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信是心甘情願被禁足的。屋子的門窗大開著,能望見院角正盛放的寒梅。李懷信裹一件皮裘,沒個正形地靠坐在爐邊,他是真想得開,確實做過的事,也就無所謂別人嚼舌根。
案上攤著一本《戒規》,李懷信叼著一塊豆糕,隨意抽了張裁好的宣紙,取筆蘸墨,開始抄寫。
偶爾有雅興的時候,他也會寫寫畫畫,因此收集了不少上好的筆墨紙硯,方便閒來無事時打發打發時間,或心浮氣躁時磨鍊一下心性。可這抄戒律不比書法繪畫,一兩遍還行,翻來覆去地重複多遍,就難免枯燥乏味,讓人喪失耐心。
一塊糕點吃完,爐上的水煮開了,咕嚕咕嚕地沸騰著,李懷信剛想喊圓子進來,突然有個人影出現在桌前。他抬起頭,看見貞白,便道:「來得正好。」他一指茶爐,不見外地說,「幫忙沏壺茶,豆糕有點兒幹。」
貞白頓了頓,走過去,抬手提起茶壺。
「哎,」李懷信連忙制止,遞了條帕子給她,「這水剛燒開,小心壺柄燙手。」
貞白接過錦帕,用它包住了壺柄。
矮几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器,提壺裡放了新烤制的嫩芽,小圓子已經提前用熱水燙洗過。李懷信不太喜歡喝陳茶,小圓子照顧他起居多年,熟知他的偏好,所以他的茶葉都是現摘現烤的。
無論李懷信如何講究挑剔,小圓子都能讓他稱心如意。就拿這壺沏茶的水來說吧,貞白在倒水時倒出幾瓣梅花,李懷信解釋道:「這茶湯是圓子用寒梅花蕊中抖下來的積雪煮的。」那雪在花蕊中掛了一夜,沁了梅香,再溶於水,清甜甘美。
一杯沏好的熱茶擱在案頭,李懷信無意間瞥見那素白的指尖,握筆的手驀地一頓。他抬眸,欲蘸墨,硯臺裡的墨汁已經幹了,他擱下筆,往椅背上一靠,彎起眼尾,衝貞白笑道:「勞煩,再幫我磨墨。」突然又想起了什麼,道,「這方硯石不大好,磨完墨冷凝得太快,我去換一塊。」
他起身到旁邊的書櫃中取硯,又在紫檀盒裡挑了塊墨條。
貞白立於書案邊,看他抄到一半的戒律:「這是……」
李懷信用心良苦地把人引到案前,可算看見了,他轉過身,牽起嘴角:「被罰禁足,抄戒律。」
「為何?」
李懷信就等著她問呢,他不懷好意地答道:「因為,失了童子身。」
貞白一怔,原本過來找他是有話想問,卻被他突然一記直拳打蒙了,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
李懷信走過去,把硯臺擱在桌上,墨條遞給她:「磨墨。」
貞白接過,倒少許生水入硯臺,手腕輕重有度地在上面打圈。
「這事兒你也有份兒,」李懷信壓低聲線道,「該擔一半責任吧。」
他說這話時,眉眼彎彎,貞白抬眸,從他臉上看出些居心叵測的意味來,遂問:「怎麼……擔?」
李懷信一點書案,要求不算過分:「幫我抄兩份。」
這要求在合理範圍內,貞白遂應承了下來,只是顧慮兩人筆跡迥異。
李懷信才不管什麼筆跡,若真想讓人代抄,他大可以吩咐小圓子來,他這麼做,無非是為了把她留在身邊。
李懷信端起杯子飲茶,瞧著貞白磨完墨,坐到他方才的位置,提筆抄《戒規》,神情冷清又專注。
方才吃了塊豆糕,李懷信把茶水含在嘴裡,並未下嚥,而是來回漱口,而後吐到腳邊的綠植盆裡。如此反覆幾次,待漱完一盞茶,他才擱下杯盞踱到書桌前,抽出宣紙,挑了支較細的毛筆,又揀了塊墨條和硃砂,坐到了窗前。
他看看貞白,又看向窗外,垂下頭,開始描線。沒勾幾筆,他便心緒不寧,不時抬眼望向書案前的人。那略帶冷厲的側臉,似乎越看越對口味,他就喜歡她這略帶禁慾的模樣。
李懷信咬住唇,將毛筆尖蘸上硃砂,往宣紙上點。他畫得三心二意,後來實在坐不住,又起身去隔間翻箱倒櫃,找到存香的楠木盒子,取出幾根線香,點燃了,插進香爐中,這才重新坐回窗邊,繼續勾畫。
這次他沉靜了下來,中途盯著窗外的枝頭髮了陣呆,然後刮掉筆尖多餘的硃砂,暈染成水粉色,塗到紙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墨香,他轉頭問貞白:「抄完了嗎?」
「還不到一半。」貞白答道。
李懷信起身去續茶,給貞白也倒了一杯,順便垂眸看了看桌上的字,顏筋柳骨,遒勁有力。
他啜一口茶,出自真心地誇道:「字不錯,筆力遒勁。」不同於小家碧玉般的娟秀柔美,她下筆剛勁大氣,筆力千鈞,鐵畫銀鉤。
這手好字,李懷信是打心眼兒裡喜歡,他俯下身,想湊近了看,冷不防杯裡的茶水傾瀉出來,落在紙上,也濺溼了衣裳。
貞白驀地起身,把椅子挪開。
「嘖。」李懷信心疼那一手好字,趕忙去救,結果衣袖帶翻了筆架,又打翻了另一杯茶,案上的書冊畫軸齊齊遭殃。他顧不得了,拎起宣紙的邊角,抖掉水,卻仍是來不及,紙張已被浸透,暈開一大片墨漬,糊成一片:「毀了!」
「無妨,我從頭再抄。」貞白拿來搭在壺柄的錦帕,摁幹畫軸和書冊上的水,挪到一旁,才去擦桌面。
李懷信毛手毛腳地將抄紙攤到桌角,然後去撿滾落在地上的毛筆。
貞白這趟過來原本是有事要問,卻莫名其妙地被李懷信忽悠著抄起了《戒規》,此刻回過神來,她問:「你之前說,太行也在查這個隱於幕後的佈陣之人,如今可有眉目了?」
李懷信將毛筆一支一支地掛上筆架,答道:「還沒有。」
「我手裡這柄沉木劍,極可能跟那人密切相關,只要寒山君願意用它佔一卦,興許就能找到一些線索。」
李懷信當然明白,今日在紫霄宮他就曾跟師父提及,師父的意思是,讓貞白將沉木劍呈上,由他親自去找寒山君占卜。
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貞白卻猶豫了:「除此之外,還有位於西方的第四個大陣,太行可有找到具體所在?」
「已經加派了人手沿著龍脈尋過去,應該很快就會有訊息。」在太行無所事事地耗了兩三日,李懷信看得出她坐不住了,便道,「問這個,是想自己去找嗎?」
貞白態度很明確:「我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裡等。」
「此事牽涉甚大,也不是憑你一己之力就能解決的。」即便貞白武力值很強,但也是身陷迷局、曾被釘在亂葬崗十年的,背後那個人,可能比想象中的還要危險,她不一定能與其對抗。待在這裡,起碼還有太行和大端可依靠,若她孤身前往……李懷信難以想象,太危險了。
「一早還在山腳下等我。」
看出對方的堅持,李懷信挑起眉:「想走了?」他推開蓄著墨汁的硯臺,往書桌前一靠,心裡不太愉快,「我還以為,你至少會願意再多待幾天。」
「我不願就這麼等……」
這話在李懷信聽來,莫名有種雙關語的意味。她不願等太行查個水落石出,而感情之事,是否也決定抽身了?
相識不過月餘,某些人真心急。「行吧。」李懷信揚起嘴角,才發現白裘沾染了硃砂,應該是剛才勾畫的時候不小心所致,「寒山君雖然心眼兒小,脾氣暴,但輕重緩急還是拎得清的,攸關家國大事,他也不敢怠慢。待師父把沉木劍的事情跟他一說,不日就會覥著老臉主動來給你占卦的。」
「只是,我要被禁足兩日。」李懷信面帶遺憾,不停用手去蹭皮裘上那抹硃砂紅,道,「那老頭子還恨著我,絕對不可能踏入這裡半步,到時應該會遣人來請你過去。」
那硃砂蹭不掉,越蹭,暈染的面積越大,無奈之下,他只好把皮裘解開,隨手搭在椅背上。他裡面穿的是一件略顯單薄的緞袍,月白色,沐浴之後新換的,用一根玉帶束著腰,鬆不鬆,緊不緊,剛剛掐住一把恰到好處的褶皺。他偏頭瞅了一眼大開的門窗,寒風肆無忌憚地灌了進來,掀起案上的紙張。
貞白盯著他側臉漂亮的下頜線,道:「沉木劍不能交出去,占卜的時候我必須在場。」
「嗯。」掌心也沾上了硃砂,李懷信左右睃巡,沒找到手帕,又嫌貞白那條帕子擦過桌案,不乾淨,遂撩起皮裘的一角來蹭手,反正已經髒了,他說,「不過,寒山君是因為早年洩露天機,才成了現在這副白髮蒼蒼的模樣,未老先衰。若這次真佔出點什麼來,我怕他不一定會跟你說。」
貞白眉頭皺起來:「倘若如此,我豈不是白來一趟?」
「只是可能,不一定。」李懷信擦乾淨手,抬起眼皮,「而且,不會讓你白來一趟的。」
貞白與他對視,有些困惑,以為他有其他主意。沒想到他突然笑了起來,琉璃般的眼珠熠熠生輝,不同於平常的樣子,他整個人變得生動,明豔,耀眼。
貞白突然聞到一股香,原來是他傾身過來,貼近了。他的笑容近在咫尺,讓她感覺似曾相識,記憶中他那撩人的情態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她只見過一次。
李懷信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以色事人。
他抬起手,似有若無地觸碰貞白的手,捏住她手裡的錦帕,抽出來,棄之一旁:「都髒了。」
這種若即若離的尺度,他掌握得遊刃有餘。
貞白看著他的眼睛:「你剛才說……」
李懷信又笑起來,偏了偏頭,等著她。
「你說,」貞白看著他的笑臉,已經有些灼眼了,她預感這話不該問,像個設下的圈套,但還是問出了口,「不會讓我白來一趟?」
萬一呢,他鬼主意那麼多,總會有其他辦法。
「嗯。」她真的不聰明,暗示行不通,李懷信決定挑明瞭,「比如我。」
貞白似懂非懂,覺得身體有些僵,因為眼前的人,慵懶,性感,聲線低沉地問她:「想不想?」
她瞬間就懂了,目光投在他的薄唇上,像是剛舔過,溼潤著,有股情色的味道。
當初在普同塔裡就沒抵擋得住,再次看見他這般撩人的情態,依舊難以自持,貞白其實也好他這口,她猛地抓住他的領子,將他扯到近前,噙住了唇,美色當前,實在難敵誘惑。
粗魯是有些粗魯,李懷信卻是得意的,他嘴角一彎,詭計得逞般,反口將人吻住了。
他要的人,左右是逃不掉的,無非就是費點兒心思,要套她這樣一個早有居心的假正經,一套一個準兒。畢竟這種事總要你情我願才身心愉悅。
有過一夜的交情,李懷信便食髓知味,從此惦記上了,決計是要再嘗一嘗的。這回他做足了功課,斷不會像初次那麼毛躁。
他後腰抵在書桌前,順勢摟住了她,壓著她的雙唇。呼吸交纏,越來越燙,親著親著,就帶著幾分侵略的意味,他用一隻手撐住桌面,穩住身子,以防被她壓下去。
這女冠,是真放得開,回應得尤其熱烈。
李懷信不打算跟她在吻技上較量,撤出來,有些埋怨道:「你輕點兒。」
貞白並沒意識到:「重了?」
「你自己多大勁兒,你心裡沒數嗎?」說完,他一口含住貞白的嘴,帶著點報復的意味。
經他一埋怨,貞白收斂了起來,只微微迎合著,任由其施為。
明明才剛開始,李懷信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原本是想慢慢調情,卻耐不住乾柴烈火,一觸即發。畢竟,上次事後,也讓他一天三頓地好生惦記。
他沿著她的下頜吻過去,勾魂奪魄地附在她耳邊問:「要不要?」
話音未落,貞白的手已經伸向他腰間的玉帶。
「急什麼?!」他忍俊不禁,「門窗都沒關。」
貞白一揚手,捲起一陣陰風,砰一聲響,門窗齊齊關上了。如此,便沒了顧忌。
原來性急的人不止他一個。貞白這個舉動完全取悅了他,李懷信旋身,將她抵在桌邊,壓住她吻,越吻越深。隔著幾層衣料,他血脈像燒沸了一般。
李懷信身體繃緊,呼吸加重,親不夠似的,順著她下巴咬下去。
貞白被迫仰起頭,咽喉被咬住的瞬間,呼吸一滯,猛地扣緊了李懷信腰間的玉帶,沒個輕重,扯斷了。這種時候,哪怕被扯斷幾十條玉帶,他也不帶心疼的。只是他太受刺激,嘴上也跟著加重,牙齒硌在她咽喉處,她蹙起眉,被咬疼了,卻忍著沒吭聲。
這一瞬間,彼此渴望更多的肌膚相親。
暖暖燭光的映照下,兩個身影交疊著投在屏風上,似相臥于山水畫卷之中,喘息痴纏,難分難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