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山洞取暖

老闆神色一肅:「你不會是被他們拐帶出來的吧?你家住哪兒啊?你爹孃呢?」

一早「撲哧」一笑,幾滴雨水透過密密匝匝的樹葉縫隙落下來,她肩膀微微一側,避開了:「大叔,你說反啦。」

「什麼反啦?」

「你看那男的,是不是衣冠楚楚,特別打眼?」

老闆點點頭:「確實貴氣,像大戶人家的公子。」然後驀地反應過來,驚訝得不行,「哎呀,你小小年紀的……」

一早咯咯笑起來,開始胡說八道:「我有個姐姐,還沒出閣,把他拐回去,正好湊一對兒。」

老闆有些納悶,指著茫茫的雨幕:「他倆不就是一對兒嗎?」

眼看這雷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一早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老闆扯閒篇兒:「他倆?八字還沒一撇哪!」

又一道雷電,破空劈下,閃在雲層裡,響在風雨中。

貞白速度奇快,像旋風一樣,在山林間呼嘯而過,東躲西藏,好像背後有道雷電窮追不捨,她停在哪兒,雷電就會劈到哪兒。

李懷信鉚足了勁兒,被滂沱大雨澆了個透溼,好不容易才追上她,死死拽住她的胳膊:「你躲什麼,這不是天雷!」

她似乎顫抖了一下,猛地剎住腳步,久久僵立,在稀里嘩啦的雨聲中,含糊不清地開了口:「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我才捱過十六道。」

李懷信驀地一怔:「什麼?」

「還沒完!」她說,「因為眉心這道鎮靈符,我才僥倖躲過了天罰,一旦……」一旦揭去了封印,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一道都少不了。

李懷信不是沒有聽說過,一個禍世的妖魔邪祟,一旦出現在世上,必遭天譴,但也只是聽說,他還以為那只是個傳說。直到現在,他才突然反應過來,長平亂葬崗天降玄雷,劈的就是貞白。而這麼大的事,太行怎麼可能毫不知情,所以他的師祖流雲天師才會不等閉關期滿就提前出了關。

事態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嚴峻,然而他和這個人相處久了,突然生出了點兒袒護的意思。一開始,他也篤定她是個為禍人間的邪祟,抱著除掉她的決心,忍辱負重;然後她救了他,還不止一次,他的內心開始動搖了。起碼現在這一刻,他拉著她,站在滂沱雨幕裡,有些於心不忍。他把這種心軟歸結為同情,畢竟她變成這樣,也是因為那個作孽的佈陣之人,她不明不白地被釘在亂葬崗十年,好不容易才生存下來,卻變成個不人不鬼的玩意兒,還要遭雷劈,實在可憐得很。

視線被雨水迷住,寒氣入骨,李懷信凍得牙齒打戰:「太冷了,找地方避一避吧。」

皮裘吸飽了水,搭在肩頭異常沉重,他正打算抬手去解,又開始打雷,他的手條件反射地抓住了貞白,以免她又滿山遍野地亂竄,他實在追不上。

貞白慘白著臉在雷鳴下僵立了片刻,直到轟隆聲過去,那道雷並未劈在她身上,她才輕聲開口:「那邊有個山洞。」

山洞低矮,人無法直行,兩人躬身走進去,空間狹窄,顯得很擁擠。李懷信靠著凹凸不平的石壁坐下,把溼淋淋的皮裘扔到一邊,又把背上的劍匣解下,讓它靠在角落。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睫毛溼漉漉地粘在一起,低低垂著,五根手指被凍得通紅,他說想烤火,貞白去撿了些枯枝進來,但枯枝全都被雨淋過,她蹲在地上弄了半天都沒引燃。

李懷信咬緊牙關,以免自己哆嗦。他在懷裡掏了掏,掏出幾張火符,卻全都溼了,廢了。他糟心地把它們扔到一邊,看向貞白,有點怨她。

他說:「我冷。」

僅剩一盞青燈,是卷在最裡頭的一張火符化成的,還沒有溼透,只燃著一簇豆大的火苗,貞白靠過去,小心翼翼地攏給李懷信,不過是一指的溫度,壓根兒起不了作用。

李懷信狠狠地打了個噴嚏,盯著那簇火苗,把自己蜷成一團。

已經不打雷了,但雨還在下,落珠似的,噼裡啪啦,響個沒完。

貞白退到一邊,合上眼,盤腿打坐。

太糟心了,李懷信想,他裹著溼淋淋的袍子,伸出手去攏那簇微弱的火苗。火苗烤著掌心,一跳一跳的,無奈太微弱了,熱度不足。他冷得夠嗆,靴筒裡面積了水,雙足冰涼,他乾脆蹬了,赤腳踩在地上。足背精瘦,白裡透紅。白是珍珠白,紅是凍瘡。他生平第一次長凍瘡,還是從棗林村落水那日開始的,這幾根白淨的腳趾上觸目驚心的紅,全都是他遭的罪。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他感覺渾身都麻了,睜開一條眼縫,見那女冠還在一動不動地盤腿打坐,像一尊雕塑,不怕冷似的。他再度蜷縮起來,又困又乏,洞口呼呼地往裡灌著寒風,凍得他直哆嗦。

貞白一點點調動體內那股怨煞之氣去撞體內那道封印,在可控範圍內,以陰衝陽,鎮靈符隨之彈壓,二者相撞,陽火立即壓陰,火一般炙烤著她的四肢百骸,令她血肉滾燙,烘乾身上溼寒的衣袍。她睜開眼,見李懷信蜷縮著,臉色蒼白,嘴唇青紫,腳邊的青燈已滅,化成一堆符灰,被寒風捲走了。

她靠過去,伸出一隻滾燙的手,握住他冰寒徹骨的手腕。

李懷信狠狠打了個抖,猛地睜開眼,正對上貞白的眼睛。在昏暗的洞穴內,那眸子又黑又深,像一口井,望不見底。

她離得那麼近,越來越近,然後欺身壓了過來。他想推,但是手被凍僵了,而她又燙得灼人,像寒室裡的一個火爐,暖烘烘地烤著他。這種溫暖令人無法抵禦,如果他不想被凍死的話。

「下雪了。」她說,不溫不火的三個字,繞在耳邊,帶著致命的吸引,「雨後初雪。」

李懷信徹底放棄抵抗,如飢似渴地貼上去,汲取那一身滾燙,然後伸出腿,鉤著她的,蜷起腳趾,焦灼地蹭。貞白被他胡亂纏著,剛要開口,靴子就被蹬掉了,他的兩隻腳冰塊兒似的貼到了她的足心。

他吐出一口寒氣,手腳並用地將她纏緊,心裡想著,相互取暖罷了。其實是他單方面取暖,他整個人混混沌沌的,心裡還有點納悶兒,她怎麼這麼燙,燙得他不要臉地往上貼,隔著衣服摟成一團。

太難堪了,待體溫漸漸回暖,李懷信衣冠不整地從貞白身上爬起來。方才發生的一切,他簡直不堪回首,實在是太丟臉了。

李懷信整理著被體溫烤乾的衣衫,無意間瞄見貞白在穿鞋,細細的腳踝下,一雙纖細冷白的玉足,正踩進靴筒裡。只一眼,就讓他臊紅了臉。他忍不住想起方才自己不知廉恥去鉤她的腿,蹬她的鞋,貼著她的足心,又一個勁兒地往上蹭,蹭到她兩條小腿間,鑽進她併攏的腿縫裡,為了讓腳心腳背都能取暖。當時依稀還聽到她說了一句:「你別纏這麼緊。」

此時的李懷信感覺自己顏面無存,這回他不怪誰,就怪自個兒,估計當時腦子是凍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