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不知不覺看完這本寫於多年前的方誌,神情感傷。老人已經知道是出自誰手了:弟子荀平,比元本溪和謝飛魚更讓他視為可託衣缽的一個讀書人。老人從不覺得有誰當得天妒英才一說,所謂的懷才不遇,必是才學不高所致,唯獨弟子荀平例外。如果荀平不曾早夭,老人相信自己根本就不用蹚這渾水。如今何止是一潭渾水,已是濁浪滔天的跡象了,任誰摻和其中,最好也是譭譽參半。老人感傷之餘,默默把這本書放回書架上。很快就有府上管事來稟報貴客登門,是託榮郡王趙徽關係走的後門。老人也不見絲毫厭煩,只說隨後就到。那管事本想提醒自家老爺一聲那榮郡王可是京城一干宗室勳貴的班頭人物,怠慢不得,只是很快就覺得自己多此一舉。太安城數得著的世家,幾乎都有人拜訪齊府,「太平郡王」趙徽身為先帝的親弟,也僅是因為年事已高而未曾登門,想來這趟造訪的客人也無非是老郡王那一支的貴胄子弟,當不得自家老爺掃榻相迎,於是管事心情輕鬆地笑著離去。
片刻不得閒的齊陽龍走向主廳,看到幾個年輕背影正對著屋外的一對耳窩露透風水石指指點點。這是此地舊主留下的好物件,苦於實在難以搬走才給留下,否則這麼一對兩人高的春神湖巨石,在京城能賣到四十萬兩銀子。老人也不急著出聲打招呼,輕輕走去,看清楚那幾張側臉後,笑了笑,都是大有來頭的人物。
吳士幀,父親吳靈素乃昔日的青羊宮宮主,如今已是北方道教的領袖,與龍虎山天師府劃江而治,兩禪寺就是此人親自封上山門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何況是吳士幀這個吳神仙的獨子。
王遠燃,是號稱離陽王朝內過手銀子最多的戶部尚書王雄貴的幼子,上次惹惱了身份相當的一大幫權貴子孫,給大動肝火的王尚書逼著去別人門口跪在雪地裡請罪,之後被丟入國子監,消停了差不多半年,如今大概算是重出江湖了。
除了這兩位炙手可熱的年輕人,還有兩位春秋功勳的孫子,新近得勢。隨著閻震春戰死和楊慎杏失勢,閻楊兩家在太安城根基浮動,大傷元氣,其餘的武將門庭可沒有兔死狐悲的想法,後者那些親自在春秋戰事中建立不朽功勞的祖輩多老死病榻,原本遠遠比不上楊慎杏猶然健在的楊家。楊慎杏在京畿之西呼風喚雨,當年韓家的家底大半交到了他手上,手握數萬薊州精卒,以至於很多時候,朝廷政令不如楊慎杏的一句話。然而牆倒人推,只要楊慎杏沒了兵權,那麼多出的可不僅僅是一個將軍席位,整個薊州的官場都要翻天覆地,可以騰出一大批四五品的實權地方官位。
這四人見到比他們差不多要矮一個腦袋的老人後,都畢恭畢敬地行跪拜禮。齊陽龍坦然受之,等他們起身後,微笑問道:「除了等我這個糟老頭子,你們應該還在等人吧?你們幾個娃兒,可沒那本事買得起榮郡王的面子。」
王遠燃正要開口說話,身後就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齊陽龍轉過身,看到三名訪客,一樣年輕的面孔,只是比起身邊這一撥,身份也好,氣韻也罷,都要超出許多。
曾經的四皇子,如今的太子——趙篆,國子監右祭酒晉蘭亭,還有一個齊陽龍不認識的男子,滿身遮掩不住的殺伐氣焰,哪怕與太子殿下和晉三郎做伴,也毫無做綠葉的覺悟。老人想了想,記起一個人,應該是八九不離十——袁庭山,顧劍棠義子,薊州雁堡的女婿。兵部舊顧廬曾經有份密檔,以年齡劃分為上下卷,能在上頭記名的人物,尤其是下卷,二十年來,除了少數幾人自毀前程,絕大多數已經坐到了最低也是正四品將軍的高位,袁庭山在如今的下捲上赫然名列前三。
三人一起作揖。
齊陽龍讓他們免禮,有些感慨,笑道:「年輕真好啊。」
齊祭酒感慨了一句,太子趙篆和晉蘭亭等人都只是笑著不說話,他們還沒有到可以跟齊陽龍隨意打機鋒的境界,何況也沒有到那個歲數。趙篆身為離陽皇儲,倒是最有這份底氣,只是他反而對齊陽龍最為敬畏,因為在他和上陰學宮大祭酒之間隔著一座大山——元本溪,一行人之間,唯有他知曉齊陽龍和「半寸舌」的師徒關係。況且,以齊陽龍的學識資歷,就算隨口唸叨一句「今天天氣不錯」,吳士幀、王遠燃他們恐怕也會聯想到京城風雲和天下大勢中去。
齊祭酒環視一週,見這些他嘴裡的年輕人都沒有答話,釋然一笑。就在此時,袁庭山跨出一步,笑道:「能活到齊祭酒這個年紀,才是真的好。」
齊陽龍看了眼這個名動京華的年輕武夫,對於袁庭山的口無遮攔,非但沒有怪罪,反而毫不掩飾自己眼神中的激賞,與其對視,點頭道:「確實,好死不如賴活著,尤其是袁將軍這般的沙場戰將,常年在邊關披堅持銳,少幾場戰功不打緊,只要不死,什麼都會有的。」
袁庭山愣了愣,咧嘴道:「齊祭酒,你倒是比京城以往那些眼高於頂的老傢伙都來得爽利,若有機會去薊州走一遭,袁某人定會拿出最好的酒。祭酒祭酒,不喝酒可不行。」
趙篆的笑容溫文而略顯無奈:「齊先生,莫要跟這糙人一般見識。」
齊陽龍擺手笑道:「久居大漠邊關可養豪氣,所言不假。我大概明年要走一趟邊境沿線,從兩遼起至薊西,到時候就怕袁將軍的酒水不夠。」
袁庭山嘿嘿道:「袁某人今年在薊州邊境做多了殺富濟貧的勾當,可沒有一文錢掉入自己口袋,不過要說請齊祭酒喝幾罈子美酒,想來我那些俸祿也足夠。」
始終小心翼翼賠著笑的晉蘭亭笑意一頓,看了眼太子殿下,見趙篆一臉雲淡風輕,似乎並不以為袁庭山會禍從口出。王遠燃幾個都打心眼裡佩服這條袁瘋狗的肆無忌憚,眼前這位老人那可是朝廷暗中請來制衡張首輔的國之巨棟,與其說話時,誰不是死命捂著自己的髒腚,唯恐引來齊陽龍的嫌惡,不然接下來十幾二十年就別想在廟堂上有出頭之日了。如王遠燃這種所謂在京城可以橫著走的角色,不說對上坦坦翁,便是遇上殷茂春、元虢這些嘴上喊叔伯的永徽巨卿,也得乖乖夾著尾巴裝溫良恭儉讓。
齊陽龍看了眼似乎沒心沒肺的袁庭山,這麼個年紀輕輕的草莽英雄,把死氣沉沉的薊州官場給折騰得一把老骨頭都差點散架了。袁庭山這趟入京,是負荊請罪來了。他要是再不來,恐怕連義父顧劍棠都保不住他的官爵兵權。袁庭山在薊北一帶大開殺戒,許多在當地紮根百年的豪橫家族都給冠以叛國通莽之罪,不等薊州刺史秦狐臣上報兵部刑部,就直接把腦袋砍光了。如果只有一兩件這樣的事情,也許秦狐臣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不定還會為袁庭山這個顧劍棠義子諸多遮掩,可袁庭山在入秋之後,暴虐舉措愈演愈烈。薊北聯姻本就緊密,各個姓氏的勢力盤根交錯,所謂的薊北十二族,相互嫁娶,家主之間幾乎都是姻親,結果袁庭山一口氣殺乾淨了四個,如此一來,薊州邊境陷入動盪不安,言官彈劾也就因此而起。薊州將軍和具體主持薊北軍務的副將都被殃及,不光是被兵部嚴厲斥責,據說連皇帝陛下也開始關注此事,終於把對廣陵道的凝重視線稍稍轉移了一些到薊州。大柱國顧劍棠對此不聞不問,並無半點聲援這位義子的跡象。然後袁庭山悄無聲息來到了太安城,又不知如何搭上了太子殿下這條大船,來到了齊府。綽號「袁瘋狗」的他肯定清楚,跟齊陽龍說話,無異於直接與皇帝陛下說話,而且某種程度上更有益處。
老人似乎感覺到了周圍沉重的氛圍,哈哈一笑,拍了拍袁庭山的肩頭,也沒有同這個跟自己差了好些個輩分的邊關梟雄打馬虎眼,直截了當地說道:「既然吹捧了我齊陽龍是爽利人,袁將軍也大可爽利行事。你這趟進京,帶上了雁堡嫁女的全部嫁妝,都還沒焐熱就用來打點門路,聽說不太管用,沒幾個人敢接受。我呢,官不大,也不怕丟掉,倒是可以幫你說上幾句。不全是幫你,說到底還是順勢而為。幫你解了燃眉之急應該沒有問題,但是此事癥結,袁將軍你還得自行考量,否則一而再再而三,誰也不樂意白白浪費自己的臉皮子和香火情。這一點,你可以學學當年的北涼王。」
袁庭山臉上忍不住浮起譏諷之意,不過是面對這位高深莫測的大祭酒,才忍住滿肚子牢騷,否則便是面對那位「滅兩國之功」的大將軍顧劍棠,袁庭山也是直來直往。
齊陽龍自然也聽過此人跟徐家的恩怨糾纏,語重心長道:「見賢思齊,那是本身即是賢人才能有的境界,可想要追上敵人的權勢地位,是人人皆有的本心。後者更容易成事,就像你袁庭山在薊北看不順眼手握九千兵馬的米符,看不順眼一州之主的秦狐臣,肯定會成天想著要再新增幾千人手,或者擠掉秦狐臣自己當那刺史大人,你這段時間也的確一直是為此而造勢。那麼,相同的道理,袁將軍為何就不能學一學‘人屠’的為人處世,好好捉摸這位春秋頭功武夫的上位史?難道說,你心中真正所想,是——」
說到這裡,老人眯起眼,袁庭山趕緊打斷齊陽龍的言語,一臉苦相道:「打住打住,怕了你了。齊老先生,你放心,你的意思,我已經領會了,只要你老人家一天在廟堂,我就都按著你的意思走,如何?至於最後走到什麼位置,到時候我再做什麼,若是你到時候已經退隱,我不敢說對你事事言聽計從,但肯定仍然會聽你的勸。」
旁人聽到這裡,已經如墜雲霧,紈絝子弟王遠燃更是反正聽不懂就不聽了,心不在焉地欣賞著齊府那些花草奇石。晉蘭亭細細咀嚼,一老一小的三言兩語已經讓這位一隻腳踏入王朝中樞的國子監二把手獲知了太多內幕。其一,齊祭酒說自己僅是順水推舟,那麼皇帝陛下對薊北動盪,非但不是震怒,反而是樂見其成。對此晉蘭亭並不奇怪,當年韓家滿門盡死,不過是對薊州這個邊陲重地的第一撥割草,接下來恐怕是第二撥。其二,齊祭酒透露出近期會巡視整條東線的訊息,也許是因為兩遼對朝廷提出要由一位兵部侍郎「代天子巡狩」心生不滿,有所反彈,急需一位比三品侍郎更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去安撫懷柔,先把規矩定下來,以後「侍郎巡邊,監察地方軍務」此舉也就有例可循。晉蘭亭甚至想到更遠處,侍郎巡邊,此時還僅是兩遼,自己是不是可以走出更大一步,在朝議中把「邊境」擴大到西線的北涼以及極南疆域的南唐道?其三,老人要袁庭山學「人屠」徐驍,是不是意味著先前賜下諡號「武厲」的朝廷,在北莽南侵之時,開始轉變風向,要為徐驍增添一些正史上的美譽?若真是如此,晉蘭亭就不可在這種時刻繼續與朝廷唱反調。
晉蘭亭下意識地盯著那堆在他看來奇醜無比的風水石,突然覺得自己真的不再是當年那個初入京城的雛兒了,不敢自稱羽翼已豐,但也大致摸清了離陽一朝的潛在脈絡,以後只要如齊陽龍所說的「順勢而為」,何愁不能青史留名,又怎會一輩子都在一座小小的國子監內蟄伏?「永徽之春」,那是張首輔和坦坦翁聯手造就的二十餘年太平盛世,那麼在自己手上,是不是可以打造一個更為宏大的「祥符之春」?自己還年輕,才三十歲出頭,只要注重養生之道,怎麼都還能活個四十年,侍奉兩到三個皇帝絕非妄想,等自己到了齊陽龍這個年齡,是不是也會有這一幕重演——一群王朝內最有希望登頂廟閣的年輕後生,站在府邸廳外,對自己敬若神明?
老人大概是覺得自己過於偏袒袁庭山有些不妥,轉頭跟吳士幀嘮起嗑來:「吳小真人,吳大真人這一年來四處奔波勞碌,前些時候來府上做客見著一面,都快比我這老頭兒還要清瘦嘍。小真人回頭可要跟你爹說道說道,身子比什麼都重要啊。」
吳士幀頓時受寵若驚,連忙深深作揖,既惶恐又驚喜,激動地說道:「我父對齊先生仰慕已久,私下曾言能與齊先生同處一朝共事,是他莫大的榮幸。小子竊以為,家父清減幾斤,只要能為朝廷多積幾分善緣,也是當仁不讓之事。」
京城宋家之前有大小夫子權傾文壇,如今有吳家大小真人執掌北地道教事務,以一姓對一姓,跟龍虎山天師府分庭抗禮。太安城便是這樣,老人走了,總會有新人很快頂上。
齊陽龍一笑置之,點了點頭,然後看向王遠燃。這小子只是被老人看了眼就噤若寒蟬,哪裡還有平時與狐朋狗友推杯換盞時的那份倨傲自負。老人感嘆道:「初生牛犢不怕虎,擱在家徒四壁的人物身上,是好事情,富貴險中求嘛,可要是你們這些身份清貴的年輕人還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於國有害了。遠燃,王尚書為官不易,你雖不是長子,無須扛起家族重擔,卻最得你爹厚愛。你見著我這個老頭子,會怕,也是好事情,看來京城裡傳言坦坦翁專門盯著你在國子監的舉止不是沒有緣由的。遠燃,可不要辜負了桓僕射的良苦用心啊。」
王遠燃光顧著戰戰兢兢了,其實根本沒聽清楚老人說了什麼,只是漲紅了臉使勁點頭。
太子趙篆看著王遠燃的侷促不安,嘴角翹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齊陽龍接下來跟那兩個比王遠燃好不到哪裡去的將種子弟也寒暄了一通,這才對趙篆笑道:「殿下,要不咱倆隨便在府上走走?」
趙篆與老人走在猶有綠蔭的幽靜石徑上,齊陽龍打趣道:「殿下,你老丈人前腳才走,你後腳就跟上了,可是翁婿二人事先約好的?怎麼,要仗著人多勢眾,給我這老頭子一個下馬威?」
趙篆一臉無辜地道:「齊先生,我要是把這話跟丈人說了,那咱們洞淵閣大學士還不得寢食難安?到時候我媳婦一生氣,可就輪到我寢食難安了。」
老人哈哈笑道:「殿下愛江山愛美人,國之幸事。」
兩人散步了一盞茶工夫,年輕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突兀出現在他們面前,趙篆沒有多言,直接原路返回,帶著那幫意氣相投的東宮客人離開齊府,看上去個個乘興而來盡興而歸。
各自登入馬車之前,馬車離吳士幀較近的晉蘭亭走上前,輕聲說道:「士幀,記住,跟你爹說一句:齊大祭酒說了,身子比什麼都重要!」
吳士幀一頭霧水,疑惑地問道:「嗯?三郎這是什麼意思?」
晉蘭亭沒有細說,臉色平靜地道:「你只管轉述,你爹會明白的。」
吳士幀經過提醒後,也後知後覺咂摸出其中玄機,臉色沉重起來,壓低聲音說道:「三郎,這份恩情,吳士幀記下了!」
晉蘭亭擺了擺手,走入馬車。
坐在故意換的一輛素樸馬車的車廂中,如今被京城顯貴敬稱「三郎」的晉蘭亭盤膝而坐,伸出雙掌,五指輕輕敲擊五指,笑意深深。
不知哪位世事洞明的先賢說過,假使把整個天下比喻成一張大網,那些道路皆是網線,那麼王朝中樞太安城就是這張網的起始點,稱不稱得上一位中樞重臣,不是看什麼做官做到了幾品,關鍵是看有沒有吐絲編網的能耐。晉蘭亭覺得自己已經有這份本事了,因為他可以牽動許多王朝大佬,進而影響到離陽的走勢,哪怕現今這個影響還微不足道,但這個路人皆知的態勢不容任何人小覷。
袁庭山的京城之行沒有大張旗鼓,就像這次拜訪齊府,也是「順路」搭了太子殿下的車駕。兩人同車而坐,一左一右懶洋洋地靠著車壁,顯然這幫人中,就數他們最投緣。
趙篆笑道:「庭山,為何不讓齊先生把話說完?」
袁庭山摸了摸那柄沒有懸佩登門的名刀「蛟筋」,眼神複雜。
趙篆閉上眼睛,笑容不減:「其實你將來是做徐驍還是顧劍棠,我都不在意。相比英明神武的父皇,我遜色太多,唯獨容人一事,我勝出那麼一點點。」
袁庭山坐直身子,汗如雨下。
趙篆自言自語道:「濃霜猛於烈陽,可惜鄉野老農都懂的淺顯道理,京城那麼多聰明人都不懂。」
齊府書樓,齊陽龍看著那個難掩疲態的中年男子,感傷道:「陛下,一張弓的弓弦繃緊了整整二三十年,怎能不壞?」
趙家天子豁達地笑道:「沒辦法,以前沒有先生在身側輔佐。如果先生早入京城二十年,寡人說不定還能多活個二十年,只是世事難全,寡人也看開了。」
齊陽龍輕輕嘆息,隨即正色道:「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皇帝點頭道:「寡人與先生,就如先前那封密信所言,無事不能說,無事不能做。」
齊陽龍問道:「陛下能容坦坦翁的狂狷風流,能容黃門郎們當值時酗酒酣睡,能容眼皮子底下的張、顧兩廬,能容身前碧眼兒和身側韓生宣兩位‘立皇帝’,能容江南的文人議政,能容讀書人寫懷古詩、追憶前朝,能一日不曾懈怠政務,二十年間批朱文字累積多達九百萬,為何獨獨不能容一個偏居一隅又無反心的異姓藩王?」
皇帝苦澀地道:「先生如此明知故問,是怕寡人執意要讓北涼難堪嗎?」
齊陽龍沒有說話,眼神熠熠,盯著這位自年輕時便雄心萬丈的中原之主。
他沒有先帝一統天下的功勳,但志向之大,猶有過之。
皇帝感受著書樓內的樸拙書氣,那種香氣,他小時候就再熟悉不過,還經常跟那位關係最好的皇兄趙衡一起撕書玩耍,反倒是跟同父同母的弟弟趙毅,那會兒在一起的時光不多。皇帝略微失神之後,收回思緒,平靜地說道:「先生請放心,寡人唯一難容之人既然已經死了,那麼一個鹿鳴郡的宋洞明還是能夠容忍的。先生要開禁漕運,全力支援北涼抗莽,寡人也聽得進去勸,就在入府之前,已經授意吏部和戶部,讓他們不要繼續刁難北涼。」
皇帝繼續說道:「先生入京之前,曾經問過寡人會如何處置張鉅鹿,說實話,不是寡人難容這位張首輔,而是趙室江山難容,寡人必須做出取捨。就事論事,寡人聲望遠遜先帝,父皇在病危之前就給我們這些皇子訂立了一條秘密家規:不論何人繼承大統,務必重文抑武,這也是趙衡輸給寡人的真正原因。他太像先帝了,戎馬軍功是九個皇子之中最高的,如果他坐北望南君臨天下,就算耗盡國力,也會跟北莽較勁。寡人當年還能懸崖止步,趙衡註定做不到。記得小時候,他就說過要手持玉斧在北莽以北、南疆以南都劃下國界。」
已經算不上正值壯年的趙家天子背對齊陽龍,伸出手指摸著一部古籍,無奈地道:「到了寡人兒子這一代,長子趙武輸給四子趙篆,也是此理。稱帝之人,不可無吞莽雄心,卻也不可雄心過壯,只是篆兒的聲望又輸給寡人這個當爹的。當年我制衡武人已是極其艱辛,接下來篆兒想要馴服文官,也是任重道遠,有沒有張鉅鹿的文官集團,情況會截然不同。等寡人死後,有張鉅鹿在世一年,無論他在朝在野,篆兒就要年復一年地束手束腳。而且篆兒天生有雅士風骨,性情風流,很多時候他明知不對,也會對那些握有刀筆的文人心軟。讀書人,即便真正心繫天下,一旦做起有益蒼生的事情,往往眼高手低,力有不逮,這樣的文官,位置越高,越是可怕。其實先生與王祭酒那場在上陰學宮的天人之辯,我是傾向於落敗的王祭酒,只是這種話,在寡人這個位置上,不好說出口。
「離陽國祚已經綿延兩百多年,可在寡人看來,本朝誕辰,是在永徽元年!相比那大奉朝四百年高齡,離陽何異於襁褓中的嬰兒?篆兒遠沒有到高枕無憂做敗家皇帝的時候啊。
「寡人自然知曉從沒有傳承千代萬世的王朝,總有一天,天下不會姓趙,族譜榜首也會隨之換成另外一個姓。趙室子孫,以後諡號美惡皆有,但寡人希望美諡也行,惡諡也可,多幾個總比少好。
「寡人年幼時聽當時還未被裁撤官職的太傅說史,提及每個朝代的年數,總有一種感覺,那就像士子在參加一次或漫長或短暫的科舉,只不過趕考之人能夠父子相承,有人答卷出彩,便能在老天爺這個主考官那裡得到青睞;如果有人答卷糊塗,便要扣去些什麼,如此加加減減,何時無物可扣,那麼那個家天下的皇室就沒了科舉資格,一個王朝就此走到尾聲。若是從太祖開創離陽算起,相較那些先輩,寡人自認治政要勝出十之八九,只輸包括雄才偉略的太祖與識人透徹的先帝在內寥寥幾人。」
皇帝絮絮叨叨之時容光煥發,浮現出一種病態的神采。
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皇帝在敞開心扉,老人則老神在在側耳傾聽,偶爾會心一笑。
當今世上,肯定只有齊陽龍一人能夠讓趙家天子如此一吐為快。
皇帝突然笑道:「先生的三位弟子,荀平、元先生、謝飛魚,都一心一意輔弼離陽,可以說先生師徒四人撐起了我朝的半壁江山,是真真正正的功無可封。」
從趙家天子對三人的稱呼中可以看出他對齊陽龍三位弟子的親疏遠近:與書生荀平相處時間最短,卻是他覺得可以相互直呼其名的至交好友;稱呼元本溪為元先生,是出於由衷的敬重;而直接道出謝飛魚這個名字,則透著一股隨性。
老人擺擺手道:「相比那些春秋名宿,我齊陽龍成名最晚,也是公認最為魯鈍不開竅的讀書人。想我三十多歲時,依舊浪蕩江湖,一事無成,而張鉅鹿和桓溫的恩師早已名滿天下,還有江南道那位喜歡養貓的老夥計。他們得勢之時,我只能遠遠地觀望,都沒臉去他們家中做客。說起各自的弟子,明面上看是我的最得意,其實真要掰扯的話,一個露鋒的張鉅鹿,一個守拙的桓溫,這兩位,後者與我是一條道上的,終究難逃世俗窠臼,至於我那三名弟子,雖說人人能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地方,但比起張鉅鹿,除了荀平如果能多活二十年可以一較高下,其餘兩人,都不如張。」
齊陽龍感嘆道:「張鉅鹿,是唯一能與黃三甲並稱超世之才的傢伙。都說他不過是一位離陽的修補匠,嘿,低估碧眼兒多矣。我這次入京,也無推倒重來的念頭,恰恰相反,張鉅鹿許多舉措不得不過於剛烈,就由我來修修補補,我才是個修補匠。若無張鉅鹿在先,我做不成什麼事,這輩子都只會待在上陰學宮內,做那隔了幾代便會無人問津的狗屁學問。」
老人望向趙家天子,伸出雙手,輕聲笑道:「陛下,你是一位好皇帝,毋庸置疑。天資聰慧,卻還堅持勤能補拙。當今世上只有將相評,我敢說,如果有一個帝王評,千年以降,自大秦帝國起,再加上以後一千年,你都可以排入前十。」
皇帝愣了一下,哈哈笑道:「寡人也能蹭到一個類似武評的天下十大高手?」
齊陽龍也跟著笑起來,然後重重點頭。
皇帝走到這座鐵劍琴膽書樓的視窗,抬頭看見京城的天空劃過一片飛鴿,隱約聽見一陣鴿鳴,自嘲地問道:「先生,寡人這是不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齊陽龍破天荒不知如何作答。
皇帝自言自語道:「如果徐驍沒有兒子該有多好,或者那個年輕人早早夭折在江湖,同時留下子嗣,那麼寡人不吝嗇給徐驍一個最大的美諡,給那個年輕人一個世襲罔替,將徐驍的孫子請入京城,享受那甚至勝過趙家龍子龍孫的殊榮,有我趙氏坐天下一日,就有他徐家子孫享福一天。可惜啊,世間遺憾事,就緣於一個沒有‘如果’二字可說。」
齊陽龍沉默不言。
皇帝收斂了一下情緒,笑問道:「先生上次想說但是又說時機未到的那件事,到底是何事?」
齊陽龍緩緩答道:「分權,徹底打散地方勢力。可這得等到天下大統,到時候吞併了北莽,按照當前離陽最主要的道、州、郡、縣四級設定。一個道的主官,不過是節度使和經略使的文武分割,只要節度使徹底壓過經略使,與春秋亂世一個國家的君王沒什麼兩樣。離陽曾經飽受藩鎮割據之禍,萬萬不能重蹈覆轍。尤其是吃掉北莽後,加上原先的十四道,總計會有二十四道,看上去很多,可以現在的郵驛程度,除了中原腹地,大多數節度使、經略使那都是天高皇帝遠。道這一級,當初本就是臨時設立,之後更要廢除。不光如此,離陽現在的三十餘州更要細分,把一些大郡單獨擇出來做州,在維持文武共治和相互制衡不變的前提下。以後的天下,應該有八十個州,而且一州刺史和將軍每隔四年到六年時間就必須輪換,輪換之際,還要入京面聖一趟。此舉推行,阻力不會太大,畢竟到時候一州文武兩位主官既有實權,官品也高,人人樂見其成。即便某些現有的經略使和刺史心懷憤懣,也抵不住手下輔官的推波助瀾,若敢逆勢而為,那是自取滅亡,都不需要朝廷出手,自有人幫助朝廷擠掉他們。」
齊陽龍猶豫了一下,抬起手臂,做了一個握拳和松拳的姿勢,這才開口說道:「這是收權,接下來還得看以後趙家皇帝的放權本事。收,不能太緊太死,不能攥著不放,不能任人唯親。放,不能自以為一勞永逸。做學問的人,可以去爭那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可當皇帝的,要堅信那人心容易反覆,慾壑難填,需要時常恩威並施。但大體而言,只要此事功成,離陽趙室在族譜上的榜首位置再多兩百年肯定不難。至於具體措施,比如越是邊疆之地,可稍稍用親不用賢;越是靠近京畿,就可用賢不用親,輪換之時,要遵循此理。不過這類事情,總歸只是些細枝末節。」
皇帝聚精會神聽著老人的言語,一字不敢漏。
齊陽龍似有感悟,說道:「天下分合是難免,可追根溯源,每一次天下大亂,都是那個王朝堵死了所有人上升的道路。其實老百姓和官員的心思都很簡單,那就是讓他們心中能有個念想。有了念想,就會怕死,也不想死。
「說到底,當皇帝的,再吝嗇,依然要給所有人一雙鞋穿,別讓天下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由此最後心生那個捨得一身剮也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念頭。
「這一點,徐鳳年就做得很好。從北涼武將,到文官,再到老百姓,他的種種行為,都是在告訴那些北涼人,我徐鳳年有福,與你們同享;有難,與你們同當。」
聽到這裡,皇帝沒來由輕聲說了一句:「這個年輕人,要是自己的兒子,該有多好,當年成為寡人的女婿也行啊。」
齊陽龍哭笑不得,很想提醒皇帝陛下他才說過世上沒有「如果」二字啊。
皇帝沉默著望向樓外,發呆許久,齊陽龍也陪著發呆。
這個祥符元年,入秋以後讓很多人感到不好受,可事實上,更讓人難受的波瀾還在後頭。
霜殺百草之時,會死很多人,其中會有許多已經撈到大富大貴之人。
皇帝猛然轉過頭,淚流滿面:「先生,寡人還不想死啊,還想再看一看這個天下,從南到北,再多看幾眼。多看一眼也好。」
齊陽龍竟是無話可說,踮起腳尖,這才能夠拍一拍這位今日沒有穿龍袍的高大男子的肩膀。
這幅畫面,滑稽而悲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