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大宅陰靈

一黑一白兩個身影飛簷走壁,如履平地,飄逸似仙,腳尖點在鋪滿積雪的瓦片上,只印下淺淡的足跡。

他們循著聲音尋找,最後停在與客棧相鄰的一座大宅子上。只見那院子裡裡外外,門庭窗扉都貼滿了五花八門的黃符,正院的中央設了法壇,上面擺著香爐、法器和生米,一個穿戴得像雞毛撣子的神婆右手持劍,左手拿符,正嘰裡呱啦地跳大神,也不知唸的什麼咒,邊念邊打哆嗦翻白眼。

立於房頂上的貞白:「……」

和貞白並肩而立的李懷信:「……」

慘叫聲是從正對著法壇的屋子裡傳出來的,那屋子窗門緊閉,看不出裡面的景況。

院子裡圍了一堆人在觀望,個個面露驚恐,瑟瑟發抖。

神婆手舞足蹈地揮劍亂砍,一把黃符撒出去,紛紛揚揚鋪了滿地。隨即她豪飲一口濁酒,舉起法桌上的油燈,對準那間屋子,噗地噴出一道火:「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快顯靈。」

李懷信目瞪口呆,一看就不靠譜,就這也能出來招搖撞騙?

只見神婆提起腳邊一隻被五花大綁的公雞,高高舉起,嘰裡呱啦地哼唱片刻,一揮長劍,把那公雞給抹了脖子。公雞咯咯幾聲慘叫後,血濺門扉,神婆厲叱道:「何方妖孽,還不束手就擒!」

貞白盯著這一幕,道:「是荒唐了些。」

砰的一聲,房門被神婆一腳踹開,陰風倏地席捲進來,正堂之上的軟椅中斜癱著一名男子,身穿靛藍色緞袍,目測年紀不過而立,他臉上的表情極度痛苦,掙扎著,仿如正遭受酷刑,直哼道:「救我啊……我受不了了,疼死我了……」

神婆抬腳進屋,先拎著雞脖子滋了男人一身血,然後棄之一旁:「妖孽,休要作祟害人,本仙師今日便要你永不超生。」說著她揮舞法劍,圍在那男人三步開外,比比畫畫地轉悠了一陣。

李懷信眼瞅著神婆在室內跟空氣幹仗,一會兒掀桌子,一會兒砸椅子,最後她蹌踉了幾步站穩,捂住胸口,彷彿受了一掌,對著虛空聲色俱厲地吼道:「膽敢傷本仙,看本仙不打得你魂飛魄散!」然後一劍朝虛空中刺過去,噼裡啪啦又是一陣折騰,還不忘誇一聲不存在的對手:「好生厲害!」

「表演雜耍呢?」李懷信原想作壁上觀,結果看得臉都綠了,「她神經病吧!」

貞白也覺得這浮誇的演技沒法看。

那頭,神婆已經自己把自己打得癱倒在地,捂著心口道:「不好,這妖孽實在太過厲害,我請上身的小仙難以匹敵,已經被它打傷了。」

屋外的老爺子聞言,滿是驚恐和擔憂:「這可怎麼辦才好?」

那神婆假裝受了重傷的樣子緩緩站起來,扶住門框,大概是跳累了,有點兒上氣不接下氣:「恐怕得請上仙,才足以除祟。」

老爺子忙道:「那就請上仙,快請。」

「不過,」神婆說,「上仙比較貴,一般情況下,我們是請不動的。」

「多貴都行,錢不是問題,只要我兒子能儘快好起來。」

有了這句話託底,神婆很快進入請神模式,在法壇上唸咒拋符,手舞足蹈……

屋裡的人又是一聲慘叫,語無倫次地喊道:「爹啊,娘哎,老天爺哦,好疼啊……」

聽得外頭的二老心急如焚,恨不得以身代之,卻又不敢貿然進屋,怕觸怒了那隻作祟的孽障,傷及獨子性命。

貞白看向屋內,目光落在男人的腿腳上,那裡有一團隱約可見的黑氣縈繞,道:「此人雙足纏煞氣,的確有陰靈作祟。」

李懷信也看出來了:「這陰靈有點兒意思,專門折騰別人的腳,是什麼癖好?!」

那坑蒙拐騙的神婆肯定是指望不上的,貞白覺得沒必要夜半站在房頂上看人跳大神,便道:「速速解決了吧。」

那神婆拿著劍,一指蒼穹,大喝道:「有請仙尊下凡,急急如律令!」

所有人仰起頭顱,就看見貞白和李懷信從天而降,眾人不可思議地睜大眼,驚歎不已,神了,居然真有仙尊下凡。

神婆還在演,突然覺察出異樣,她瞄見眾人的反應,轉過身,也大吃了一驚。

貞白和李懷信繞過神婆,也不廢話,朝男人的雙足擲出兩道鎮煞符。

男人忽覺腳上一鬆,慘叫聲戛然而止,他試著動了動雙腳,「嘶」了一聲,估計是之前傷著了,但那股禁錮的劇痛驟然消失,他驚喜道:「哎……哎……好像好多了。」

聞言,屋外的老爺子戰戰兢兢走進來,小心翼翼地問:「還疼嗎?」

男人覺得實在神奇,道:「不疼了。」

老爺子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李懷信二人面前:「上仙哪,果然是仙尊下凡哪。」接著,又跪地叩首,「多謝二位上仙相救,救我兒於火海!」

李懷信被他弄得一時手足無措。

因為方才允諾過神婆,既然真有上仙下凡,老爺子生怕怠慢了,忙差遣身旁的夫人:「趕緊去取銀子來,不,到賬房拿金子,給二位仙尊上供。」

李懷信覺得這老頭跑偏了:「上什麼供?我們也不是仙尊,稱呼道長即可。」

老爺子愣了一下:「剛才二位上仙,明明是……」他指了指上頭,「從天上來。」

李懷信還沒來得及說話,貞白就老老實實地交代了:「我們從房頂上來。」

李懷信:「……」

眾人:「……」

雖然她說的是事實,但李懷信還是覺得有損顏面,畢竟夜行屋簷,翻牆入室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偏偏她還說得一本正經:「我們聽見了慘叫聲,便過來一探究竟。」

老爺子將信將疑,扭頭去看立於門外的神婆:「你們……不是神婆……請來的嗎?」

貞白答道:「不是。」

神婆見馬上要露餡兒,忙為自己辯解:「我請神的法事才做到一半,就被這兩位年輕人給打斷了。」

李懷信挑眉道:「怪我咯?」

「不敢。」神婆幹了一輩子裝神弄鬼的行當,閱人無數,自然看得出這倆小輩來頭不小,就那從天而降的落地姿勢,飄逸出塵,賽過天外飛仙,若換成她這把老骨頭,肯定是要摔得粉身碎骨的,況且他們僅憑兩道符就治好了那男人的腳,定有兩把刷子傍身。

神婆多番掂量,心知這兩位是不能得罪的人,遂吹捧道:「一看二位便是後起之秀。我老婆子歲數大了,想要收服邪祟,已是力有不逮,既然二位聞聲而至,知道此地有妖邪作亂,必不會袖手旁觀。」

見她還算識相,李懷信也懶得戳穿她,皮笑肉不笑道:「歲數大了,還是別上躥下跳的好,當心邪祟沒收服,自己倒閃了腰。」

這小子年少輕狂,目中無人,話裡話外盡是嘲諷,那神婆畢竟受鄉民敬重,臉上自然掛不住,但又不敢硬碰硬,只得忍氣吞聲道:「小道友說得是。」

李懷信並不打算跟這個招搖撞騙的神婆過不去,轉身面朝那男子,道:「你把鞋脫了。」

男子盯著腳上的兩道符,猶豫道:「脫鞋的話會把符也弄掉的,萬一再疼起來……」

「已經退了煞,撕掉也不會再疼。」

男子這才安心,躬身去脫鞋。

貞白問:「疼了多長時間了?」

「三日了。」男子苦不堪言,「每到夜裡,雙腳就疼得鑽心,而且一天比一天嚴重,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纏住了。」

貞白道:「確實是被煞氣纏住的。」

李懷信附和道:「這宅子裡陰氣頗重,的確有怨靈作祟。」

其實宅中上上下下都猜到了,這幾天,老爺夫人請了不知多少位郎中來給少爺治腳,卻沒有一位能診斷出病症。無端端的,那少爺卻疼得哭天搶地,如此蹊蹺,肯定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給纏上了,否則也不會請神婆開壇作法。

李懷信問:「除了你,家中還有其他異常嗎?」

「沒……沒有。」

沒有的話,那就是這怨靈專門糾纏他一個。李懷信盯著那雙被煞氣纏得微微變形的腳,趾骨已經屈向掌心,實在影響觀感。他問:「之前你是否做過傷人害命的事,否則怎會招致怨靈纏身?」

「沒有。」男人反應激烈,堅決否認道,「絕對沒有,如此殘暴的事,我斷不會做。」

老爺子附和道:「我們祖上世代為官,只不過後來遭到了貶謫,但我們也算是官家之後,深明禮儀法度。我兒雖無甚作為,卻一直都遵紀守法,不會為非作歹,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來的。」

李懷信並不在意他們話中的虛實,畢竟就算真的傷人害命了,也不可能據實交代的,他轉向貞白,道:「先找找那隻怨靈躲在何處。」

按常理來說,陰靈不會無緣無故地害人,既然纏上了這家公子,應該是有所積怨。如果今日不把這隻陰靈找出來,化解掉它的怨氣,日後肯定還會出來作祟。

只不過李懷信沒想到,這家宅子奇大無比。幾進幾深,共有七座宅院;每座宅院又分別有多進院子,加起來總共有屋舍上百間。真不愧是世代為官的,李懷信心想,八成是貪官。要在這麼大的一座宅子裡找一隻藏匿起來的陰靈,恐怕得頗費一番功夫。

關鍵時候,還得靠貞白出馬,她對陰怨煞氣的感應比較敏銳,隨著直覺七拐八繞,就拐進了一座宅院。李懷信跟著貞白一入內就感應到,那東西就藏在此處。

老爺子緊跟而來,身後還跟了一大幫人。那男子雙腳骨骼有點變形,尚未恢復,所以是被小廝揹著來的。眾人一走到這宅院,無不面露驚詫。

李懷信掃一眼眾人,道:「就是這裡了。」

「這……」老爺子驚愕不已,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下了。

「我看你們個個都挺吃驚的,想必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慘案?」

老爺子忙不迭地擺手:「沒,沒有。」

小廝背上的男子卻開口了:「這是我曾居住過的宅院。」

「哦?」李懷信環視一圈,四處積雪覆蓋,無人清掃,像是空置已久。

貞白走到屋前,吱呀一聲推開了那扇紅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