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6卷 第一章 溫柔鄉好夢好眠,敦煌城春光旖旎

冬壽閉上眼睛念念叨叨:「我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

徐鳳年走回小宦官身前,笑道:「你入宮前姓什麼名什麼。」

冬壽欲言又止。

徐鳳年安靜等待。

冬壽低頭輕聲道:「童貫,一貫錢的貫。」

徐鳳年點頭微笑道:「名字很不錯。」

冬壽迅速抬頭,神采奕奕,問道:「真的嗎?」

徐鳳年一本正經道:「真的,離陽那邊有個被滅了的南唐,曾經有個大太監就叫童貫,很有來頭,做成了媼相。」

冬壽一臉迷惑。

徐鳳年坐在臨湖草地上,身後是奼紫嫣紅,解釋道:「尋常男子做到首輔宰相後,叫公相,其實一般沒這個多此一舉的說法,耐不住那個跟你同名同姓的童貫太厲害,以宦官之身有了不輸給宰相的權柄,才有了媼相和相對的公相。」

少年咧嘴偷偷笑了笑,很自豪。

徐鳳年換了個話題,問道:「知道堆春山是敦煌城主在九九重陽節登高的地方嗎?」

小宦官茫然道:「沒聽師父說過。」

徐鳳年笑道:「以後想家了,就去那裡看著宮外。」

小宦官紅了臉。

徐鳳年問道:「如果有一天你當上了大太監,會做什麼?」

冬壽靦腆道:「給宮外爹孃和妹妹寄很多錢。」

「還有呢?」

「孝敬師父唄。」

「沒了?」

「沒了吧。」

「說實話。」

「殺了那些笑話我師父的宦官!」

「欺負你的那幾個?」

「一起殺了,剝皮抽筋才好。」

不知不覺吐露了心事,記起師父的教誨,小宦官驟然驚駭悔恨,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徐鳳年望向湖面,輕描淡寫道:「別怕,這才是男人該說該做的。我沒空跟你一個小宦官過意不去。」

冬壽低頭道:「我是男人嗎?」

徐鳳年笑道:「你自己知道就行。」

雲淡風輕。

紅薯始終沒有打攪他們。

接下來幾天徐鳳年除了閱覽筆札和類似史官記載的敦煌城事項,得空就去御景苑透氣,和小宦官聊天,一來二去,冬壽也不再拘謹怯弱,多了幾分活潑生氣,兩人閒聊也沒有什麼邊際。

「女子的脾氣好壞,跟胸前那團物事大小直接掛鉤。不信你想想看身邊宮女姐姐們的情景,是不是這個道理?」

「咦,好像真的是!」

「那你覺得哪個宮女姐姐胸部最為沉甸甸的。」

「那當然是女官綺雪姐姐,臉蛋可漂亮了,那些值衛的金吾騎每次眼睛都看直了,嘿,我也差不多,不過也就是想想。嗯,還有澄瑞殿當差的詩玉姐姐,可能胸脯還要大一些,就是長得不如綺雪那般好看。」

「那你是喜歡大的?」

「沒呢,我覺得吧,太大其實不好,還是小一些好,長得那麼沉,都要把衣裳給撐破了,我都替她們覺得累得慌。還是臉蛋最緊要了。」

「你還小,不懂。」

「石匠大人你懂,給說說?」

「你一個小宦官知道這個做什麼。」

「唉。」

「很愁?」

「有吃有喝,愁啥,男女之間的事情,才不去想,其實我知道宮裡有對食的大宦官和宮女姐姐,都挺可憐的。」

「有你可憐?」

「唉。」

「冬壽,你就知道唉。」

「嘿嘿,沒學問吶,不知道說啥,沒法子的事情。」

最後一次碰頭很短暫,是一個黃昏,徐鳳年說道:「事情辦完了,得出宮。」

小宦官不想哭但沒忍住,很快哭得稀里嘩啦。然後說讓他等會兒,跑得匆忙,回來時,遞給徐鳳年一隻錢袋子,求他送給宮外家人。

徐鳳年問道:「不怕我貪了去?」

小宦官搖頭道:「知道石匠大人不是這樣的人!」

徐鳳年丟回錢袋,砸在他臉上,罵道:「你知道個屁!萬一被私吞了或者被我不小心忘了,你一家子捱餓熬得過一個月?」

冬壽撿起那隻錢囊,委屈而茫然,又開始哽咽。

徐鳳年摸了摸他的腦袋,輕聲道:「以後別輕易信誰,不過認準了一件事,是要鑽牛角尖去做好。錢袋給我,保證幫你送到。」

冬壽擦了擦淚水,送出錢袋子,笑得無比開心。

徐鳳年轉身就走,想了想轉身,吩咐道:「去折根花枝過來。」

小宦官天人交戰,最終還是壯起膽去折了一枝過來,徐鳳年蹲在地上拿枝椏在地上寫了兩個字,抬起頭。

冬壽激動顫聲,小心翼翼問道:「童貫?」

徐鳳年起身後,捏斷花枝一節一節,一捧盡數都丟入湖中,使勁揉了揉小宦官腦袋。

少年哭哭笑笑。

徐鳳年徑直走遠,到了拐角處,看到亭亭玉立的紅薯。

紅薯輕聲問道:「給小傢伙安排個安穩的清水衙門,還是丟到油鍋裡炸上一番?」

徐鳳年搖頭道:「不急,再等兩年,如果性子沒變壞,就找人教他識字,然後送去藏經閣,秘笈任它翻閱,你也別太用心,拔苗助長,接下來只看他自己造化。」

紅薯點了點頭。

湖邊,小宦官撿起一些臨湖的枝椏,塞進袖子,準備丟進堆春山那些深不見底的狹小洞坑裡。

回到「童貫」兩個字邊上,蹲著看了一遍又一遍,記在腦中,準備擦去時,仍是不捨得,想了想,拿出一截帶刺的花枝,在手心深深刺下細小兩字。

他蹲在那裡發呆,許久才回神說道:「早知道再懇求恩人教我冬字如何寫了。」

小宦官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臉上,「別不知足!」

他站起身,攥緊拳頭,眼神堅毅。

少年鬆開拳頭,低頭望去,喃喃道:「童貫!」

紫金宮有養令齋,可俯瞰全城,頂樓藏書閣,齋樓外有石雕驪龍吐水,紅薯姑姑手植有五株海棠樹,徐鳳年這幾天由慶旒院搬到齋內書閣,經常站在視窗,一站就是個把時辰,紅薯在梧桐苑可以只在那一畝三分地優哉遊哉,如錦鯉游水,在敦煌城就斷然不行,如今七八萬人都要仰其鼻息,她就像一位垂簾執政的年輕女皇,雖然有紫金宮一批精幹女官幫忙處理政事,但是敦煌城勢力糾纏,千頭萬緒,一團亂麻,都要她來一錘定音,好在徐鳳年也不讓她黏在身邊,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哪怕這牆是天子家牆,也一樣遮瞞不住,時不時就在宮內隱匿遊走的徐鳳年察覺到一股暗流湧動,觸鬚蔓延向外,再反哺宮中,徐鳳年不知道這是否巨仙宮和敦煌城的常態,一次詢問紅薯,她說敦煌城在姑姑手上,就向來是管不住人管不住嘴,當初魔頭洛陽在城外,敦煌城就是一盤散沙,受恩於她姑姑的勢力都眼睜睜看著她獨身出城,重創而返,洛陽離去,之後才做些錦上添花的事情,至於那些老百姓,大多視作天經地義的事情,你是敦煌城城主,你不出馬誰出馬?你死了無非換個主子,城若破,洛陽不管如何濫殺無辜,七八萬人,總不太可能殺到咱頭上不是?換了主子,最不濟也不過是大家一起吃苦頭,總好過當下強出頭給魔頭宰了。徐鳳年聽到這個答案,一笑置之。

紅薯那會兒問了一句:「如果北涼三十萬鐵騎有一天沒能守住西北國門,北涼道百萬戶百姓一齊束手就擒,甚至投靠了北莽,反過來對付北涼軍,公子會不會心冷?」

徐鳳年反問道:「如果你是我,怎麼做?」

紅薯手指抹過嘴唇,笑眯眯道:「奴婢若是公子這般世襲罔替北涼王,真有這種事情,不被我看到還好,見到一個,殺一個。」

徐鳳年感嘆道:「你來做敦煌城城主,還是有些大材小用。」

溫柔鄉終歸是英雄冢,紅薯說起往北去五百里錦西州境內,就是吳家九劍破萬騎的遺址,徐鳳年就起了離城的念頭,那一夜在巨仙宮主殿龍椅上,她身穿龍袍,高坐龍椅,擺出君臨天下的架勢,若是上了歲數的北莽皇帳重臣,見到這一幕,只會誤以為是女帝陛下返老還童。暮春時分,一夜荒唐,幸好敦煌城沒有早朝一說,破曉前,一起回到了慶旒院,兩人洗了個鴛鴦浴,徐鳳年在她服侍下穿回黑山白底的文士裝束,背上書箱,紅薯繞了兩圈,查漏補缺,只求盡善盡美,實在是挑不出毛病,她才一臉惋惜道:「公子這般裝束像腹有詩書的讀書人,很好看,不過那身紫蟒衣,更好看。」

徐鳳年拍了拍那柄春秋劍,輕聲道:「就別送了。」

紅薯搖頭道:「送到本願門外。」

來到地藏本願門外,紅薯又說要送到十里地外,徐鳳年無奈道:「照你這麼個送法,直接回北涼算了。」

紅薯又給徐鳳年細緻打理了一番,問道:「真的不要那匹夜照玉獅子?就算是怕扎眼,隨便弄匹良駒騎乘也好,若是不耐煩了,隨手丟掉。」

徐鳳年搖頭道:「誰照顧誰還不知道,還是走路輕鬆。處出感情來了,不捨得說丟就丟。」

紅薯柔聲道:「公子走好。」

徐鳳年點頭道:「你也早點回北涼,我還是那句話,我不管敦煌城在北涼的佈局中是如何重中之重,都要你好好活著。」

紅薯低眉道:「奴婢知曉了。」

徐鳳年想了想,繼續說道:「小宦官童貫你再冷眼旁觀個兩三年,之後送去養令齋,這個孩子的識字讀書和武道築基,就要你多費些心思,說是放養,全然不顧聽天由命,那也不行。」

紅薯笑道:「公子放一百個心,冬壽以後一定可以讓敦煌城大吃一驚,藏經閣裡還真有幾本適合他去習練的秘笈,算他運氣好。」

徐鳳年嗯了一聲,低聲道:「希望世間多一個苦心人天不負。」

「走了。」

徐鳳年轉身背對錦衣大袖如芙蓉的紅薯,揮了揮手。

紅薯似乎想追上去,一腳踏出尚未踩地就縮回,久久停留,當宮中晨鐘敲響,這才走過本願門,走往掖庭宮,站在堆春山上眺望遠方,敦煌城在她姑姑手上按例十五一朝,這類朝會規模不大,也就是城內有資格分一杯羹的各方勢力聚在一起瓜分利益,姑姑一直想擰成一股繩,奈何至死都沒有達成,紅薯也不奢望同仇敵愾,不過似乎眼下連表面上的和氣都成奢望了。她眯起眼,流露出和徐鳳年相處時截然不同的冷冽氣息,跳樑小醜都該浮出水面了,其實姑姑一死,他們就開始鼓譟,尤其是確定魔頭洛陽懶得插手敦煌城後,這些元老自居的老狐狸就要拿她這個勢單力薄的狐媚子開刀了,時下城內瘋狂流傳的面首竊權一事,不正是他們府上撒出去的魚餌?紅薯緩緩走下堆春山,她雖然是北涼王府的一等丫鬟,但每年都會有兩三個月在敦煌城,親眼看著姑姑如何處理政事,那些算是看著她長大的勢力,都只知道她是「二王」當做下一任城主去器重栽培的親外甥女,而不知她是錦麝。

走下山經過一塊花圃,無意間遇上又早起替老宦官師傅做活的冬壽,站在花圃外,紅薯安靜站立。

小宦官遠遠瞧見過她,依稀有些模糊印象,將她當成了與恩人私通的宮中女官,羞澀笑了笑,靦腆真誠。小心翼翼想著石匠大人真是好眼光,這位姐姐長得跟壁畫上的敦煌飛仙一般。

紅薯柔聲道:「你叫冬壽?」

小宦官趕忙放下手中青銅水壺,眉眼伶俐地跪下請安,「冬壽見過女官大人。」

紅薯笑道:「起來吧,跪久了,你那身衣衫就又要清洗了。暮春多雨,這兩天就得下一場,萬一曬不幹,穿著也難受。」

冬壽緩緩起身,眼神清澈,笑臉燦爛道:「女官姐姐菩薩心腸,保準兒多福多祿。」

紅薯爽朗笑道:「果然沒看錯,小小年紀,是個有心人。你師傅痰黃粘稠,常年反覆咯血,是肺癆,回頭我讓人給你師傅治一治,病根子興許祛除不掉,不過能讓他安度晚年。」

冬壽哇一聲哭出來,磕頭道:「姐姐和石匠大人都是活菩薩,冬壽這輩子都不敢忘記你們的大恩大德!」

紅薯冷淡道:「多哭多跪,進廟燒香,見佛磕頭,在宮裡是頂好的習性。」

等小宦官抬起頭,已經不見神仙姐姐的蹤跡。

紅薯走出掖庭宮,兩宮中間有一條劃線做雷池的裕隆道,幾名被姑姑親手培養出來的死士女官都肅穆站立,眉宇間透著一股視死如歸。

一同走向巨仙宮南大門白象門,一名鵝蛋臉女官輕聲說道:「城主,宮外五百金吾衛騎,有三百騎兵忠心耿耿,其餘兩百人都已被收買。」

一名身材高大似魁梧男子的女官平靜道:「小姐,密探傳來訊息,除了補闕臺搖擺不定,不願早早露面,還有宇文和端木兩大家族按兵不動,剩下幾大勢力都已公然聚集在白象門外,藉機闖宮政變。其中茅家重金僱傭了近百位江湖人士,想要趁著金吾衛兵器內鬥時渾水摸魚,城外五百金吾衛則在茅柔的率領下即將衝過主城門,屆時聲勢浩大朝巨仙宮奔來,紫金宮暫時沒有多餘力量去阻攔。小姐,這恐怕會讓許多中立人士倒向那批亂臣賊子。」

一名長了張娃娃臉的紫緞長裳女官皺眉道:「宮主,為何不讓奴婢去聯絡魔頭洛陽,城主在世時說過這一天到來,就可以搬出這尊魔頭彈壓作亂勢力。即便是拒狼引虎,也總好過這些養不熟的白眼狼來做敦煌城新主子呀,畢竟洛陽是掖庭宮名義上的宮主,名正言順,而且以洛陽的地位,相信也不會鳩佔鵲巢太過厲害。」

紅薯伸手點了下這名女官額頭,調侃道:「胳膊肘都拐向那尊魔頭了,洛陽這還沒進敦煌城,以後還了得,可不得把我給賣了?」

娃娃臉女官紅著臉,鼓起腮幫道:「宮主欺負人!」

一路上,又陸續加入十幾名雙手衣袖沾血的老宦官,才解決了宮中內患。在紅薯面前都以臣子自居,他們都是紅薯姑姑死前就擺下的暗棋,不乏有原本看似倒戈投入敵對陣營的人物,一旦真正揭鍋,就知道這些老閹人的確比起那些褲襠子帶把的金吾衛騎更男人一些,更懂得認準一個主子去忠誠,歷數那些宦官當政的王朝內鬥,昏聵皇都喜歡放權給身邊閹人,重用這些宦官去與權相或者外戚勾心鬥角,並非完全沒有道理。權臣可以坐龍椅,外戚可以批黃袍,誰聽說過連子孫都沒有的閹人去自己做皇帝?

三十幾名身披重甲的黃金甲士也加入隊伍。

紅薯笑了笑,自己有了一場好隆重的死法。

死之前總要拉上幾百人去陪葬。

如此一來,敦煌城就徹底乾淨了。

到時候就輪到連她都不知底細的北涼勢力開始接手。

上一次出北涼時,聽潮閣李義山面授機宜,便是如此算計的,步步不差,她毫無怨言。

出了北涼,就再不回北涼。

紅薯回首望北。

公子走好。

她卻不知,敦煌城大門。

一名書生模樣的負劍年輕人,面對五百騎兵,一夫當關,為她獨守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