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告別

翌日,李懷信起了個大早。

見伺候洗漱的人換了一個,他問道:「圓子呢?」

小太監把帕子浸溼擰乾,雙手奉上,恭敬地答道:「殿下昨兒個說要起晚些,圓子一早就去遛狗了。」

李懷信擦完臉,隨手把帕子扔進了盆裡,又接過淨水漱口:「去備水,我要晨浴。」

他從起來就開始眼皮跳,坐進了浴桶也沒有消停,總覺得會有什麼不妙的事情發生,加之昨夜孤枕難眠,此刻被熱水一泡,腦子有點昏沉。

李懷信知道自己的性子,不在意還好,一旦對什麼人在意了,真的是太愛計較了。他和貞白,明明很契合,彼此也滿意,他快活,也看得出她舒服,為此他都已經敞開心扉,打算跟她有個長遠的發展,卻忽然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他反覆回想昨晚的情景,貞白要他的時候很性急,完事兒後則對他棄如敝屣,所以她真的是人不要,心不要,只要身子嗎?他突然覺得事情有點嚴重,因為他要人,要心,也要身體,如果貞白給不了他……想到此,他心口一疼,事已至此,他也無法快刀斬亂麻地來個了斷。

這女冠,簡直太不是東西了!憑什麼走心的只有他一個?

李懷信憤憤不平地抹了一把臉,靠在木桶邊沿,腦仁兒隱隱作痛。

估計這頭疼症又要犯了,往後若三不五時地就要發作一次,終究得想法子,他想著解了禁再去跟師父說一聲。

此刻他眩暈得厲害,只好閉目假寐,通體卸下警惕,疲乏到屋裡進了人都久久沒察覺。

待感應到絲絲陰氣,他才猛地睜開眼,盯著來人:「馮天。」

馮天也盯著他,臉上的表情難以形容。

「你還敢來。」李懷信打起精神,「寒山君……」

「我再不來,」馮天終於開口道,「以後恐怕就見不上了。」

李懷信心裡一咯噔,沒想到這麼快寒山君就要給馮天超度了,一陣難過排山倒海地席捲過來,哪怕知道早晚都要面對,他還是捨不得。

「什麼時候?」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道。

「什麼?」李懷信不知其意。

「祭祀法會上,純陽符的事……」這事現在鬧得盡人皆知,小師妹想了解事情的緣由,卻不敢當面質問李懷信,只能跑去寒時殿找他,哭得驚天動地的。馮天哪裡知道啊,他非但不知道,還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李老二失了身,這事如一記當頭悶棍,砸得他恍了半天神。

等回過神來,他第一個想到了貞白,她對懷信早有居心,除了她,沒誰了。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那女冠看著冷靜自持,規規矩矩的,竟如此狼子野心,居然在途中避著他,把懷信給辦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看得出來,馮天被驚到了。

事已至此,李懷信也不打算瞞他:「華藏寺,普同塔裡。」

馮天想起來了,那晚懷信和那女冠在普同塔裡對付波摩羅和豔鬼,整整一宿,出來後,李老二似乎有些異樣,然而他粗枝大葉的,沒太在意。但誰會想到,在那種危機四伏的情況下,連塔頂都給掀了,還會發生這種事,除非……

李懷通道:「我被豔鬼咬了一口。」

所以是那女冠乘人之危?馮天一直知道,懷信對貞白是一萬個看不上,卻在那樣的境況下無奈委身,得多屈辱啊。如今,還要被一眾師兄弟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在其傷口上撒鹽,何其殘忍。要知道,李懷信是最潔身自好的,一直髮誓要守身如玉,奈何天不遂人願,遇到貞白這樣的女魔頭,她有心要霸王硬上弓,誰都抵抗不過,李懷信就算再三貞九烈,也不能為了守住清白就咬舌自盡,犯不著的。

馮天理解他,心疼他,誰還沒個委曲求全的時候呢,遂道:「別人不瞭解,可我知道你定是萬不得已。」

是啊,李懷信想,當時的確是萬不得已,可後來食髓知味,便惦記上了,所以昨天愣是沒忍住,把自己又貢獻了一回。

「實在是欺人太甚。」馮天憤憤地說,替他鳴不平,「現如今咱們回到了太行,即便她再本事通天,咱也沒什麼好怕的,你跟掌教解釋清楚……」

實在沒什麼好解釋的,李懷信身子前傾,抬起胳膊趴在木桶的邊沿,帶起水流,譁一聲響:「本來就是我起的頭,就算到師父那兒理論,也挑不出貞白的理兒。」

馮天瞠目道:「什麼……」

「一個巴掌拍不響,」貞白對他雖早有居心,卻不主動,不拒絕,就像撒個網等著他自己往裡跳,一次,兩次,她都只能算是順水推舟,反而是他一馬當先,把自己給坑了,李懷信只能認栽,「其實她喜歡,我也是樂意的。」

馮天有點蒙了,良久之後,他才整個奓了毛似的跳起來:「祖宗哎,你怕不是被哪隻邪靈奪舍了吧?!」

「……」李懷信特別想抽人,「奪你個頭!」

「不是,老二,懷信……」馮天感覺震驚又恐慌,他飄過去,一臉天塌下來的表情,「純陽血啊,之前你那麼看重的,就這麼給糟蹋了?你怕不是氣瘋了才說的胡話?還樂意……」他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這人怕是受了天大的刺激,「你樂意個啥啊,你不是最反感她的嗎?!」

「像你這種……」李懷信覺得跟他說了也是白搭,「沒經歷過人事的,說了你也不懂。」

「我有什麼不懂?!」

「行了。」這話題再繼續掰扯下去就出格了,他不想帶壞馮天,於是岔開了話題,「你是怎麼跑出來的?當心又被寒山君知道。」

「多虧了小師妹幫忙。」馮天道,「師父去了太行殿,今日一早,外面來了各大門派的弟子,說有要事商議,我才趁機過來找你。」

李懷信眉頭皺了起來:「這才正月初二,各大門派遣人前來,能有什麼要事?」

「之前不是送過拜帖嘛,他們知道師祖出關了,所以前來拜會吧。」馮天顯然沒當回事,「昨夜掌教來了一趟寒時殿,我無意間聽到他們的談話,應該是收到了宮中的訊息。」

李懷信在浴桶中坐直身體:「什麼訊息?」

「好像說,邊塞有一支嚴家餘孽,這些年一直冒充商隊,在四方活動。」

「嚴家餘孽……」李懷信驀地警惕起來,「嚴家?」

「我當時就聽了這麼一耳朵,還沒搞清楚狀況,就是隱隱覺得他們的談話內容似乎跟大陣相關。我沒什麼印象了……這嚴家究竟是什麼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