉輕輕顫,一吸則鯨吞天地氣勢如虹。

不知為何,那人跟他擦肩而過,卻沒有朝他痛下殺手。

當三百騎只剩下他一人獨活的時候,那人出現在他身側,用地道嫻熟的北莽言語吩咐他可以隨意揀選一些甲冑刀箭,然後多帶一匹戰馬跟著他離開。

大概是覺得自己已經死過了一回,那時的年輕騎士都忘了恐懼,從鬼門關回來後,還有心情去撿取那些早就豔羨不已的好物件,換上一匹良馬,穿上鐵甲,佩上戰刀,背上大弓,一件沒落下,甚至還給自己換了雙嶄新結實的牛皮靴。

風起卷黃沙,活著的,就是這三人兩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