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陰兵入城

李懷信原本要前往紫霄宮,可剛跨出院門沒幾步,就感覺天旋地轉,頭重腳輕,根本支撐不住,還好小圓子跟在後面,見狀,將他重新架回了屋。

然而頭疼越發頻繁,李懷信常常疼得冷汗涔涔。那三魂像是要搶佔他的意識,一點一點地,灌注著楊闢塵的前塵過往,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記憶,卻時常搞得他意識混沌,不得安生。他只能強行壓住,不斷與之較勁,他怕一妥協,自己就不是自己了。

就這麼渾渾噩噩地煎熬了兩日,李懷信之前被扯傷的魂體才稍稍穩固,但此時紫霄宮和寒時殿早已人去樓空,山門中只留下小半數弟子。

那兩位守山門的弟子說:「掌門有令,二師兄不得下山。」

別說掌門有令,現在就是天王老子有令,也攔不住他。

李懷信揹著劍匣,出了山門,卻一步一回頭,滿臉無可奈何:「我都說了,這次不能帶你去。」

幾步之遙,一條黑狗駐足,與他相望。

李懷信一轉身,它就往前跟,他走幾步,它就跟幾步。

李懷信被磨得焦頭爛額:「別跟著了,回去。」

黑狗叫道:「汪汪汪。」

李懷信頭都大了:「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是你別再跟著我。」

他要去的是長平,而馮天正是在亂葬崗殞的命,他怎麼可能還將奪舍狗身的馮天帶過去。更何況,亂葬崗的封印快撐不住了,此行比他們之前誤入其中還要危險千百倍,連他自己都做好了死在外頭的準備,因為除了要找師祖問清楚,他還要去尋貞白。

李懷信覺得自己真是活膩了,呢喃道:「她要殺我,我還上趕著跑去找她。」

馮天叫道:「汪汪汪……」

不過,他李懷信可以不要命,不能把旁人也搭進去。因為他,馮天死在亂葬崗;又因為他,馮天奪舍狗身,一時半會兒還不知道怎麼讓魂體出來。他覺得自己虧欠馮天的,兩輩子都還不清。

為了讓馮天安安分分待在太行,李懷通道理說了一籮筐,說得口乾舌燥,結果一轉身,這四條腿的又顛顛跟來了,真是冥頑不靈,應該讓小圓子把它拴起來的。

要不把它打暈吧,李懷信是真沒招了。他抬起手刀,剛比畫了一下,馮天就呼哧呼哧地哼了起來,齜牙咧嘴地瞪著他,像條惡犬,特別兇,彷彿只要他敢妄動,它就會猛撲過來,跟他拼了。

李懷信有點兒忌憚,畢竟跟條狗打起來,太不體面,何況他又不敢下重手,萬一真傷到對方。

這馮狗就不一樣了,一嘴的獠牙,也不用顧面子,到時候逮著他就咬,嘖,實在是敵強我弱。

一人一狗僵持了半天,李懷信沒時間繼續跟它耗了,道:「你信不信我對你不客氣。」

馮天猛地齜牙,擺出一副進攻的架勢,更不客氣。

「馮小天!」李懷信簡直束手無策,他從未想到,有一天會被一條狗欺到頭上,「寒山君一定會活剮了我的。」

「汪汪汪……」黑狗狂吠。

李懷信盯著它,表情一言難盡,活剮就活剮吧,只當他這二十年作威作福,造孽太深,終於要遭報應了。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李懷信雙手叉腰,審視它,「你跟著去,若敢不顧危險,最後連這條狗命也丟了,我就去給你陪葬,咱倆共赴黃泉!」

馮天瞪著一雙溜圓的狗眼,沒吭聲。

李懷信輕輕踢它一腳,把它踢得一趔趄:「聽見沒有!」

馮天站穩了,尾巴一甩一甩的,依舊沒吭氣。

「答應你就‘汪’一聲,不然我就把你拴這裡,等巡邏的弟子一會兒把你拎回去。」

這死小子一向說得出做得到,馮天只得不情不願地屈從了:「……汪!」

達成協議,一人一狗才往山下走。

李懷信身體還沒完全恢復,體能不行,趕路時間一長,就容易氣虛,不得不停下來稍作休息。

李懷信手腕和腳腕上綁著四根紅繩,是千張機專門給他繫上,用來固魂的。此刻他坐在石臺上,沉思道:「你還記不記得?」他把馮天拉過來,「我小時候,剛上太行那會兒,身上就係著幾根紅繩子。」

馮天歪著狗腦袋,做回憶狀。好像是有這麼回事,當時小李懷信病懨懨的,長得跟瓷娃娃一樣,看起來格外人畜無害,馮天就是被他那張臉蛋給矇蔽了,其實這人一肚子壞水。不過那時候他們都還太小,又過去了近十年,馮天記不太清了,想回答,卻只能汪汪兩聲。

李懷信聽不懂,擼一把它的腦袋:「能不能說人話?!」

馮天一爪子糊開他,這不是「強狗所難」嗎?!平常為難人也就算了,現在連狗也要為難,你咋不跟老子汪汪汪呢?

「嘶!」李懷信抬手一看,被撓出幾道泛白的爪痕,「狗爪子尖利得很,伸過來剁了。」

馮天撒腿就跑,李懷信也就嘴欠幾句,壓根兒沒打算逮它,只靠著巖壁養神。

頭還是暈的,睡著後那些紛亂湧來的記憶就像夢境,而清醒時,則成了席捲而來的幻境,源源不斷地在他眼前湧現,無孔不入地往他腦子裡鑽。既然無法抵抗,李懷信索性決定好好看一看,只要他不把自己代入進去,不把自己當成楊闢塵,撇清這層關係,就稍微容易接受些,說不定,還能從這些零散的記憶碎片中,理出一條線索來。

很快,他又在識海中看見了貞白,她提著竹籃,兜著幾隻剛摘的蘑菇,在林間穿行。

而他,好像就跟在她身後。他從樹樁上採下一隻蘑菇,問:「野生的,還是自己種的?」

「種的。」

無論當時還是現在,貞白的性子半點兒都沒變,十年如一日地淡漠涼薄。

隨即畫面一變。還是貞白,這次離得遠些,她坐在涼亭下,手裡託著一卷書,看得全神貫注。

耳邊有個醉醺醺的聲音,笑道:「楊兄弟,眼睛都直了。」

他回過頭,是個蓄著山羊鬍子的老頭兒,說著醉話:「快把心思收一收,別想打我們小白的主意,你沒戲。」

聞言,楊闢塵眯起眼,放下酒壺,興味盎然道:「為什麼?」

「因為……」老頭兒喝了口酒,咂巴咂巴嘴,樂呵呵地舉起手,抖了抖袖管,掐住一根手指的指節,故弄玄虛道,「我掐指一算,你倆沒戲,哈哈哈哈。」

楊闢塵也被他逗笑了,開懷道:「老哥哥,你很準嘛。」

老頭兒樂和完,又開始搖頭,長嘆一聲:「唉,是我們小白啊,沒這個福分。」

「哦?」楊闢塵身子前傾,胳膊支在桌上,「怎麼說?」

老頭兒搖頭擺手,捂著額頭,很有幾分老爹為閨女發愁的意思:「她啊,慘哪……」拖長了尾音,因為醉著,舌頭是打卷的,「沒有姻緣的。」

聞言,李懷信心頭一顫——什麼叫,沒有姻緣?

「你不知道……」老頭兒越說越含糊,「我知道……但是你不知道……沒人知道……」

楊闢塵側耳聽了半天,也沒聽出個所以然來,就這麼幾句話繞來繞去的,他哭笑不得,問:「知道什麼?」

老頭兒已經趴到了桌上,醉得不省人事,嘴裡還在嘟囔著:「秘密……」

楊闢塵撐著太陽穴,酒精也開始上頭,瞅著老頭兒的醉態,他勾起嘴角:「老哥哥,你說漏嘴了。」

……

這些久遠的記憶一旦出現在李懷信的識海,無論相隔多遠,都會通過那隻釘入眉心的眼睛,讓遠在長平的貞白瞧得一清二楚。

已經好幾次了,甚至越來越頻繁,無論白日黑夜,她都會無意中看見楊闢塵的記憶,因此受到影響。哪怕她現在並不想再看見這個人,卻還是要被迫去面對。

為什麼當時不乾脆殺了他?難道,就這麼算了嗎?

她本來心如堅冰,卻抵不住那人一聲「我疼」。那兩個字,像刀一樣插在她的軟肋上,讓她猝不及防,然後,她手一軟……

「貞白。」一早回頭,看見貞白握著沉木劍的手在抖,警惕道,「城裡很危險嗎?」

貞白收回思緒,蹙起眉,負手於身後,目視著被黑氣縈繞的城鎮,沉聲道:「陰煞氣很重,已經蔓延百里了。」

明明是青天白日,卻陰雲壓頂。

一早盯著城門和城牆,那上頭插滿了各式各樣的驅邪旗幟,貼滿了黃符,各派混雜,亂七八糟。隨著陰風陣陣,旗幟獵獵作響。

一早有些猶豫:「咱們還進去嗎?」

貞白已經走到了城門口,用指腹蹭了一點青磚上的黑褐色血跡:「應該是雞血,黑狗血,還有硃砂。」

「嚯,還挺齊全。」一早輕輕推開城門,城門發出咯吱咯吱沉悶的鈍響,「居然沒扣鎖。」

「鎖了也無濟於事。」貞白往裡走,「邪煞無孔不入,哪怕銅牆鐵壁都無法阻擋。」

整個城鎮陰氣森森,街道兩旁空空如也,一個人影都沒有。相比之前貞白初來時的繁華熱鬧,現在家家戶戶閉門閉窗,門窗上貼著各式凶神惡煞的門神、黃符,路邊甚至擺著喪葬時用來隨葬的紙人,地上潑灑著斑駁的血跡,不知是人血還是用來驅邪的雞血。

「這些人呢?」一早疑惑道,「都逃走了,還是已經遇害了?」

倏地,一道黑影從深巷裡閃過,貞白和一早齊齊側頭,卻什麼都沒看見。

一早問:「剛才是什麼東西?」

貞白搖頭。

陰風吹起,掛在屋簷下的法鈴隨之晃動,叮叮噹噹亂響。

法鈴鎮邪,貞白問一早:「受得住嗎?」

「還好吧。」一早拍拍胸脯,道,「就是有點兒心慌。」

當然她並沒有心跳,只是表達那麼個意思。

「進去看看。」

一早點頭,跟著往裡走。

滿城黑氣縈繞,陰雲覆蓋,街巷的十字路口牽了無數根紅絲,每根紅絲結頭處繫著一排五帝錢,這是個專門為邪靈設定的路障。

貞白駐足看了看,無意破壞,帶著一早拐進一條縱深小巷:「繞道走。」

「城裡貼了這麼多符,」一早這一路上沒少辨認,有好幾種符印,能看出分別是來自不同道派,「怕是來了不少道士。」

「嗯。」貞白不置可否,「先看看什麼情況。」

「要不然去敲門看看,人是不是都躲在屋裡了?」一早道,「也好找個人問問。」

「動靜別太大。」現在這種狀況,肯定個個繃緊了神經,如同驚弓之鳥,貞白補充道,「會嚇著人。」

一早隨意挑了一戶,輕輕地敲門,裡頭毫無聲息,她不由得加重了幾分力道,用小女孩純真稚嫩的嗓音問:「有人嗎?哎,請問,有沒有人?」

貞白側耳傾聽,屋內傳出壓抑的低喘,彷彿是屏息了太久,喘不過氣,略顯驚恐地換一口氣,倉促地,喉嚨裡嗚咽一聲,帶點兒哭腔,許是怕極了,又快速閉住了氣。

「別敲了。」貞白喚住她,「到前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