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地縛靈

噌吰!

第一聲晨鐘敲響的瞬間,李懷信猛地驚醒,他愣了一瞬,發現自己身處僧寮,昨夜那和尚卻已不知所終。金蓮銅爐裡的沉香燃盡了,他揭開蓋,裡頭是一個梵印狀的灰燼。端到鼻尖聞了聞,沉香確實沒有問題,他盤了一晚上的腿,關節麻了,乾脆坐著思忖片刻。這一夜平安無事,什麼都沒發生,那和尚似乎真的只是純粹讓他留宿一晚。李懷信合上被壓出褶子的經書,揉太陽穴,聽鐘聲緊敲慢敲,延綿不絕,倒是提神醒腦。

此時屋外傳來動靜,伴隨著三三兩兩的、踩在雪地裡嘎吱嘎吱的腳步聲。

李懷信撐著桌子站起身,拉開門走出去,正好見到走入院子的四個人:貞白、馮天、一早、顧長安。

院子裡東南西北角分別擺著一些石頭和樹枝,被貞白以劍挑亂:「你被困在陣法裡了。」

李懷信恍然大悟:「怪不得。」

「懷信。」馮天第一個飄上去,從頭到腳地打量,看他毫髮無損的樣子,才稍微放下心來,「你怎麼會在這兒?」

一早跟著抱怨:「害我們好找!」

這小鬼不說話還好,一說就讓李懷信想起來,要不是為了找她,他能在這兒?她還好意思抱怨。李懷信三步跨上前,掐她臉蛋兒,一點兒沒留情,掐得她臉蛋兒都變了形:「長能耐了你!」

一早吃痛,去掰他的手:「放開我。」

顧長安見狀,緊忙上前維護她:「李公子,你輕點兒……」

李懷信這才罷手,暫時放過這隻小鬼。他瞥顧長安一眼,疑惑道:「你怎麼在這兒?」還跟貞白他們湊到了一塊兒。

「我來華藏寺找個人,夜裡碰見一早和這位……」顧長安看貞白一眼,不知該如何稱呼,說,「她出來找你。」

李懷信看向不遠處的貞白,移駕過去:「找我?」

對方沒什麼表情,只問:「什麼人把你困在了這裡?」

「哦。」李懷信倒是坦然,「遇到一隻地縛靈。」

貞白蹙眉:「這寺裡,還有地縛靈?」

李懷信勾了勾嘴角:「一個和尚,倒也沒做什麼,就是留了我一宿。」

貞白眉頭蹙得更深,廣袖一拂,撒了把陰氣,見李懷信三把陽火仍在,才稍稍安心。

突然感覺一陣陰風撲面,李懷信條件反射地避開:「幹什麼你?!」

貞白告訴他:「佛前的長明燈是取生人的陽火供奉的。」

「什麼?」李懷信神色一凜,立刻想到了昨晚那個和尚,「你確定?」

貞白頷首。馮天也站出來:「我也看過,的確是人陽燈。」

離了幾步遠的顧長安沒聽見,背對著他們輕輕幫一早揉臉,低聲問:「疼嗎?」

一早彎著月牙眼搖搖頭,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樣。

顧長安想起昨晚貞白對她冷漠的態度,以及李懷信剛剛的凶神惡煞,特別不是滋味,他瞅一眼背後,悄聲問一早:「他們是不是對你不好?」

「啊?」一早有些茫然。

顧長安壓低聲線:「你父母臨終前把你託付給李公子,他是不是對你不好?」

一早愣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迅速瞥一眼李懷信和貞白,憋不住想笑,她用力壓住上揚的嘴角:「還行吧,寄人籬下嘛,都這樣。」

一句「寄人籬下」,讓顧長安心裡有了數,這孩子肯定沒少受委屈。

他對一早很是喜歡,覺得她伶俐懂事,甚至有一瞬間生出過領養她的念頭,反正自己也是孤家寡人一個,這輩子除了唐季年,再無他人,也不會娶妻生子,倒不如把這個可憐的孩子領在身邊,悉心照顧,總好過讓她跟著李懷信挨打受氣,或跟著貞白備受冷落。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不會貿然說出口,畢竟孩子的父母是託孤給李懷信,他沒有資格和立場去爭取什麼,只是心生憐惜罷了。

寒風陣陣,空氣中似乎混合著一股熟悉的香味,從僧寮裡散發出來,淡得幾不可聞,顧長安不經意地扭過頭,眼角的餘光掃過案上一塊碩大的沉香木,整個人就彷彿魔怔了似的,朝室內走去。

這時,李懷信催一句:「走了。」

顧長安充耳不聞,直挺挺地立在那塊沉香木前。沉香木的底部有個「聘」字,那是他親手刻上去的,轉贈給了唐季年。這是一塊從顧家祖輩傳下來的、頂好的沉香木,一直被他鎖在櫃子裡,寶貝得很,沒給任何人瞧過,除了唐季年。記得當年他小心翼翼地把沉香木搬出來,向唐季年介紹它的珍貴。

唐季年當時挺稀罕:「傳家寶啊。」

顧長安點點頭,盯住他眼睛,一字一句,極其認真地開口道:「你是唐家大少爺,泰和堂的少東家,以及廣陵的巨賈,而我一窮二白,實在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只有這塊沉香木。」

唐季年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說這些:「所以呢?」

顧長安抿著唇,矜持道:「祖祖輩輩傳下來,要留給香鋪以後的當家人的……所以,唐季年,你看得上嗎?」

唐季年呼吸一滯,心裡似有驚雷滾過,以為自己聽錯了:「顧長安,你說什麼?!」

他便鄭重其事地重複一遍,唐季年怔過之後,毫不猶豫便答應了,高興得像個傻子。

此刻,顧長安盯著這塊沉香木,雙眼溼潤了。

一早喊他:「哥哥,走吧。」

顧長安摸著那道刻痕,手都在抖。

李懷信覺察出異樣,挑了挑眉,大步跨進門,試探著問:「怎麼了?這塊沉香木,有什麼問題嗎?」

顧長安臉色蒼白,艱澀地開口:「這是,是,我的……」

李懷信瞥了一眼他手指觸控的刻痕,明白了:「你刻的字?」

顧長安僵硬地點一下頭:「是我送給他的。是他……他住這裡嗎?」

李懷信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專門跑來華藏寺要找的人難道是那個和尚?可那和尚明明已經……李懷信斟酌須臾,問:「他是誰?你朋友?」

「啊。」顧長安不敢道出他和唐季年的關係,只好撒謊道,「……朋友。」

「朋友」二字一齣口,眼淚就滴在了沉香木上,他連忙背過身,用袖子擦。

李懷信多好的眼力啊,看見這一幕,他心下疑惑,什麼樣的朋友,光看塊木頭就傷心成這樣?若知道那人已經死了呢?他不知該如何說出口,畢竟還不確定,為謹慎起見,他決定還是先問一問:「你要找的,是個出家人?」

「嗯。」顧長安點頭,悶聲應道,鼻音有點重。

「長什麼模樣?」

「嗯?」

「你那朋友,」李懷信問,「長什麼模樣?有沒有什麼特徵?」

顧長安深吸一口氣,壓制住胸腔裡的酸楚,儘量用平靜的語氣描述唐季年的身高、體形、五官。

聽完,李懷信已有八九分肯定,那和尚就是他要找的人。

末了,顧長安又補了一句:「年紀應該三十有五了,他長我三歲。」

李懷信不由得皺了皺眉,昨晚那和尚看著委實年輕,頂多二十二三。他問顧長安:「你最近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顧長安抿了抿唇:「十三年前。」

那便沒錯了,十三年前,那和尚正好二十二三,英年早逝。

要不要說呢?李懷信若有所思,順口問道:「隔了這麼久,怎麼突然想起來找這個朋友?」

「我……」顧長安張了張嘴,喉嚨像堵住了一般,他該怎麼說呢?

李懷信看著他一圈圈紅起來的眼眶,真怕把人惹哭了,畢竟一個大男人當面哭起來,怪讓人手足無措的。

方才見李懷信從這間僧寮裡出來,又對他一通細問,顧長安似乎有所覺察:「你是不是見過他?」

這回換李懷信噎住了。

顧長安像是等不及他回答,篤定道:「沉香木擱在這兒,一定是唐季年。」

貞白聽了半晌,差不多也猜到了,剛才李懷信說的那個地縛靈,應該就是顧長安要找的人。

顧長安:「他去了哪裡?」

李懷信想說:我怎麼知道!可他忍著沒搭腔,一早卻自作聰明地插了句:「唸經吧,和尚不是早晚都要聚集唸經的嗎?」

李懷信一巴掌扇她腦門兒上:「就你話多!」

一早捂著腦門兒,瞪他:「動不動就上手,什麼毛病?!」

她的話一語驚醒夢中人,寺廟裡的僧人晨起都要做早課的,顧長安想到這一點,轉身就往佛堂方向跑。

李懷信很焦慮:「又是地縛靈,又是人陽燈,這地方恐怕已經不是什麼正兒八經的佛寺了。」

一早一驚,立刻反應過來,連忙追出去,又陡然想起自己被那老禿驢攆得到處竄的情景,猛地剎住了腳步,回頭催李懷信:「你們不管嗎?」

李懷信悠悠踱幾步:「你倒挺擔心那個顧長安。」

一早如實道:「他關心我。」

果然是個小屁孩,經不住人哄。

李懷信冷笑道:「他關心你幾句,他就對你好,我們對你不好?」繼而又諷刺道,「讓你寄人籬下?」

一早面色訕訕的,她以為李懷信剛才只顧著跟貞白說話,不會留意他們這邊呢,誰知這人耳聽八方。

「那個……我就是隨便說說。」

李懷信嗤笑一聲,越過她徑直往外走。一早跟上:「其實我也沒胡說,你對我確實不咋地。」

「呵,我又不是你爹,還想怎麼樣?」李懷信拿眼角瞥她,「沒埋了你就該感恩戴德了,還不知足!」

這人什麼鳥脾氣,一早真替他發愁,太不招人待見了,白瞎了那張臉。

待到佛堂大殿,遠遠就看見顧長安徘徊在殿外,身子往裡探,又不敢貿然進去,怕擾了和尚唸經。

一早一眼就認出了眾僧之首,那個老禿驢,他正面朝殿門,閉目誦經。彷彿感應到什麼,他突然睜開眼,目光平靜無波地掃過他們,刻意在貞白、馮天及一早身上稍作停留,隨即繼續誦唸《大悲咒》。

李懷信沉默地打量佛堂以及僧眾,完全沒有要打斷他們的意圖,因為除了長明燈之外,這幫和尚沒什麼可疑。他扭頭看向貞白,目光似在詢問,只見貞白搖搖頭,她也沒瞧出什麼異樣。

李懷信心下疑惑,眼角的餘光瞥到顧長安,繼而側頭望過去,眼底閃過一抹狡黠,他故作熟稔地往前湊,喊了聲:「顧兄。」

馮天聞聲一驚,古怪地看向李懷信,這小子又在憋什麼壞主意?

顧長安被他突然的親近搞得有些迷茫,不知自己何時已和對方好到了稱兄道弟的份兒上。只聽李懷信問道:「找到了沒?」

一眼望去,全是光禿禿的後腦勺,個個都穿著一樣的僧衣,顧長安挨個兒認了一遍,實在沒認出來,沮喪地搖搖頭。

李懷信安撫他:「不著急,再等等。」

等早課結束,那些僧人井然有序地從佛堂出來,顧長安站在門口一張臉一張臉地認,然而眼前閃過的全是陌生的面孔,沒有唐季年。他的臉瞬間變得蒼白。

李懷信心知肚明,這裡沒有顧長安要找的人,但他故意不說,拍拍顧長安的肩,道:「咱問問住持吧。」

他說的是「咱」,顯然沒把自己當外人。

顧長安沒精力注意這些細節,他迎上剛走出來的住持,著急地作揖行禮,說明來意。李懷信在旁邊見縫插針地配合著,彷彿他也是來找這個出家為僧的唐季年的。

住持宣一聲佛號,卻回答:「本寺並無此人。」

顧長安先是一怔,繼而想起僧寮裡那塊沉香木,剛要說話,李懷信反應奇快:「他的俗家名字叫唐季年,後來在華藏寺出家,住持給了他新的法號,畢竟十幾年過去,想必記不太清了。」

住持平靜的臉上浮出一絲波瀾,他似乎想了一下,而後緩慢地搖了搖頭:「既皈依我佛,便已斷卻羈絆,與俗世再無牽連,施主何必執著於一面,還是請回吧。」

「住持。」顧長安心急如焚,脫口道,「當年,他是因為我,才走上這條路的,求您,讓我見見他吧。」

李懷信忍不住眉峰一挑,看向顧長安,這人就差給老和尚跪下了,雙眼通紅道:「是我當年對不起他,才逼得他拋家棄業,剃度為僧。如今,我就想見他一面。當面,當面……」當面如何,卻半天都說不出來。

「阿彌陀佛,過往恩怨皆雲煙,有念無念皆虛妄,施主無須執迷。」住持心似佛陀,不為所動,他掃視眾人一眼,話鋒一轉,「與邪祟為伍,終歸毀壞心性,如此大搖大擺地進我佛寺……」

「住持有所不知,這些……」李懷信一指對面那仨,不經意指到貞白,立刻收回手攬住一早,掩飾什麼似的,皮笑肉不笑道,「都是半路收服的。」

一早:「……」

馮天:「……」

貞白:「……」

都是半路收服的?!你咋那麼能耐呢!

顧長安一心牽掛唐季年,壓根兒沒把這段不尋常的對話聽進去,他腦子一時還轉不過彎來,極力想繼續打聽唐季年的訊息,索性把早上在僧寮的所見也說了出來。

住持聞言,眼底閃過一抹厲色,刀刃一樣,格外凌厲,卻轉瞬即逝。

李懷信和貞白同時捕捉到了住持的神色,卻都不動聲色。

住持彷彿無奈,鬆口道:「施主這一說,倒讓老衲想起來了,你要見的應是空舟吧。」

顧長安一愣:「空舟?」

「對,今日一早,老衲便派他下山買香燭去了,估計得到夜晚才能回來。」

顧長安忙道:「我,我等他。」

住持沉聲道:「施主可先到寮房歇息,待空舟回寺,老衲便讓他過去。」

顧長安連連彎腰作揖:「多謝,多謝住持。」

往回走的路上,李懷信滿肚子狐疑。那人的確叫空舟,但已是一隻地縛靈,老和尚不僅不如實說,還撒了個謊,說什麼下山買香燭去了。要知道,地縛靈根本連這座寺廟都出不去。

李懷信琢磨著,走在最後。貞白也放慢了腳步,與他並肩,低聲開口道:「我大概在寺廟繞了一圈,僧人休息都在西南位的僧寮裡。」

李懷信不禁對她刮目相看,接話道:「我被困的那座院子想必也是僧寮,但已經老舊失修,空置了有些年頭了,就我留宿那一間房纖塵不染,被一隻地縛靈佔著。」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哪兒哪兒都奇怪。」李懷信突然想起來,「那隻地縛靈,似乎說了一句,讓我一早速速離開。」

「離開?」

李懷信失笑道:「聽起來倒像是好心,你怎麼看?」

「總歸沒有傷你分毫。」貞白抬起頭,目光遠眺,只見幾個蓄著發、俗家打扮的男子從迴廊盡頭走過,轉而又被白牆擋住了。

「什麼人?」李懷信問,「香客嗎?」

可看這群人走的方向,並不像是剛從寺門處進來,倒更像是從最裡面出來的,貞白心中生疑:「哪裡來的香客?昨晚我們進寺投宿,供香客休息的寮房只住了我們幾個,其他房間都是空的,並無他人。」

而此時大清早的,晨鐘剛響過不久,怎會莫名其妙擁出來這麼些人?

李懷信毫不遲疑道:「我過去看看。」

貞白要跟上去,卻被李懷信揮手攔下:「你護著他們。」

貞白左右都不放心,她喊了聲一早,用眼神示意。一早立刻心領神會,拉著顧長安退回來,和馮天一起跟在了李懷信和貞白身後。

「你……」李懷信瞅她一眼,頓覺無語,心裡又覺得好笑,想起剛才她找到僧寮來,一時口無遮攔道,「就這麼不放心我?」

「不知這裡深淺,總該謹慎些。」貞白道,「你無所畏忌,容易掉以輕心。」

李懷信皺了皺眉,意識到自己好像真有這個毛病,眼高手低,什麼龍潭虎穴都敢闖,總以為自己能夠遊刃有餘地應對,事實上屢屢被推到鬼門關,最後死裡逃生,不得不承認自己可能只是走了狗屎運。如今細想來,也不是他走了狗屎運,而是每一次他被推到鬼門關,都有貞白把他拉回來。

救命之恩啊,他突然覺得有點虧欠她,心情很複雜,畢竟有欠就得有還。可還什麼呢?

金銀珠寶?他知道她拮据,一度窮得只剩幾個銅板,還在鎮上幫人擇墳地賺錢。

綾羅綢緞?他看了眼身旁一身黑衣的她,樸素就不說了,關鍵是她身上本來就沒人味兒,還穿得死氣沉沉的,更不吉利了。他似乎忘了報恩這件事,忍不住又開始嫌棄她。

琢磨間,他們已經趕到了方才那幾個俗家人身後。李懷信喊了聲:「諸位。」

那幾個人回頭,卻個個面帶倦色,毫無精氣神的樣子。

「諸位這是打哪兒來?」李懷信直問道,「為何看著如此疲倦?」

中間一人無精打采地站出來:「哦,我們在經樓裡抄經呢,熬了一宿,實在困頓……」

話未說完,突然前頭來了個僧人,向他們雙手合十並打斷了對話:「諸位施主,齋飯已經備好,請隨小僧前往吧。」

那幾個人便跟著僧人去了。

李懷信盯著他們走遠,問貞白:「如何?」

「陽氣受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