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6卷 第一章 溫柔鄉好夢好眠,敦煌城春光旖旎

b徐鳳年嗯了一聲,低聲道:『希望世間多一個苦心人天不負。』/b

男人贏了江山,贏了美人,不過任你豪氣萬丈,多半是還要在床榻上輸給女子的。

任勞任怨的徐鳳年總算沒死在女子肚皮上,主要是紅薯沒捨得,臨了嬌笑著說是放長線釣魚,慢慢下嘴入腹。不過徐鳳年精疲力竭,躺在小榻上氣喘如牛,沒力氣去反駁。紅薯也不好受,嘴硬而已,她穿上那一襲金黃龍袍後,被徐鳳年按住纖細小腰,難免多有褶皺,再加上她汗水流淌,頭回給人穿上的黃袍肯定得好生清洗一番才行,暴殄天物,莫過於此。

盡情盡歡雲雨過後,袍子黏糊,紅薯脫下後丟掛在架子上,依偎在徐鳳年懷裡,一起望向窗外如同一隻大玉盤的當空明月,以前梧桐苑裡的丫鬟們一起陪同世子殿下中秋賞月,都是綠蟻黃瓜這些爭風吃醋喜歡擺在臉上的二等丫鬟,猜拳贏了就去他懷裡,紅薯只會柔柔笑笑坐在不遠不近的地方,伺候著那個有一雙漂亮眼眸的年輕主子,她們喜歡他的多情,喜歡嘰嘰喳喳聚頭說些他在外頭如何沾花惹草了,然後個個氣呼呼幽怨,想不明白怎就捨近求遠,去青樓勾欄裡頭臨幸庸脂俗粉,唯獨紅薯鍾情他的涼薄無情。她貼在他心口聽著心跳,笑而不言語。她胸口的兩團白玉鴿子豐碩而不墜,一團受了擠壓,仍是飽滿滾圓,那一粒粉嫩葡萄,如同造化之物的畫龍點睛之筆,此時有意無意摩挲之下,又翹了幾分。她身子酥軟如玉泥,望向公子。

徐鳳年繳械投降道:「女俠饒命。」

紅薯瞥了眼徐鳳年的腰下,俏皮地伸手一彈,笑道:「奴婢在六嶷山上初見公子,還有些納悶為何明明練刀卻去背劍,現在知道了,公子劍好,劍術更好。」

徐鳳年無奈道:「別耍流氓了。」

紅薯輕聲道:「遠在數千裡以外,誰都不認識我們,真好。」

徐鳳年才坐起身,熟稔公子脾氣的紅薯披了件綢緞子外裳,下榻去拿過底衫,回榻後半跪著幫他穿好,戴好紫金冠,再伺候穿上那件紫金蟒衣,她兩根手指捻著紫金冠的絲帶,站在他身前,眯眼笑道:「公子,真的不做皇帝嗎?」

徐鳳年搖頭道:「要是做皇帝,尤其是勤政的君王,別的不說,就說咱們耕作的時候,就會有太監在外頭拿著紙筆記錄,若是時間長久了,還會用宦官獨有的尖銳鴨嗓子體型皇帝陛下珍重龍體。不是很掃興?不過要是做-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君,一旦亡國,你瞧瞧那件龍袍的舊主人,不說嬪妃,連皇后公主都一併成了廣陵王那頭肥豬的胯下玩物,西楚的皇帝皇后,也就是運氣好,碰上了徐驍,換成顧劍棠燕敕王這幾位,你看看是怎樣的淒涼場景。」

紅薯嘆息一聲。

徐鳳年平靜問道:「聽師父李義山說仍有皇帝寶座輪流坐明天到我北涼軍的‘餘孽’,還說這些人既是忠心耿耿又是冥頑不化,以後可以成為我對付陳芝豹的中堅力量,那你算不算一個?」

紅薯抬起頭,與他直視,眼神清澈,搖頭道:「奴婢沒有投了哪家陣營派系,只聽公子的。」

徐鳳年自嘲道:「才歡好過,說這個是不是很煞風景,有拔鳥不認人的嫌疑?」

紅薯笑臉醉人,使勁搖頭,「奴婢最喜歡公子的這股子陰冷,就像是大夏天喝了一碗冰鎮梅子湯,透心涼,舒爽極了。」

徐鳳年伸了個懶腰,「你已經病入膏肓,沒得治。要不出去走走?會不會牽一髮而動全身,給你惹來麻煩?」

紅薯一邊穿上尋常時候的裝束,一邊笑語答覆道:「無妨的,姑姑治理敦煌城,以外鬆內緊著稱於橘子州和錦西州,就像那夜禁令一下,被更夫發現,稟告給巡騎,後者可以不問事由擊殺當場。聽姑姑說當初禁令推出時,效果不好,她也不急,後來有一名臨近金剛境的魔頭遊歷至敦煌城,半夜違禁行走,姑姑得到訊息,非但沒有息事寧人,而是一口氣出動了巨仙宮外的全部侍衛,大概是五百騎,那一場街道截殺,血流成河,魔頭事後被懸首城頭,打那以後,敦煌城的夜禁就輕鬆百倍。」

徐鳳年和她走出慶旒齋,一個玉帶紫蟒衣,一個錦衣大袖,十分登對。涼風習習,這一雙身份弔詭的公子丫鬟在月下愜意散步,走到隔開內廷外廷的兩堵紅牆中間,徐鳳年一隻手抹在牆壁上,在突然問道:「五百騎截殺高手,你給說說是怎麼個殺法。」

紅薯回憶了一下,慢悠悠說道:「一般說來,北莽成名的魔頭都喜歡落單行走,也不會主動和朝廷勢力鬧翻,大抵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加上北莽律令相對寬鬆,也就少有這類硬碰硬的事情,那名魔頭之所以抵死相擊,可不是他骨頭硬,而是姑姑親自壓陣,帶了幾名武道高手,不許他逃竄溜走。敦煌城有七八萬人,守城士卒都稱作金吾衛騎,都是輕騎兵,短刀輕弩,夜戰巷戰都不含糊,一半在巨仙宮外,一半在城外。其中有四五十人都是江湖草莽出身,身手不錯,在外邊犯了事,走投無路,才投靠敦煌城,姑姑也以禮相待,有功者,甚至將一些大齡宮女賞賜給他們。那場大街戰事,大致說來,就是兩側屋頂上蹲有百餘弩手,不是不能多安排一些弩手,只不過受限於射程,一百人已經足夠,其餘九百騎兵屯紮街道兩端,三騎並列,一輪衝殺,東西兩頭各出二十騎,分別由一名武力不俗的校尉帶頭,戰死殆盡以後,屋頂箭矢就會一撥撥激射投下,不給魔頭喘息機會,當下一批騎士衝至,就停弩不動,恢復臂力。這裡頭有一點很關鍵,除去巨仙宮五百金吾衛騎兵,還有三十幾人的黃金甲士,專門針對敦煌城內犯禁的武林人士,這些人不擅長騎兵作戰,就被姑姑偷偷分散藏入衝鋒隊伍,每次兩人三人,伺機偷襲刺殺,屋頂上也安插有一批,他們准許敗退,身份和職責形容刺客。如此一來,第六次騎兵衝殺中,魔頭就力竭而亡,被馬蹄踩踏成一灘爛泥。」

徐鳳年點頭說道:「這很像咱們北涼軍當年對陣一劍守國門的西蜀劍皇,都是鐵騎和死士雙管齊下明暗交替,加上那名皇叔也心存必死之心,這才有了那讓整座江湖寒心的一幕。上次沈門草堂,說到底還是少了一個一品高手坐鎮,而且配合不夠嫻熟,那批弓弩手數量過少,造成不了實質性傷害,否則我絕不可能那麼輕鬆下山。我很好奇兩百年前吳家九劍是如何破得北莽萬騎,敦煌城這邊有沒有文獻秘錄?」

紅薯笑道:「姑姑是個武痴,除了珍藏兵器,還有一些冷僻秘笈,再就是喜好點評天下武夫,都寫在紙上,奴婢對這些都不怎麼感興趣,回頭去跟公子翻出來。」

徐鳳年玩笑道:「你放心,我一時半會不離開敦煌城,想看看一座城池是如何運作的,所以這件事上不必藏藏掖掖。」

紅薯摟著徐鳳年胳膊,那一團重量真可謂是分量驚人,笑道:「奴婢哪敢糊弄公子。」

徐鳳年感慨道:「這裡真像是皇宮大內。不知道天底下最大的那一座,是怎樣的景象,早知道當初碰上四入皇城的曹長卿,多問幾句。」

紅薯笑道:「這裡倒是也有宮女宦官,不過不多,就幾百人,不好跟太安城皇宮去比。太安城出了一位人貓韓貂寺,跟曹長卿死磕了三次,實在是閹人裡的奇葩,奴婢這巨仙宮,大小老幼宦官都沒出息,倒是宮女個個姿容上品,姑姑以前跟五大宗門裡第四的公主墳一位密妃宗主以姐妹互稱,這個門派是北莽第一大的大魔教,女子居多,極為擅長蠱惑男子,採陽補陰,調教出的女子更是絕品。巨仙宮的敦煌飛仙舞,就脫胎於公主墳的一門絕學,公子要不要看?只聽說有無數男子瞧見了後喪心病狂的,沒聽過有誰還能老僧入定做菩薩的,因此又有長生舞一說,意思是誰能不動如山,就算是證道長生了。可惜敦煌飛仙舞比較公主墳的長生舞,只得了三四分精髓。」

徐鳳年直截了當說道:「不看白不看。就算沒法子長生得道,看了養眼也好。」

紅薯巧笑倩兮,眼底秋波裡沒有半分幽怨冷清,這便是她的乖巧智慧了。

徐鳳年摟住她腰肢,躍上高牆,一路長掠,挑了一座敦煌城中軸線上的雄偉宮殿屋頂躺下,身邊就是屋簷翹角,鬆手後望向頭頂那輪明月。徐鳳年指了指,輕聲道:「小時候問別人月亮上到底有沒有住著仙人,身邊人都問了一遍,答案各異,我孃親說有的,只要飛昇,就可以住在天上。徐驍不正經,也說有,還說天上下雨就是天人撒尿,大雷是放屁,冰雹是拉屎,那會兒害得我每逢下雨,就不敢出門。二姐跟師父李義山一般,不信鬼神之說,都說沒有,大姐喜歡與二姐頂牛,偏偏說有,一次中秋,就跟二姐賭氣,抱著我說以後她死了,肯定就要和孃親一起在月亮上看著我,她還故意對二姐說你不是不信飛昇嗎,你死了就再見不著兩個弟弟了。把二姐氣得差點動手打人,說實話我也不懂兩個姐姐為什麼總是吵架,那時候不懂事,還喜歡煽風點火,樂得見她們瞪眼睛鼓腮幫,你也知道我二姐多驕傲的一個人,也就只能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家事上讓她惱火了,什麼軍事國事天下事,她都跟下棋計算一樣,因為漠不關心,才可以心算無敵。記得每次打雪仗,跟她做一夥兒,那叫一個隆重,都被她折騰得跟行軍打仗一樣,總是大勝而歸,她也不膩歪,有一次我偷偷往她後領口塞進一個小雪球,她追著我打了半座王府,徐驍沒義氣,就在那兒傻樂,我被二姐不痛不癢拾掇了一頓後,就去追殺著徐驍半座王府,解氣啊。現在想想看,天底下有幾個徐驍這樣憋屈當老爹的?沒有了吧?有我這麼個不爭氣兒子,不氣死都算好的了。及冠以後,我也不想做什麼皇圖霸業,就是隻想著做好兩件事,習武,親手給孃親報仇。掌兵,給徐驍一個肩膀輕鬆點的晚年。」

紅薯握著徐鳳年微涼的手,沒有勸慰什麼。

徐鳳年搖了搖腦袋,笑道:「真的有飛昇就好,我願意相信騎牛的。」

紅薯輕聲笑道:「聽說洪洗象是呂祖轉世,那公子你可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物了,都揍過呂祖神仙,還是經常揍。」

徐鳳年笑了笑。

紅薯側過身,一手託著腮幫,另一隻手雙指抹過她公子的睫毛,柔聲道:「公子,你的睫毛可長了,以前做夢都想摸上一摸。」

徐鳳年沒有阻攔她的小動作,說道:「紅薯,等我離開敦煌城,你也回北涼,別做什麼死士棋子了,以後做我的側妃。徐驍也會答應的,他有一點很好,對誰都不問身世。連青黨女子陸丞燕都做得,你就做不得?」

紅薯搖了搖頭。

這興許是她這輩子第一次不答應。

徐鳳年轉過身皺緊眉頭。

看似性子柔弱卻骨子裡異常執著的紅薯眨了眨眸子,「做了牽線木偶一樣的側妃,還怎麼殺人啊?」

徐鳳年沒好氣道:「你喜歡殺人?」

她毫不猶豫點了點頭。

徐鳳年瞪眼。

紅薯躲入他懷中,悄悄說道:「公子喜歡只當一個做樣子的北涼世子嗎?」

徐鳳年嘆氣道:「將心比心,道理我懂,可你就不許我不講理嗎?」

紅薯如小貓兒一般蜷縮在他懷裡,「是紅薯不講理,奴婢本該萬事都聽主子的。」

徐鳳年默不作聲,猛然眼睛一亮,眯起那雙讓女子豔羨的眸子,拍了拍紅薯的圓滾翹臀,命令道:「坐上來!」

紅薯騎在他身上後,一臉懵懂嬌羞,小聲問道:「公子,要在這兒嗎?」

徐鳳年狠狠道:「你說呢?」

「知道嗎,姑姑說奴婢與那北莽女帝年輕時有七八分相似哩。」

她悉悉索索褪下裙內束縛,附耳膩聲道:「公子,殿內有一張龍椅,明兒奴婢穿上龍袍,去那兒。」

初出茅廬的少俠遇上了一樣才出道的女俠,結果一敗塗地,只能讓女俠饒命。送了紅薯回去休息,徐鳳年心底也不指望最近幾天能夠在殿內龍椅上做那苟且之事,女子初破-瓜,就天天盤腸大戰,也未免太不憐香惜玉,徐鳳年獨自回到宮殿屋頂坐著發呆,期間子時養劍玄雷,之後依次滴血春梅竹馬,當拂曉以後,朝霞緩緩於東方天邊絢爛綻放,徐鳳年望著九天之上的瑰麗景象,此時恰好巨仙宮悠揚晨鐘響起,一聲遞一聲,聲聲相傳,不絕於耳。不知為何,興許是長樂峰一場廝殺抒發盡了戾氣,徐鳳年胸中轉換有一股浩氣鼓盪,氣機流轉速度遠遠超過平時,尤其是當他站起身,親眼看到天地間朝暉由東推移至西,那一縷霞光灑落眼前,徐鳳年盤膝而坐,馭劍朝露出袖,飛劍劍芒暴漲。

這柄十二飛劍中只算中下質地的飛劍脫手而飛,不受控制,歡快飛旋。

如同神怪誌異中的妖物,數百年艱辛修為,一朝悟道得性靈。

劍胎圓滿。

有一劍東來。

徐鳳年欣喜若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下無需氣機牽引,心念一動,飛劍朝露便一閃而逝,心之所向,劍之所至。逗弄許久,徐鳳年滿腦子就只有一個毫無高手可言的想法,你孃的,終於可以少養劍一柄了!徐鳳年沒有急於收劍,安靜坐在原地,看著朝露飛行軌跡,眼中一點一點露出驚駭神色,死死抿起嘴唇,咬牙切齒道:「好一個鄧太阿,飛劍之妙,根本不在飛劍本身,甚至不在養劍,而在所藏劍術!」

徐鳳年自嘲道:「早說的話,以我的性子肯定就要削尖腦袋去尋捷徑了,還是不說得好。」

徐鳳年揚起一個笑臉,五指翻動,飛劍縈繞,好似情竇初開的嬌憨女子,讓徐鳳年越看越想笑,這恐怕就是習武的樂趣所在了,武道一途,苦心人天不負,如果再碰上一些機緣,就會有各種柳暗花明又一村,會有跳出井底天地豁然開朗的驚喜。徐鳳年收起朝露回劍囊,跳下屋頂,走在紫金宮中,返回慶旒齋,以他練刀習武前唯一拿得出手的記憶,居高臨下認清了宮殿庭院的脈絡,不會迷路,興許是紅薯有過發話,一些早起做事的宮女宦官都畢恭畢敬,雖未跪地行禮,也是低頭側立,絕不敢多看一眼。

看到她斜靠院門等候著自己歸來,徐鳳年有些失神。

紅薯柔聲道:「公子,奴婢已經照著你的口味,做好了一份清粥幾碟小菜。」

徐鳳年點了一下她的額頭,「你就不知道一些養生之道?不會偷個懶?」

紅薯笑道:「那是小姐千金們的日子,奴婢可羨慕不來,而且也不喜歡。吹個風就要受寒,曬個日頭就得中暑,讀幾句宮闈詩就哭哭啼啼,可不是咱們北涼女子的脾氣。」

徐鳳年吃過了早餐,當今世道一般是富人三餐,窮人兩餐,至於有資格去養宮女閹人的,就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富貴人家了,如此說來,都能穿上龍袍扮演女皇帝的紅薯實在是比千金小姐還要富貴萬分,她一手執掌了敦煌城七八萬人的生死大權,結果到了他這裡,還是素手調羹的丫鬟命,徐鳳年實在找不出不知足的地方。來到如同置身北涼王府梧桐院的書房,紫檀大案上擺滿了紅薯搬來的檔案秘笈和她姑姑的親筆手書,徐鳳年瞅見有一幅黃銅軸子的畫軸,瞥了一眼站在身畔捲袖研磨的紅薯,見她嘴角翹起,開啟一看,不出所料,是一名明顯出自宮廷畫師之手的肖像畫,帶著一頂璀璨鳳冠,母儀天下的架勢,徐鳳年在畫上和紅薯之間來來回回幾次,嘖嘖道:「還真是像,形似七分半,神似六分。」

見到紅薯視線炙熱,徐鳳年面無表情擺手道:「休息兩天再說。」

她撇頭一笑。

徐鳳年一巴掌拍在她臀部上,笑道:「德性!到了梧桐院以外,就野得不行。等公子我養精蓄銳一番,下次一定要讓你求饒。」

徐鳳年沒有去碰那些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秘笈,自家聽潮閣還少了?那些根骨天賦不差的武人,是憂心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既無名師領路登堂,師父領進門後,又無秘笈幫著入室,的確是舉步維艱,英雄氣短,難成氣候。但是亂花迷人眼,一樣遺禍綿長,這兩樣東西,對於門閥子弟而言也不算少見,一方面是毅力不夠,吃不住逆水行舟的苦頭,但很大程度上則是有太多條路子通往高層境界,以至於不知如何下手,或者是誤入歧途,樣樣武藝都學,本本秘笈都看,反而難成宗師,對於近水樓臺的徐鳳年,自知貪多嚼不爛,故而一直只揀選裨益於刀法的秘笈去咀嚼,如今有了王仙芝的刀譜,就更加心無旁騖,徐鳳年這般拼命,實在是覺得再不玩命習武,對得起一起吊兒郎當偷雞摸狗如今還是挎木劍的那傢伙嗎?下次見面,一旦被知曉了身份,還不得被溫華拿木劍削死。

放下畫軸,翻閱紅薯姑姑的筆札,千篇一律的筆跡字型,顯而易見,是狸毛為心覆以秋兔毫的筆鋒,所謂字由心生,其實不太準,畢竟寫字好的人數不勝數,但加上用筆何種,尤其是鑽牛角尖只用一種的那類人,大體上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這名女子不愧是跟當今北莽女帝爭寵爭皇后的猛人,雖是筆畫嚴謹的端莊小楷,極其講究規矩格調,但就單個字而言,下筆卻字字恨不得入木三分,徐鳳年有些理解她如何教出了紅薯這麼一位女子。慢悠悠瀏覽過去,大多是一些上一輩北莽江湖的梟雄魔頭成名事蹟,僅是讀書,許多精彩處就足以拍案叫絕,紅薯善解人意拎了一壺北涼運來的綠蟻酒,徐鳳年終於看到吳家劍冢九劍那一戰,紅薯姑姑也是道聽途說,不過比起尋常人的天花亂墜,這位敦煌城「二王」的文字就要可信太多,她本身就是武道頂尖高手,筆下寥寥數百字,讓後來者的徐鳳年觸目驚心。

徐鳳年反覆看了幾遍後,意猶未盡,唏噓道:「原來如此。」

吳家劍冢兩百年前那兩代人,號稱劍冢最為驚採絕豔英才輩出的時分,九位劍道宗師,一位高居天象境,兩位達到指玄高度,一名金剛境,加上剩餘五名小宗師,可想而知,只要再給吳家一代人時間,哪怕算上老死一兩人,一樣有可能做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門五一品!徐鳳年對於吳家九劍赴北莽,只是聽一名守閣奴說當時北莽有自稱陸地劍仙的劍士橫空出世,揚言中原無劍。不過對於這個說法,徐鳳年並不當真,吳家雖然一直眼高於頂,始終小覷天下劍士,但再意氣用事,也不至於傾巢而出去北莽,曾經在遊歷途中詢問過李淳罡,羊皮裘老頭只是神神叨叨說了一句西劍東引,就不再解釋。

憑藉紅薯姑姑所寫內容,徐鳳年瞭解到一個大概,九劍對萬騎,不是各自為戰,而是交由最強一人,那位天象境劍冠做陣眼,八人輪流做劍主劍侍,終成一座驚世駭俗的御劍大陣,可以想象那密密麻麻萬騎,死死包圍九人的場景畫面,荒涼而血腥,一撥一撥鐵騎衝鋒,加上千百次的飛劍取頭顱,是何等劍氣縱橫的可歌可泣?

徐鳳年驚歎復驚歎,向後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語道:「這劍陣需要頂尖劍士才能造就,沒可能用在沙場戰陣,能不能像騎牛的那套拳法簡而化之?好像也挺難,江湖高手本就不耐煩條條框框,給權貴府邸當看門狗,本就只是衝著安穩的武道攀登而去,傻子才樂意去廝殺搏命。不過要是能拿到手那座劍陣的粗胚子也好啊,去哪兒找?吳家劍冢?好像不現實。北莽王庭會不會有秘密文案?就算有,也更不現實,這不是拿黃金白銀就換得來的。」

紅薯輕笑道:「公子真想要,可以動用潛伏在王庭的死士去做。」

徐鳳年搖頭道:「那也太不把人命當人命了,不值當。」

紅薯哦了一聲。

徐鳳年頭也不抬,繼續翻閱,說道:「你也別動歪腦筋,不許你湊這個熱鬧,聽到了沒?」

紅薯輕輕鼻音嗯了一聲。

徐鳳年抬頭氣笑道:「別跟我打馬虎眼!」

紅薯眉眼風情無限,皺了皺小巧精緻的鼻子,十分稀罕的孩子氣道:「知道啦!」

徐鳳年的印象中,她除了恪守本分做丫鬟,再就是像個無微不至的姐姐,挑不出瑕疵,讓人如沐春風。院子裡幾個二等丫鬟和世子殿下相處久了,知道他的好脾氣,就都會有些小無賴小調皮,唯獨從沒有生過氣黑過臉的紅薯和性子清冷的青鳥,十幾年如一日,從無絲毫逾越。徐鳳年重新低頭,看著看著,冷不丁燙手一般縮回了手。好奇的紅薯定睛一看,拓跋菩薩四字映入眼簾,會心一笑。來到北莽,如何繞得過這位武神這尊菩薩,何況公子還跟拓跋春隼有過生死相向。

滿滿三頁都是在講述這名北莽軍神,按照字跡格式排列來看,是數次累加而成,幾乎拓跋菩薩每一次躍境,那位女子敦煌城主就書寫一次感悟心得。

徐鳳年顛來倒去反覆閱讀,不厭其煩,紅薯看了眼桌上的龍吐珠式刻漏,到了午飯時分,她悄悄離開屋子,然後很快端了食盒進來,徐鳳年胡亂扒飯,繼續讀那三頁彌足珍貴的文字,紅薯搬了條椅子坐在身邊,見他嘴角有飯粒,就伸手撿下放入自己嘴中。徐鳳年也不以為意,跟紅薯相處多年,可以說自己第一次少年遺-精都是她收拾的殘局,始終什麼事情都暖心得很,連昨夜的兩次梅開二度都水到渠成了,還有啥好矯情的?

紅薯拿走了食盒,坐下後輕聲道:

「奴婢要是今天死了,公子會不會記住紅薯一輩子?」

徐鳳年平靜道:「紅薯,你要是敢死,我就敢忘記你,忘得一乾二淨。我說到做到。」

紅薯紅了眼睛,卻是開懷笑著說道:「公子真無情。」

敦煌城巨仙宮硬生生一分劈作二以後,被派去掖庭宮的宮女宦官就如同被打入了冷宮,不受待見,這批人大多是不得勢不得寵的小角色,起先還有些希冀靠著投機博取地位的權勢人物,主動由紫金宮轉入掖庭宮,後來瞅見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新主子,根本就沒入駐的跡象,立馬心涼,趕忙給內務府塞銀子遞紅包,牆頭草倒回紫金宮。如今留下不到一百人守著空落落的兩宮四殿,加上一座風景極佳的御景苑,也就只是做些伺弄花草灑掃雜活,乘龍無望,半點油水都沒有,前些天還有一位女官不慎,給金吾衛騎兵小統領禍害了,都不敢聲張,若非那名滿城皆知有狐臭的統領自己酒後失言,傳到紫金宮宮主耳中,斬首示眾,否則指不定還要被糟蹋幾回身子。

御景苑模仿中原皇室花園而建,敦煌城建於黃沙之上,這座園子僅僅供水一項就花費鉅萬,可想而知,當初魔頭洛陽帶給敦煌城多大的壓力。不過對於小閹宦來說,那座紫金宮的新宮主也好,這座掖庭宮從未露面的北莽首席魔頭也罷,都是遙不可及的可怕大人物,還是更希望一輩子都不要見面才好。小童子姓童,十二三歲,長得清秀瘦弱,前年冬天入宮時認了一名老宦官拜作師傅,是改名冬壽,家裡窮苦至極,爹孃身體多病,幾個妹妹都要餓死,窮人孩子早當家,可沒田地沒手藝,就算當乞丐又能討幾口飯回家?

當時才九歲的孩子一咬牙就根據無意中聽來的法子,私白了身子,鮮血淋漓痛暈在地藏本願北門之外的雪地裡,被出宮採辦食材的老宦官瞧見,回去跟內務府說情,好說歹說,用去了一輩子小心翼翼積攢下來的那點人情,才帶了這個苦命孩子入宮做小太監,不曾想私白不淨,在床上躺了三個月後才痊癒,就又被拎去慎刑房給淨身一次,孩子差點沒能熬過那個冬天,幸好老宦官有些餘錢,都花在了這個孩子的生養上,這才保住了性命,孩子懂得感恩,毫無懸念拜了老宦官做師父,這便是冬壽的有來。不過老宦官無權無勢無結黨,自己本就在紫金宮御景苑打雜,冬壽自然無法去紫金宮撈取油水活計,不過好在宮中開銷不大,每月俸錢都還能送出一些宮外給家人,這期間自然要被轉手宦官剋扣掉一些,小太監冬壽也知足,不會有啥怨言,聽說家裡還是賣了一個妹妹,但是接下來他的俸錢就足夠養活一家子,冬壽只是有些愧疚,想著以後出息了,熬五六年去做個小頭目,再攢錢把妹妹贖回來。

掖庭宮年長一些的小太監都喜歡合著夥拿他逗樂,宮中規矩森嚴,宦官本就不多,除了兢兢業業埋頭做事,也無樂趣可言,聚眾賭博私自碎嘴之類,一經發現就要被杖殺,況且掖庭宮人煙稀少,跟後孃養的似的,格外死氣沉沉,性情頑劣的小宦官就時不時把無依無靠的冬壽當樂子耍,也不敢正大光明,一般都是像今天這樣喊到御景苑陰影處,剝了他褲子,一頓亂踩,也不敢往死踩踏,鬧出人命可是要賠命的。

五六個小宦官嬉笑著離去。冬壽默默穿上褲子,拍去塵土,靠著假山疼痛喘息。他身後假山叫堆春山,師父說是東越王朝那邊春神湖找來的石塊堆砌而成,山上種植有四季長春的名貴樹木,於是就叫堆春山了,腳下石板小徑是各色鵝卵石鑲嵌鋪成福祿壽三字,他現在也就只認識那三個字,估計這輩子也就差不多是這樣,最多加上個名字裡的冬字,他本想請教師父那個自己姓氏的童字如何書寫,老宦官冷冷說了一句,進了宮就別記住這些沒用的東西。那以後冬壽就死了心,開始徹底把自己當做宮裡人。

冬壽走了幾步,吃不住疼,又彎腰休息了會兒,想著還要偷偷替師父去給一片花木裁剪澆水,就忍著刺痛挪步,猛然停下腳步,看到眼前堆春山口子上站著個穿紫衣的俊逸人物,人長得可比金吾衛騎還要精神,至於那件袍子,更是從未見過無法想象的好看貴氣,冬壽趕緊下跪請安。

徐鳳年看著這名小宦官,這是第二次遇見,第一次他當時坐在一棵樹上賞景,看到少年在園子裡鬼鬼祟祟去了堆春山頂,望向宮外,偷偷流淚。

徐鳳年平淡道:「別跪了,我不是宮裡人。」

小宦官愣了一下,臉色蒼白,趕忙起身抓住這人袖口,緊張道:「你趕緊走啊,被抓住是要被殺頭的!」

徐鳳年笑著反問道:「你怎麼不喊人抓我?」

冬壽似乎自己也懵了,猶豫了一下後還是搖頭,意識到自己一隻手可能髒了這人的袖子,連忙縮回手,仍是神情慌張,壓低聲音央求道:「你快逃啊,被發現就來不及了,真會被砍頭的!」

徐鳳年說道:「放心,我是來御景苑的石匠,負責修葺堆春山。就是身後這座假山。」

冬壽盯著他瞧了一會兒,不像說謊,如釋重負。

徐鳳年問道:「怎麼被打了?」

冬壽又緊張起來,有些本能的結巴:「沒,沒,和朋友鬧著玩。」

徐鳳年譏諷道:「朋友?小小宦官,也談朋友?」

冬壽漲紅了臉,轉而變白,不知所措。

徐鳳年微微搖頭,問道:「你叫冬壽?宮裡前輩宦官給你取的破爛名字吧,不過我估計你師父也是混吃等死的貨色。」

冬壽破天荒惱火起來,還是結巴:「不許你,你,這麼說我師父!」

徐鳳年斜眼道:「就說了,你能如何?打我?我是請進宮內做事的石匠,你惹得起?信不信連你師父一起轟出宮外,一起餓死?到時候你別叫冬壽,叫‘夏死’算了。」

冬壽一下子哭出聲,撲通一聲跪下,不再結巴了,使勁磕頭道:「是冬壽不懂事,衝撞了石匠大人,你打我,別連累我師父……」

小宦官很快在鵝卵石地板上嗑出了鮮血,恰巧是那個壽字。

徐鳳年眼角餘光看到紅薯走來,擺擺手示意她不要走近,慢悠悠說道:「起來吧,我是做事來了,不跟你一般見識。」

小宦官仍是不敢起身,繼續磕頭:「石匠大人有大量,打我一頓出氣才好,出夠了氣,小的才敢起身。」

徐鳳年怒道:「起來!」

別說小宦官,就連遠處紅薯都嚇了一跳。

冬壽怯生生站起身,不敢去擦拭血水,流淌下眉間,再順著臉頰滑落。

徐鳳年伸手拿袖口去擦,小宦官往後一退,見他皺了一下眉頭,不敢再躲,生怕前功盡棄,又惹怒了這位石匠大人。

擦過了血汙,一大一小,一時間相對無言。

徐鳳年儘量和顏悅色道:「你忙你的去。」

小宦官戰戰兢兢離去,走遠了,悄悄一回頭,結果就又看到身穿紫衣的石匠大人,徐鳳年笑道:「我走走看看,你別管我。」

接下來冬壽去修剪那些比他這條命要值錢太多的一株株花草,當他無意間看到石匠大人摘了一枝花,就忍著心中畏懼哭著說這是砍頭的大罪,然後大人說他是石匠,不打緊。於是接下來冬壽幹活一個時辰,就哭了不下六次。所幸御景苑佔地寬廣,也沒誰留意這塊花圃的情形,冬壽感覺自己的膽子都下破了,上下牙齒打顫不止,偏偏沒勇氣喊人來把這個紫衣大人物帶走,雖然石匠大人嘴上說得輕巧,可他覺得這樣犯事,被逮住肯定是要被帶去斬首示眾的,這兩年,每次見著從樹上鳥巢裡跌落的瀕死雛鳥,就都要傷心很長時間,哪裡忍心害死一個活生生的人。

然後冬壽被眼中一幕給五雷轟頂,那名石匠大人走到遠處一名看不清面容的錦衣女子身前,有說有笑。

私通宮中女官,更是死罪一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