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2卷 第六章 聽潮湖神仙打架,鐵劍樓帝師論政

b隋斜谷仰天大笑,一氣驟然長吐,吐出了百年間吞食的千百劍氣。/b

徐鳳年讓人從武庫中取出三柄好劍,給隋斜谷做那世間最昂貴的下酒菜。老人自不會跟這小子客氣,隨手拎起一柄劍身篆刻有「雲峰缺處湧冰輪」七字的古劍橫放在膝上,手指崩斷一截劍尖,丟入嘴中,如同咀嚼黃豆。那名徐鳳年也不知姓名的取劍的年輕婢女離開亭子的時候,藉著瀲灩流轉的眼角餘光看去,頓時目瞪口呆,模樣別有風情。徐鳳年目不斜視,反而是吃劍老祖宗瞧著那婀娜女子,又看了眼尚未至而立之年的年輕人,那眼神好似是在說:世上還有你這麼寡淡清心的藩王?

徐鳳年看著泛綠的湖水,偶爾有一抹鮮豔的群鯉背脊滑過。當年帶刀老魁就給鎮壓在湖底多年,重見天日之時,老黃也重新撿起了「劍九黃」那個綽號。那會兒,大姐還在江南道上,二姐仍在上陰學宮求學,徐驍還沒有老得那麼明顯,自己仍舊對江湖充滿了憧憬和遐想。

隋斜谷下嘴飛快,喝酒快,吃劍更快,很快就開始吃第二柄鋒芒更勝的「萬壑雷」。看著心不在焉的徐鳳年,他略帶譏笑道:「頭回見面,你小子三條腿都在打戰,如今勝過王仙芝,還真是像乞丐得了金山銀山,無比闊氣了,跟老夫同坐一亭,竟然還敢神遊萬里。」

徐鳳年提起最後一把劍——三百年前龍虎山斗柄三符劍之一的「瑤光」,在聽潮閣中時藏劍在匣多年,可謂養在深閨人不識,出鞘之後依然光彩流溢。徐鳳年想了想,招手喊來並未走遠的婢女,要她另外取回兩柄好劍。隋斜谷對此也不計較,打趣道:「據傳聽潮閣有一座劍架,擱置了六柄絕世名劍,這回劍評就有兩把躋身天下十大名劍之列,一把‘扶乩’,一把‘蜀道’,什麼時候給老夫開開眼?你越是藏藏掖掖,老夫越是嘴饞,小心什麼時候給偷摸了去。別人不得近你身三丈,老夫要做到想必不難。」

徐鳳年笑道:「不是捨不得拿出扶乩和蜀道,是不能拿出來。那兩劍是我二姐的心頭愛,她從小就經常擦拭。」

隋斜谷吃完了名劍萬壑雷,打了個飽嗝,眯眼笑道:「若是老夫執意要吃,你又當如何?」

徐鳳年笑而不語。老人伸出一指,那垂膝的雪白長眉如靈蛇纏繞手指,眉梢飄拂而動。

在亭外石階上側身而立的婢女驀然感受到一股陰冷寒意,就像被人在領口塞入了一捧冬雪。她輕輕抬起眉眼,望著亭中始終靜坐的年輕藩王,不知為何,見到他後沁骨森寒就淡了幾分。對她這種不在梧桐院當值的丫鬟而言,眼前這位聽說再過些時候就會穿上藩王蟒袍的年輕人,哪怕瞧著近在眼前,觸手可及,也遠在天邊,但是清涼山上下都已經在期待他穿上金縷織造局送來的袍子,並猜測會是什麼顏色,是杏黃還是如大將軍那般的正藍,會是團龍還是升龍,質地是蜀錦還是綾羅?尤其是王府內的女子,不論何種歲數,都覺得他在穿上藩王蟒袍的時候,定會是天下最英俊的男子。她們也知道朝廷那邊曾經讓司禮監掌印太監親自送來過一件玉白蟒袍,但他在邊境上只穿過一次,後來就被鎖入箱底,徹底打入冷宮。

婢女微微張開嘴巴,先前還坐著王爺和吃劍老神仙的亭子,在她剎那的失神後竟然蕩然一空,而她都沒有感受到任何的微風吹動。兩人就這麼憑空消失在她眼前。

在湖畔聽潮閣和湖心亭子之間的湖面上,徐鳳年背對那座武庫倒掠而去,雖然他的身形僅是驚鴻一瞥,但落在暗處幾位旁觀者眼中,仍是說不盡的寫意風流。

在他身前三丈外則是單手負後的隋斜谷,仙風道骨的兩條長眉如蛟龍長鬚,迎風飄動。

徐鳳年在上岸後又一次略作停頓,隋斜谷微微前傾的身影也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這兩位年齡懸殊但都站在江湖之巔的人物,仍然沒有撕破臉皮地大打出手,但兩人間差距已經縮小到兩丈。

事不過三。

徐鳳年在聽潮閣那三重門匾下止步,不再後退。

隋斜谷朗聲大笑,卻不是硬要從大門闖閣,而是腳尖一點,拔地而起,往閣樓高處而去。

轉瞬過後,出現一幕古怪場景,亭中婢女伸長脖子望去,只見那吃劍的白眉老神仙落回了聽潮閣臺座,還伸出那條獨臂拍了拍肩頭,似乎在拍塵土。

徐鳳年懸浮在與第六層樓等高的空中,居高臨下望向地面上的老人,腋下的袍子被一縷直達無神境界的劍氣割出了一道口子。劍氣無形,心之所繫劍之所至,已算高明,然而與頂尖高手過招時,依然有蛛絲馬跡可循,但爐火純青的飛劍之術,無形更無神,來去之勢鬼神莫測,才真正讓人頭疼。至於鄧太阿的飛劍術,分明有劍卻更勝無神劍氣,已是光明正大的劍仙風姿,相信沒誰願意招惹這位從李淳罡手中萬里借劍後又從東海訪仙歸來的中年劍神。王仙芝死後,拓跋菩薩都不敢說自己有必勝把握,勝負至多在五五之間,如今的徐鳳年也沒這份實力。百歲高齡的隋斜谷,無疑是鄧太阿之下世間劍道第二人,哪怕老人與鄧太阿結伴北上的時候自嘲他那一百歲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可畢竟江湖數百年間,也就李淳罡一人以劍道直追呂祖,鄧太阿則以原本世人公認的「下乘劍術」躋身劍仙,對上這兩人,是沒什麼道理可講的。隋斜谷劍道造詣輸給李淳罡,自認劍術敗給差了好幾個輩分的鄧太阿,可這不是隋斜谷被任何人小覷的理由。

徐鳳年一腳踏下想要飛昇入樓的隋斜谷,隋斜谷「以禮相待」,劍氣割袍。

聽潮閣這邊,頓時劍拔弩張,氣氛凝重至極。

坐在輪椅上的徐渭熊出現在臺階外,平靜地道:「兩件身外物,給他便是。」

在她看來,沒有必要為了兩柄再無機會親自拔出鞘的劍,惹惱那個名字不在武評上實力卻早就足夠登榜的長眉老劍客。

徐鳳年搖頭道:「如果是我的,儘管送人。二姐你喜歡的,不行。」

接連被攔下四次的隋斜谷忍不住譏諷道:「好大的口氣!真以為你這條傷筋動骨的地頭蛇能通殺天下過江龍?」

徐鳳年笑了笑:「這可是前輩自找的。」

隋斜谷扯了扯嘴角,陰沉地道:「呦,小子還真喘上了?老夫原先只當鬧著玩,既然你不識趣,老夫正好借這個機會給天下劍客正名。沒了王仙芝,天下第一怎麼也該輪到用劍之人了。」

徐鳳年淡然道:「跟王仙芝一戰過後,小有心得,悟出三招,前輩扛得下,別說把扶乩和蜀道雙手奉上,就是這座武庫,也是你的了。」

說完這句話,徐鳳年抬起手,潛伏在隱秘處的王府高手死士都開始迅速撤退,那痴然婢女更是被人當場帶走,直接丟到了聽潮湖對岸。

隋斜谷閉目養神,安靜等待。

徐渭熊沒有動,只是單手託著腮幫,腦袋傾斜,抬頭凝視那個高高在上的弟弟,嘴角微微翹起。似乎真的再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揍他了啊。

雄風起於青萍之末。

聽潮湖邊有一片蘆葦蕩,秋蘆已經灰白,莖稈斜倒,叢叢簇擁的毛茸葦葉逐漸凋零。

風漸起,飛絮生。

若有人近觀,更可以看見擇水而生的中空蘆葦莖稈開始寸寸斷裂,雜亂無章。

這一片秋末的蘆葦蕩,飛絮如飛雪。

與之同時,位於清涼山山腰的這座聽潮湖,原先安靜祥和的綠水鏡面支離破碎,像是無數錘子在不知疲倦地敲擊這面水鏡,偶有錦鯉躍出水面,頓成齏粉。

色彩濃豔的湖心木亭開始出現無數道斑駁裂痕,湖心路徑上的兩排槐柳也開始傳出一陣陣沉悶的崩裂之聲。

最終,在聽潮閣腳下的這一岸也被殃及,水邊至徐鳳年腳下的空地,都爬滿了轉瞬即逝又剎那而生的氣流紋路,但是這股暗流有意無意繞過了隋斜谷和徐渭熊兩人。不過兩人的情形又有不同,徐渭熊那邊是自行繞過,老人是如江心砥石,強橫地撞開了洪流。

徐鳳年盤膝而「坐」,俯視著紋絲不動的隋斜谷。

兩人對於劍的領悟,不論劍招還是劍意,都是當代世上最拔尖的人物,徐鳳年也曾數次照葫蘆畫瓢,按照當初李淳罡在大雪坪之巔的劍來之勢,聲勢浩大地借劍,動輒百劍。然而徐鳳年心知肚明,這種大規模的起劍勢,對付尋常武人,既好看又實用,因為劍氣即便分攤,威力也極為可觀,可一旦遇上隋斜谷這樣旗鼓相當或者相差毫釐的對手,從來沒有人會如此揮霍精氣神。就像在武帝城東海海面之上,數十載後,李淳罡與王仙芝再度相逢,羊皮裘老頭的那股磅礴劍流,看似散亂,一股腦砸向王仙芝,實則是一劍銜接一劍,劍氣緊密相接。徐鳳年此時造勢於聽潮湖,就反其道行之,雖是率先出手,卻並非我出招你出招,而是把主動送給隋斜谷,這倒是頗有主人迎客的架勢——我端出一大桌子足可稱為豐盛的飯菜酒水了,你吃不吃得下,那就得看你的胃口夠不夠大了!

這一招,既蘊含李淳罡的劍來之意,也有薛宋官在雨巷中的胡笳拍子,更有鄧太阿的雷池精髓,也夾雜有龍樹僧人的幾分禪意。

被畫地為牢的隋斜谷只要出手,就要牽一髮而動全身,跟這座小天地為敵。隋斜谷是為自己的劍術正名也好,是為天下劍客正名也罷,都要先走出這座類似佛家小千世界的牢籠。

就在隋斜谷即將出手的瞬間,徐鳳年轉頭看了眼徐渭熊,笑了笑,然後高高拋起一顆棋子,緩慢而隨意。

兩條長眉如白龍之須的隋斜谷,陷陣前後魁梧的身形始終不動如山。這種舉動,既是百年閱歷積澱下來的謹慎,也是敢與李淳罡、王仙芝先後兩位世間第一人叫板的自負,若是加上正在較勁的徐鳳年,江湖百年間的三位魁首,都給他挑釁了一遍。當初李淳罡從斬魔臺反身,心境受損,隋斜谷並未乘人之危,所問依舊是那最強手,正是李淳罡將劍術造詣拔高到極致的兩袖青蛇。之後的王仙芝,正值武道巔峰,怎麼過招都是最強手,只可惜當時是於新郎接下了最後半劍,緣於王仙芝一心要把最後一戰交給遠在西北的徐鳳年,但從當時綠袍兒旁聽的那場談話中可以看出,王仙芝必然不是隋斜谷可以一戰勝之的。這趟進入北涼,隋斜谷當然不是為了給誰賣命,想著在涼莽大戰中衝鋒殺敵,更多的還是徐鳳年這個人,讓這位視富貴功名如浮雲的吃劍老者想要一較高下。隋斜谷大概確定徐鳳年原先仰仗的高樹露體魄已經煙消雲散,那麼兩人過招,就只能是一場殺人無須見血的「意氣之爭」,這有些類似春帖草堂舊主最擅長的「紙上談兵」。只不過當今天下,隋斜谷相信如自己這般敢去跟徐鳳年一門心思文斗的「蠢貨」,撐死了一隻手的數目。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就在徐鳳年跟老人敵對之時,吳六鼎和翠花聯袂領銜的吳家百騎也進入了涼州城,來到清涼山,進入王府後一路暢通無阻,棄馬步行的百餘人走到兩大高手對峙的聽潮湖另一岸。這些揹負長劍的枯劍士一字排開,除去吊兒郎當的年輕劍冠和心平氣和的女子劍侍,九十多人的氣機流轉都被牽引,古井無波的心境或多或少開始出現漣漪。觀棋之人哪怕不語棋,也難免會設身處地思考棋路,觀劍之人更是如此,於是心神難免就會被影響。九十多名劍士,大多面容枯寂,哪怕面對聽潮閣下那場生平罕見的巔峰對決,也沒誰流露出震驚的神情。吳家家譜開篇即有箴言,心死如灰劍始活,說到底,就是劍重於人,忘我而記劍,唯有如此,劍才能通玄入神。吳家推崇「兩握劍」,一種握劍是如痴情種遇到愛人,握有一劍之後,自此矢志不渝,殉劍如殉情,不可視手中劍為奴婢;另一種是如子孫敬重先祖,注重劍道的香火傳承,時常懷想握有此劍的先輩劍客如何處世。

吳六鼎蹲坐在湖邊,負有素王劍的翠花站在他身後,劍冠兩側分別有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子。其中一個姓竺,陰氣森森,見之如白日見鬼,另外一個老人在襯托之下,哪怕不苟言笑,也給人感覺要慈眉善目許多。老人所背之劍極細極長,劍寬不及尋常劍的一半,劍長卻有兩把常劍的長度。老人身材矮小,長劍幾乎與人等高。這兩人便是在高手如雲的吳家劍冢也分量極重。被吳六鼎私下稱為「竺魔頭」的男子曾是鄧太阿的死敵,兩人曾經都是在劍山上苟延殘喘的棄子,從孩童到少年時代一直相依為命,不知為何最終反目成仇。綽號「娶劍老爺爺」的赫連武痴,是劍冢為數不多的北莽劍客,吳傢俬生子鄧太阿當年出冢一戰的對手正是此人。不論殺人劍術的高低,僅就對劍道的獨到見解而言,赫連老人更是被吳家老祖宗讚譽為無人可以比肩。

竺姓男子雙手環胸,陰惻惻地道:「什麼天下第一,只要卸去那些釘子,連我都有機會宰掉他。」

吳六鼎雖說對徐鳳年沒有什麼好觀感,但對人對事一向不偏不倚,加上他對在劍冢內數次大開殺戒的竺魔頭一直深惡痛絕,如果不是此獠離開吳家是生米煮成熟飯的既定事實,他就算死纏爛打也要求著老祖宗改變主意,千萬不能放虎歸山,他和翠花都不信六十顆捆蛟釘就能困住此人。因此,吳六鼎針鋒相對地冷笑道:「別忘了此時的徐鳳年是沒了高樹露體魄的徐鳳年,實力早已大打折扣。若是王仙芝沒死,你敢在武帝城說這種話?」

那魔頭譏諷地笑道:「王老怪死沒死,我都不會說自己能勝過他,但既然那徐鳳年被打回原形,只是個名不副實的天下第一人,我為何說不得、殺不得?身為吳家劍冠,連這點膽識都沒有,看來江湖註定要一代不如一代,吳家劍冢也不能例外啊。」

吳六鼎氣得瞪眼,正要說話間,只聽翠花輕輕開口道:「竺煌,三日後,決定素王歸屬。」

對素王劍垂涎已久的竺魔頭嘿嘿一笑,但炙熱的眼神中竟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吳六鼎更是慌張起來,只是他太清楚翠花的秉性,用言語是怎麼都勸不回來的,耗費幾大缸子的口水也徒勞,除非自己的劍術高過她。這一刻,出冢遊歷江湖多年的吳六鼎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不是過於知足了,總覺得自己會有一天登頂劍林,可以不用著急。吳六鼎看似慵懶散漫,但何嘗不是自負至極,以為己身天賦足以讓整個江湖等待那一天?

一直看著聽潮閣那邊景象的赫連老人突然說道:「我窮其一生所觀所學所悟,駁雜無序,如集珍寶無數,心中想要編織出一幅天衣無縫的寶簾,只是受限於自身織工平平,有心無力。都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是無奈,我更是無奈,空有萬石米卻無炊具,因此一直沒有辦法把這幅簾子給世人看一看。」

老人轉頭望向年輕劍冠,緩緩說道:「原來以為可以由你吳六鼎來編織雙簾,只是時不待我,我已經八十多歲了,沒有幾天可以活,未必能等到你劍道大悟的那一天,如今有幸碰上一個現成的⋯⋯」

吳六鼎苦著臉道:「娶劍老爺爺,你這話放在心裡就好,何必說出來讓我傷心?」

老人微笑道:「咱們這些老頭子見著自家晚輩不上進,總是會恨其不爭的。」

吳六鼎嘆了口氣,轉頭望向湖面怔怔出神。

除了吳家劍冢內最具聲望地位的這幾人,曾經跟顧劍棠酣暢戰過一場的左手劍張鸞泰、跟祁嘉節在太安城一山難容二虎的劉堅之、杏子劍爐少主嶽卓武、西蜀韓半劍、劍僧崔眉公以及納蘭懷瑜幾位婦人,這些屹立劍林多年的風流人物,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座武庫旁的巔峰之戰。與世人心目中兩位頂尖高手交手必定驚天地泣鬼神的想象大不相同,除了秋絮如冬雪和湖面微漾的旖旎風光,唯一醒目的畫面讓吳家百餘人大多都如墜雲霧,覺得摸不著頭腦,即便是竺煌、赫連劍痴和公孫秀水這幾位頂尖劍客,視線也都跟隨那一物緩緩移動。

一顆棋子,高高拋起,尚未登頂而墜,卻依舊在往更高處躍去。

對此,眾人各有見解。昔年的南唐第一高手公孫秀水自言自語道:「那年輕藩王應該是打造了一副棋盤,這一子落子生根處,就是殺機生出之時,那長眉老人能否勝出,就看能否在棋子落地之前破開這棋局。」

風韻不減當年的納蘭懷瑜笑眯眯地道:「什麼棋盤棋局的,要我看啊,那年輕俊哥兒就是耍架子呢,怎麼風流倜儻怎麼來。到了他這種境界,再淺陋的招數被他用出,也可平地起雷,可不就是怎麼好看怎麼來?」

修習古劍幾近走火入魔的嶽卓武搖頭道:「那你還真是小看了此人。那位老前輩內裡劍氣橫生,境界修為未必就低於他徐鳳年,此舉必有深意,生死之戰,豈能兒戲?」

被吳六鼎經常喊為「崔大光頭」的劍僧背有一柄無鞘木劍「降龍木」,他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感慨道:「這裡頭禪味兒真是足啊,讓貧僧記起了當年與龍樹禪師在兩禪寺後山的擦肩而過。老和尚滿身汙泥扛著鋤頭迎面走來,笑著跟我打招呼,我只當是寺中的普通僧人,就此錯過。事後想起,真真正正是琉璃身的得道之人了。難怪都說北涼徐家二十年虔誠禮佛,一飲一啄莫非因果。」

棋子開始下墜。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場驚世大戰就要開啟時,赫連劍痴目露驚歎,冷不丁說道:「分明瞭。」

翠花重新閉上眼睛。竺煌幾乎同時心生感應,撇了撇嘴,神情複雜,似有激賞,也有不屑。其餘九十多人,寥寥幾人顯然要慢上半拍一拍,更多的還是不知其中玄妙,依然在等待雙方雷霆萬鈞的交鋒。

只見那枚棋子輕輕落在了白眉老人的肩頭,老人的雙足開始陷入地面,直到雙膝入地,才止住了極為緩慢的下墜勢頭。

隋斜谷從徐渭熊那邊收回視線,抬起手隨意拍碎那顆棋子。然後老人抬頭,語氣中隱約有些怒意:「你小子也好,王仙芝也罷,怎的到了你們這種裝神弄鬼的天人境界,都不如當年那麼幹脆利落了?嫌棄老夫不夠資格讓你們傾力出手?」

徐鳳年飄落在地,平靜地道:「當時王仙芝是如何看待那入城一劍的不好說,我是能不與前輩你拼命就不拼命的。」

隋斜谷冷笑問道:「如果我剛才出手對付徐渭熊這個大陣破綻,你是不是就願意拼命了?」

徐鳳年沒有直接回答問題,笑道:「老前輩這不是沒有出手嗎?」

隋斜谷沒有說話,但是徐鳳年一掠而去,身形擋在了徐渭熊身前。

隋斜谷先前沒有出手,但故意承受了這個小千世界全部的重量,否則一顆棋子怎麼可能讓他雙腿深陷?道教記載,曾有仙人以一葦壓頂不周山,結果讓整座山嶽崩裂。且不論此事真假,即便是真,也顯而易見,在一葦落在不周山上之前,大山肯定早已承受了難以計數的巨大壓力。隋斜谷比局外人都清楚,那小子設了一個局,他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殺向徐渭熊,一個是硬扛下這個小天地的分量。隋斜谷不管出於何種初衷,還是選擇了更為吃力的後者,這才讓老人在旁觀者眼中是輸了一籌給徐鳳年。

隋斜谷又不知如何想法,不願就此罷休,還要再戰一場。

聽潮閣樓裡傳來一陣嗡嗡響聲,如無數蚊蠅聚集在一起的細鳴。

徐鳳年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沒有說話。

我會受傷,但你會死。

知曉其中意義的隋斜谷笑了,手指纏起一條長眉,輕輕打結,問道:「不試怎知?」

赫連老人重重嘆了口氣,有些哀傷:「為何執意如此?世間劍道難道真要在這一代由盛轉衰嗎?」

聽潮閣內瞬間萬籟俱寂,僅有一劍掠出高樓。

名劍「蜀道」。

在褚祿山千騎開蜀之前,早有青衫劍客一人一劍開蜀。

徐鳳年踏出一步,膝蓋微蹲,右手雙指併攏,左手以握刀之姿握劍,直指隋斜谷,指向這個曾經跟羊皮裘老頭互換一臂仍未分出高下的吃劍劍客。

於李淳罡而言,天下再大事,一劍了之。對跟江湖愈行愈遠的徐鳳年來說,江湖再好,只要他還是北涼王,那也是隻能隔岸相望的風景了。哪怕那個江湖裡,還留有羊皮裘老頭兒的背影、老黃的劍匣、溫華的木劍,他也只能留在北涼,就像王仙芝留在武帝城。他在北涼,不去管天下事,可這不意味著誰都能來北涼做出過界之舉。

這一刻,聽潮湖湖面上驀然有鋪滿整個湖面的紫金蓮花怒放,不似人間物,恍恍惚惚,搖曳生姿,剎那塑就紫金身,一如當年高樹露。

隋斜谷仰天大笑,一氣驟然長吐,吐出了百年間吞食的千百劍氣。

武帝城那極為緩慢的入城一劍,王仙芝四個徒弟聯手,看似被於新郎攔下最後半劍,其實那一劍不過仍是半劍——有形卻無神意。

此時此刻才是隋斜谷想要問劍天下第一人的完整一劍。

接著永徽年號尾巴的祥符元年即將入冬收尾。雖然新年號很喜慶,但顯然這一年並不安生,前半截與後半截有天壤之別。先有陳芝豹入京擔任兵部尚書,與徐家徹底劃清界限,是大喜事;然後是空懸已久的太子之位水落石出,分封諸王出京就藩,也順順當當,更是喜事;後有殷茂春主持官員大評,有條不紊,如庖丁解牛,無愧「隱相」之譽。若不是徐鳳年襲了北涼王,祥符元年的前半年盡是好事。然後便是多事之秋了:廣陵道大亂;兵部侍郎盧升象為帥;藩王靖難;兩位春秋百戰老將一個戰死,一個至今被困,十數萬精兵悍將就這麼打了個水漂;在霜降時分,尚未真正入冬,就聽說北莽百萬大軍要南下中原。如果不是北莽把西北作為切入口,離陽朝野估計就要焦頭爛額了,但盧升象的主帥位置無疑岌岌可危。「儒聖」曹長卿也在廣陵道東線露面,跟廣陵王趙毅對峙,大戰一觸即發,就在這種時候,另一條更壯闊的大東線上,總領北地軍政的大柱國顧劍棠依舊按兵不動。蜀王陳芝豹如泥牛入海無訊息,燕剌王趙炳存心隔岸觀火。作為國都的太安城,如果不是等來了暮年出仕的齊陽龍,在這個秋冬交替草木凋零的時節,恐怕早就人心惶惶。

太安城是實打實的寸土寸金,許多可以每日參與朝會的官員勞碌二十年,也不見得買得起一棟宅子,而且是越往後越買不起。前些年就有過一場慘劇,住處偏遠的某位官員為了趕上朝會點卯,竟然在清晨暴雨中溺死河道。當今天子號稱坐擁江山,卻是個近乎偏執的勤儉君王,而且對宗室勳貴也嚴加管束。以往朝代,皇親國戚侵佔民產,開國之後不需要一代人就會愈演愈烈,在本朝卻極為罕見,就越發凸顯得坐龍椅的他異於其他帝王。然而皇帝陛下從不吝嗇對那些股肱重臣表露慷慨,除去那一撥「永徽之春」中出人頭地的寒庶書生,近年就有陳芝豹、盧白頡、盧升象這三位兵部大員,入京伊始就住上了一等一的朱門大宅,賞賜無數。但是這些人都比不上齊祭酒齊陽龍的宅子——舊主是在先帝手上被剝奪世襲罔替的一位郡王,嫡長子早已降爵為鎮國將軍。這不算什麼,為了照顧曾經自號「越地清饞」的齊陽龍,從不在御膳房玩花樣的趙家天子專門在齊府內設定了一個越灶局,從舊東越境內找了兩位精於烹飪的大師傅,只為了伺候齊祭酒的口味,因此齊陽龍連地方官新任京官的入鄉隨俗都省了。

齊府這麼一塊風水寶地,自然是讓滿城的達官顯貴趨之若鶩,人人都以能夠跨過齊府門檻為殊榮,而各自的身份高低、底蘊深淺,好事者喜歡以入府時間作為評判根據。一時間,齊府的大門成了龍門,這是張鉅鹿當年執掌尚書省後也不曾出現的空前盛況,不過這也跟張首輔的不近人情有關係。齊祭酒則大不相同,齊陽龍不拒天子賜下的豪宅絹帛,也不拒同僚相贈的雅玩藏書,有人粗略估算過,就這麼不到一月的時光,齊府的「鐵劍琴膽」樓就收納了不下八十部皆是「計頁酬錢,一頁一金」的「奉書」。大奉王朝的奉版書,公認用紙考究、書體古樸、刻印俱佳。須知當今世間最負盛名的幾座私家藏書樓,能夠擁有百部奉版珍品,那都是家族數代人持之以恆去一擲千金的結果。

齊府,處處高掛大紅燈籠。

齊陽龍才送走了洞淵閣大學士嚴傑溪,兩人對坐暢飲了兩罈子陳釀老酒,此時獨自來到書樓的老人顯得紅光滿面。他裹了件厚實的裘子,老人身材矮小瘦弱,尤其是在男兒多高健的北地,就有點不堪重負的味道。老人來到書架前,一路行來,沒有多看一眼那些價值連城的奉版孤本珍本,而是抽出一本顧劍棠託人送來的北涼地方誌,撰述者不詳。老人翻開之後,不知為何,讀著那些簡明扼要的文字,只覺得一股孤憤之氣撲面而來:「涼隴之地,冬極寒,多衣皮,雖得鼠褫陋皮亦深藏之,皆以厚毛為衣,每逢嚴冬,墮指裂膚,凍骨千里。地極高,涼人耐寒忍飢,勇悍輕生,不畏死,貴壯賤老,善騎,上下崖如飛,渡江不用舟楫,浮馬而過,精絕射獵⋯⋯」

老人蘸了蘸口水,一頁頁翻過,其間讀到一段:「其人長於鞍馬,最重甲兵。上馬嘯聚如風,下馬屯聚牧養,人人皆兵。涼地百萬戶,勝過江南千萬,擁此地者得天下。性情剛烈,寧折不彎,心易反覆,懷柔不足以建功,非戰功尤為煊赫者,不足以攫取邊功,戍守門戶。我朝得此地,可控西北,策馬北上,指日可待。北莽得此地,不出十載,投鞭廣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