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捍衛

天寒日暮,山腳處的茶肆裡坐了幾桌人,都是持劍趕路的道門各派弟子,正熱火朝天地議論著亂葬崗封印破損之事。周邊的城鎮村子通通遭了殃,煞氣還在不斷地蔓延擴散,他們都是趕去助陣的。

「可是話說回來,」其中一人道,「太行道的均正尺,真的落到了一個邪祟的手中?」

「寒山君都因此親自下山了,肯定不會有假。」

「嚯。」大家來了興致,「這均正尺,可是立國之神木啊,歷來被掌握在太行手中,相當於掌握著一統天下的無上權柄。」

如此至高無上的權柄,誰不想握在手中?大家都有心想將門派發揚光大,所以此話一齣,難免各有算計。

「太行百年不衰,又被奉為國教,靠的不就是這柄均正尺?」

「也不全然。」有人糊塗,自然便有人清醒,「太行之所以被稱為天下之脊,乃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歷來多少王朝統治者選擇背倚太行,建立國都,從而一統宇內。都是命數,才成就了太行道今日之地位。」

話雖如此,可絕大多數人都是不理智的,自古以來,多少人為了虛名爭得你死我活,不惜血流成河,更何況這號稱能掌天下的均正尺。

「古往今來皆如此,名利榮辱,都是要用命來掙的。」

「咱也不必扯那麼遠,就看眼前太行備受倚重,其實全賴當年本應繼承大統的那位,被送去了太行修行。」

「你不提我都差點忘了這茬兒。」此人馬上坐直了,「是那位……流雲天師啊。」

「可不,多了不起的一號人物,絕不是徒有虛名的。」

另一個忍不住調侃道:「可惜啊……你們覺得,是當皇帝好呢,還是當天師好?」

「這就要看個人志向了吧,天師雖然也享無上尊榮,終歸不如帝王權傾天下。」

而那個本可以手握皇權、坐擁江山的人,卻不得不放棄帝位,出家修行,這其中是否有隱情,誰也不得而知。

這些人聊著聊著,話題一拐,又聊到了本朝二皇子身上。這二皇子和老天師一樣的命途,都是被送上太行修行。只不過這二皇子既不是嫡子,後臺也不硬,前途自然唏噓,這輩子跟皇位也沾不上邊兒,修行就修行了,倒沒什麼可說的。

李懷信坐在角落,聽他們瞎掰,茶都涼了。

對眾人的說法,他在心裡嗤之以鼻,說他跟皇位沾不上邊兒,他從小到大壓根兒都沒稀罕過好嗎。就看他父皇每天起早貪黑的,累死累活還要受那一幫老東西的夾板兒氣,特別是議事之時。李懷信曾在御書房外撞見過幾遭,文官們夾槍帶棒打舌仗,而武官們又沉不住氣,直接扯開大嗓門兒罵街,兩撥人在御前差點就挽起袖子打起來。多鬧心哪,別的不說,還要躲明槍,防暗箭,沒完沒了的鬥爭,外面亂,窩裡反,天天水深火熱的。這麼變態的日子,誰願意誰要,反正他是不要。每次回宮,表面上兄友弟恭的,私下裡,誰沒在往死裡折騰?同一個爹,但又不是出自同一孃胎,那些老母親們便每天挖空了心思帶著兒子們玩宮心計,花樣百出,處處暗藏殺機。他躲在太行,簡直就是坐擁一方淨土,對皇權之爭無半點興趣。

至於師祖,他多年閉關,李懷信對他的印象已經不太深了,只記得他手執拂塵,搭在臂彎,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不像眷戀塵世之人。李懷信十歲之前,一直稱他為皇爺爺,直到上了太行,皇爺爺才讓他改口:「以後不能再叫皇爺爺了,應該叫師祖。」

李懷信稍稍走了個神,茶肆裡這幫人又不知不覺扯遠了。他垂頭,擱在寬凳上的茶盞已空,黑狗踮起後腿,前腿架在寬凳上,保持著站姿。他問它:「還喝嗎?」

馮天:「汪……」

李懷信拎起茶壺,又給它倒滿,且聽那幫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扯回長平亂葬崗,並煞有介事地說起幾個月前,突然降下的十幾道天雷,是因為出了個禍世的邪祟。而太行道的均正尺,就落在了這隻邪祟手中。據說,她下了太行後,就一路往長平去了。他們此行前往,會集了修道百家,不僅要鎮壓亂葬崗大陣,還必須要除掉這隻禍世的邪祟,以絕後患。

「煩死了。」一道聲音突然響起,讓正熱烈討論的眾人驀地噤聲,紛紛轉過頭來。

「喝個茶都不清靜。」李懷信陰沉著一張臉,道,「一群嘴炮,嘚嘚個沒完。」

那群人直接青了臉,有人猛地奓毛道:「你說誰呢?!」

「不要誤會,我不是針對你。」李懷信眼皮一抬,掃過去,「我是說在座的各位,都是嘴炮。」

這就是有意挑釁了,另一人一拍桌子,氣勢洶洶道:「找碴兒是吧。」

李懷信嗤笑,睨著眼,極其不屑。

在眾人看來,就是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欠揍樣兒,氣死人不償命。

「你算哪根蔥,敢這麼跟我們說話?」

李懷信不欲逞口舌之快,打算用實際行動告訴他自己算哪根蔥。結果剛站起身,就被絆住了,他一低頭,只見桌子底下的黑狗死死咬住他衣袍的下襬。

李懷信瞪它:「撒嘴。」

馮天哼唧,咬住不放。

「我叫你撒嘴。」

對面傳來譏笑聲,在他們說出那句「連條狗都奈何不了」時,李懷信手指一撥,使了幾分巧勁,一盞茶被掀飛出去,茶蓋、茶杯、茶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分別啪啪啪打了三個人的臉。

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李懷信已冷哼道:「屁本事沒有,張口閉口就叫人邪祟,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