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搶奪均正尺

小圓子回來的時候,見房門大敞著,李懷信坐在凳子上,胳膊撐住膝頭,躬身垂首,一頭溼發還在滴著水,浸溼了他身上的單衣。門開著,暖氣洩了出去,屋裡和屋外一樣,刺骨寒涼。

「殿下!」小圓子嚇壞了,衝進屋,隨手抓了件皮裘往他身上披,「怎麼了這是?」

李懷信緩緩抬起頭,只覺渾身僵硬,瞧著小圓子那緊張的模樣,感覺以後就只剩下這麼一個誠心待他的人了。

他輕聲喚道:「圓子。」

「哎。」小圓子被他這副樣子嚇住了,「發生……什麼事了嗎?您怎麼渾身都溼透了?」

「啊,」李懷信反應有些遲鈍,「我剛才,沐浴來著。」

小圓子看了一眼浴桶,氣到了:「他們怎麼伺候的,我去……」剛轉身,就被一隻冰涼的手拉住了,他被凍得一抖,反手握回去,像捂冰塊兒似的,也不知道他家殿下獨自一人在這兒坐了多久。

「是我遣他們下去的。」李懷信這會兒才發覺自己手是冰的,可能是凍得麻木了。

小圓子搓了搓他的手背:「這屋子現在太冷了,我是想去把門關上,把炭火燒旺些,殿下先換身乾爽的衣裳吧。」

待一切做完,室內漸漸回暖,李懷信緩了好久的神,才終於開口:「方才……馮天來跟我道別。」

小圓子正拿著帕子給他擦頭髮,聞言,手上一頓,其實他也猜到了。

李懷信知道他跟馮天感情好,所以才會特意告訴他:「明日子夜,你去寒時殿一趟,送送他。」

小圓子瞬間紅了眼:「就不能……」他心裡一萬個捨不得,「把馮師兄留下來嗎?」

怎麼留,讓他不得超生嗎?李懷信沒說話。

小圓子垂下頭,吸了吸鼻子,心裡明白那樣只會害了馮師兄,他也不敢多嘴,怕更傷殿下的心,只道:「那我……去給殿下煮碗薑茶。」

拉開門,小圓子有點吃驚地說道:「白姐姐?」

李懷信聞聲抬頭,見貞白站在門外,也不知站了多久,都聽到了什麼。

「您來找殿下嗎?」小圓子把她請進屋,怕剛燒起來的暖氣散出去,他迅速將房門帶上,自己去了廚房。

李懷信明明還在為馮天黯然神傷,可見到貞白這一瞬,忍不住又心跳加速。他還在為昨夜的事情不痛快,彆扭著,沒有主動開口跟她說話。

「我剛才經過……」她不經意間都聽見了,但她向來不擅長寬慰人,此刻瞧著他蒼白沉鬱的臉色,只能道,「節哀。」

他早已節哀了,在馮天死於亂葬崗的時候,他恨不能把自己給剁了。

「我一直很目中無人,肆無忌憚。」李懷信抬手,摁住狂跳不止的眼皮,「從來不承認自己輕率,莽撞,哪怕明知道是錯的,我也會恣意妄為,因為……我一點也不在乎別人的感受。」他曾經不可一世,為所欲為,不計後果,如今想來卻覺得無比諷刺。他牽起嘴角,悲哀又自嘲地笑笑:「包括馮天的感受,所以這些年,我才會無數次地讓他在我跟寒山君之間,左右為難。」

那時候,應該是覺得好玩吧,畢竟山上的日子實在太枯燥,光欺負那幫逆來順受的師兄弟也沒多大意思,後來他故意去招惹那格外容易奓毛的寒山君。

就像馮天說的,他真的是一個扎進好人堆裡的壞坯,放到民間,就是典型的欺壓百姓的惡棍,不是一句「年少無知」就能洗白的。

他也沒想過要洗白,壞得心安理得,直到馮天今天說「以後,你別再氣他了吧」,才讓他開始反省自己以前做下的那些混賬事兒。

貞白沒想到,李懷信這麼桀驁不馴的人,也會在人前數落自己的不是。她瞧著他略微發紅的眼眶,猶豫了一下,遞了條手帕過去。

李懷信抬眸直視她,沒接,只是自嘲地笑了笑,用指腹摁著雙目揉了揉,更紅了。半晌,他才若無其事地告訴她:「我眼皮一直跳。」

貞白攥著錦帕,垂下手。

李懷通道:「先坐吧,我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講。」

炭火剛挑旺,屋裡還是不夠暖,他緊了緊皮裘,雙手揣進袖子裡:「近日宮中傳來訊息,可能與這個四方大陣相關。」

待貞白入座,他才將知悉的一切一一道來。至於其中可能牽涉的家仇國恨,權謀相爭,李懷信並不瞭解,也不敢妄下論斷。

貞白垂眸細聽,等他說完,才輕聲道:「二十多年前,嚴家軍造反一事,我倒是有所耳聞。那些年邊疆戰事告急,民不聊生,全賴嚴家軍駐守邊塞,抗戰殺敵。」

如此久遠的事情,獨居深山的貞白之所以會印象深刻,全賴老春。那些日子裡他時常怒髮衝冠地聲討朝廷,為邊塞的將士鳴不平,說什麼嚴家滿門忠烈,世世代代,子子孫孫,皆為國捐軀,戰死沙場,最後卻因為門閥之爭,背上亂臣賊子的罵名,遺臭萬年。

老春當時多喝了幾杯,在不知觀裡跳著腳罵當今天子昏聵無能,最後一個倒仰,抱著酒罈躺在麥稈兒堆裡,迷迷糊糊地念叨:「小白啊,這世道怕是要亂了,你可千萬別下山。」

李懷信聽到此,忍不住插嘴道:「但你後來還是下了山?」

「是。」沒想到她這一下山,就再也沒有回去過。就像老春說的,世道亂了,亂得一塌糊塗。

「你當時,為什麼會下山?」

貞白沉默半晌,李懷信立刻猜測道:「是因為我二師叔?」

「他有難。」貞白惜字如金地吐出三個字,卻破天荒地,跟他坦白了。

李懷信驀地一愣,果然,師父預料得沒錯,他二師叔的下落,貞白是知情的。他等著她說下去,卻久久沒等到下文,便追問道:「什麼難?他如今人又在何處?」

貞白麵無表情地直視他的眼睛,正欲開口,此時小圓子卻敲開了房門:「殿下,寒時殿的師兄在門外,說來請白姐姐過去一趟。」

明明下一秒貞白就要對他道出實情了,卻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正如昨夜李懷信所言,寒山君果然來請她了。貞白轉身欲走,手腕驀地被攥住。

「不著急去。」李懷通道,「咱們先把話說完。」

感覺到他的掌心微涼,貞白道:「等回來再說吧。」

李懷信不肯放手,好不容易等到她要對他敞開心扉了,話說到一半,他正好奇著呢,卻慘遭打斷,讓他如何甘心。

貞白還是那句話,不是商量的口氣,而是毫無商量餘地:「回來再說。」

行吧,李懷信的指腹輕輕蹭過她的脈搏,鬆開了。他目送貞白踏出院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像紊亂的心事,他說不出這是種怎樣的感覺,不過是一個背影,怎會教人如此依依不捨?

李懷信端著薑茶,百無聊賴地踱到院角,看圓子蹲在水槽邊上洗毛筆硯臺。

昨兒個寫完字,沒來得及清洗,過夜的墨汁乾涸了,筆毫凝成一坨,需要在清水裡泡軟了才能洗乾淨。

小圓子拿著毛筆在水裡晃了晃,又掰開另外幾支筆的筆毫檢查:「上次也不知道是誰洗的,這麼馬虎,裡頭還有殘留的沉渣,這最傷筆毫了。」

「是嗎?」李懷信捧著茶杯,小啜一口,「若是壞了,就把人找出來賠。」

「那以後估計沒人再敢馬虎了,這可都是從宮裡帶過來的上品狼毫。」真要賠的話,就算殿下打個對摺,也得耗盡他們大半年的月錢。

水被墨汁染黑,小圓子又重新換了一盆新的,拿著毛筆不斷在清水裡晃動。

李懷信心裡惦記寒時殿那頭的情況,不知會是怎樣的結果,和小圓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純粹是為了打發時間,轉移一下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