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廣陵,一路沿江而行,兩岸殘雪壓枝,天寒地凍。
鐵蹄踏過積雪,在呼嘯的寒風中,發出嗒嗒的響聲。因為積雪太厚,不能疾行。到暮色時分,忽然傳來一陣噌吰的鐘聲,馬車裡的馮天和一早同時打了個激靈。接著梵鍾再響,緊敲十八下,慢敲十八下,不緊不慢,又敲十八下……如此迴圈反覆,鐘聲洪亮而深沉綿長。
一早揭開簾子看了看:「有佛寺。」
隨著馬車越來越近,馮天已經嚇得有些虛弱了:「咱繞道走吧。」
李懷信:「繞什麼道,天都黑了,總不能繼續趕夜路,正好到這兒,今晚去佛寺投宿。」
「這裡是佛門聖地,我一隻孤魂野鬼怎麼敢進去?」馮天轉頭指了指一早,「還有這隻……」
一早打斷他:「我不是孤魂野鬼,我不怕。」
李懷信說:「你實在怕的話,也可以不進去,在附近隨便找個墳冢借住一宿也行。」
馮天:「……」借你個頭!
他轉向貞白,貞白麵無表情,手一攤,上面一串五帝錢:「進來吧。」
馮天認命地化為青煙。
廟宇莊嚴肅穆,朱門紅牆琉璃瓦,巍峨的門樓匾額上,龍翔鳳舞地寫著「華藏寺」三個赤金大字。
覆蓋著白雪的石階之上,有三道門,是「三解脫門」,即通往解脫之道的三種法門:空、無相、無願。中間那道門是空門,左邊是無相門,右邊是無願門。
李懷信向左走,叩了無相門,畢竟道佛分兩家,該有點兒避諱,他總覺得若從中間那道空門進去,便有點兒遁入空門的意思。世上那些個想不開的人出家為僧,不就是所謂的遁入空門嗎。
無相門從裡開啟了,入目就是一顆鋥亮的光頭。那僧人著青布僧衣,戴烏木佛珠,宣了一聲佛號,便雙手合十衝他們行禮。
李懷信回禮,道:「小師父,我們途經此地,天色已晚,可否在貴寺借住一宿?」
僧人引他們進寺,穿過甬道,進了彌勒殿。此殿紅牆綠瓦,斗拱彩繪,正中供奉彌勒像,左右供奉四大天王。三間重簷歇山頂殿堂,共有九條屋脊,脊上雕刻著各式吻獸、望獸、仙人獸等,高峻凝重,氣派肅穆。
僧人道:「請幾位施主稍候片刻,本寺正值晚課時間,住持在法堂誦經,小僧這便去請示。」
李懷信頷首:「有勞。」
一早沒見過佛堂,眼睛滴溜溜地轉,面對一尊尊怒目橫視的金剛像,她也不害怕,剛拍完功德箱,又去敲木魚,弄出不少動靜,格外討人嫌。李懷信揪著她的衣領把她拎到蒲團上:「跪著!」
一早反抗道:「幹嗎?!」
「觸犯神靈,不想跪就老實待著。」
一早扁扁嘴,小屁股往蒲團上一蹾,坐實了。
貞白立在大殿中央,直視天王像,目光有些銳利。
大約半炷香之後,那名僧人請示完,過來將他們引去客堂,那是平常香客居士留宿的地方。
途經法堂,裡面傳出誦經聲,幾十名僧人盤坐殿內,低聲合誦,餘音繞樑。
一早好奇道:「他們唸的是什麼?」
引路的僧人回答:「《佛說阿彌陀經》。」
他們邊走邊往裡看,正對著大殿的住持剛好睜開眼,平靜無波地目送幾人經過,最後低喃了一句:「竟有邪祟混進了本寺。」
他的聲音摻在周圍的誦吟聲裡,低得如同嘆息,但還是被貞白聽見了。
貞白聞言,腳步一頓,很快又跟了上去。
李懷信正問引路的僧人:「這個時辰,寺裡還有齋飯嗎?」
僧徒答「有」,領他們先到住處放下行李,隨即輾轉到了齋堂。
一早對清淡的齋飯不感興趣,獨自跑出去瞎溜達了。李懷信還沒顧得上叮囑這丫頭別亂跑,轉眼就不見了人影,道:「這小鬼膽兒太肥,寺廟裡有的是高僧,遇上了,有她苦頭吃!」
畢竟這個時辰大家都在做晚課,那些個高僧都雲集在法堂裡唸經,來招呼他們的僧人無非是看門跑腿的,修行有限,自然看不出一早是個小鬼。這丫頭倒好,一點兒都不長心,竟敢在佛門聖地橫行無忌。
李懷信吃了幾口齋飯,實在寡淡得毫無胃口。貞白倒是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而佛家認為,飯食是十方施捨,不可浪費,李懷信入鄉隨俗,自己吃不下的,乾脆都撥到貞白碗裡。
貞白盯著面前冒尖的齋飯,抬眼看他:「蘿蔔和青菜你不是都吃的嗎?」她只記得他不吃青豆和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