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偶遇商隊

雨後初雪,雪下得不大,細密得像沙,落地即融,被雨水滲透的泥地格外溼滑,一踩一個泥印子,溼泥沾在靴底,髒得不行。李懷信心想,即便如此也得儘快趕路進城,天色已晚,又一直飄雪,沒有乾柴生火,人容易凍傻,傻了就不管不顧,對一個覬覦自己已久的女人投懷送抱,一想到這居然是自己幹出來的事兒,他就暗自咬牙,太不爭氣了!

兩人返回去接一早,這丫頭正仰躺在大樹杈中間,把骨灰罈擱在肚皮上,一條腿屈著,一條腿懸下來,輕微地晃盪著。她沒有冷熱的感官,只套一件薄薄的青衫,百無聊賴地用肚皮顛著骨灰罈,一上一下。

李懷信頓時黑了臉,怕罈子給她肚子顛翻了:「什麼都敢拿來玩兒!」

一早聞聲摟住了骨灰罈,撐起小身板,吐掉了嘴裡銜著的樹葉:「上哪兒去了你們,現在才回來?」

聞言,李懷信沒來由地心虛:「避雨。」

一早撐著樹幹跳下來,那麼高,卻穩穩落地:「雨早停了,一直在飄雪,人都走光了,讓我等半天。」

李懷信更心虛了,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他總不能說避雪吧,現在還飄著呢,便道:「遠了點兒。」

一早走到他面前,似乎無意地抱怨了句:「也不帶我!」

她也淋溼了,衣服還沒幹透,後來雨勢太大,樹葉根本擋不住,她被直接淋成了落湯雞。然後開始降溫,下雪,寒風呼呼地刮,她溼漉漉的眉毛、頭髮上都結了霜。此刻她胡亂拍了拍頭髮上的霜,看著乾乾爽爽的兩個人,想必他們方才是尋了什麼好地方躲著呢,有點兒鬱悶:「都不知道同甘共苦。」

李懷信覺得好笑,彈她腦門兒:「誰跟你同甘共苦!想得倒美,趕路!」

一早湊近他,又問:「你倆到底上哪兒了?連招呼都不打,撇下我一個人,像話嗎!我們現在怎麼也算是隊友了,是一夥兒的……」

「誰跟你一夥兒的,別往自己臉上貼金。」李懷信嚇唬她,「再囉裡囉唆,我把你就地埋了,好讓你入土為安。」

一早冷哼一聲,插到他和貞白中間:「你這人忒不地道。」

李懷信假裝嘆氣道:「還是埋了吧,比蒼蠅還招人煩。」

一早噤聲了,她感覺李懷信就是披了張迷惑人的皮囊,徒有其表,其實裡頭一肚子壞水,脾氣又差,唯我獨尊,毫無氣度,無論男女老幼,但凡跟他過不去的,逮誰欺負誰,就不是個君子。他身上就沒什麼優點,除了好看……算了,她不跟好看的人計較。

這時,身後響起了馬車的聲音,車軲轆碾過積水,浩浩蕩蕩駛了過來,把泥地碾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輪轍。見馬蹄即將踏進積水坑,李懷信手疾眼快地伸出手,提溜起馮天的骨灰罈,猛地把一早推了出去。

一早完全沒反應過來,就被濺了滿身泥漿,一個踉蹌摔倒在馬蹄下。趕馬車的人即刻勒緊韁繩,卻已來不及。馬前蹄猛地揚起,下一刻就要踏到她身上——她迅速在泥漿裡打了幾個滾,驚險地避開了踐踏,髒兮兮地爬起來,出離憤怒:「李懷信,我跟你拼了……」

她剛要找李懷信拼命,那人從馬背上跳下來,攔住了她,急切地問:「孩子,你沒事兒吧?」

一早悶頭撞到那人身上,差點又摔倒,被對方扶著肩膀穩住了,關切地問道:「有沒有受傷啊?」

李懷信這個罪魁禍首走過來,貓哭耗子:「哎,怎麼這麼不當心?都說了天黑路滑,慢點兒走,你還橫衝直撞的,驚了人家的馬,差點兒小命不保。」

一早眼見這貨睜眼說瞎話,氣不打一處來,明明是他把自己推出去的,卻跑過來惡人先告狀。隨後,又見他和那個漢子客套了幾句,就成功地蹭上了人家的順風車,太無恥了。敢情為了蹭車進城,直接把她豁出去了,一早咬牙切齒道:「你就不能好好說,讓他們行個方便?!」

「這荒郊野外,黑燈瞎火的,不用點兒苦肉計,這種商隊往往會以為咱們要攔路打劫,不可能停下來搭乘的。」李懷信說,「太冷了,實在不想走路。」

他皮裘溼了,沒法穿,身上的衣服不禦寒。

一早恨得牙癢癢,她甩掉胳膊上的泥,把髒兮兮的青衫脫下來,捲了卷,只穿著裡面一件白色裡衣,憤憤道:「你這樣,跟打劫也差不離。」

「別抬槓。」看在她完成了利用價值,又被自己搞得這麼狼狽的分兒上,李懷信不打算繼續欺負她,催促道,「上馬車,進城洗洗,給你買糖葫蘆。」

「不稀罕。」一早揭開車簾,一股淡淡的清香撲鼻而來,只見裡面端坐著一名男子,青衫素袍,眉清目秀。那名馭馬的漢子走過來,叫他「長安」,笑著說:「擠一下。」

顧長安則挪到車廂最裡頭,騰出位子,衝進來的三人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一早把髒衣服扔到腳下,往位子底下踢了踢,打算等進城之後再拿出來清洗。顧長安看著她一張花貓臉,從懷裡掏出一條手帕,天青色,左下角繡著三片竹葉,以蔥白的手指握著,遞了過去:「剛才是你摔了嗎?擦擦臉。」

一早回過頭,笑眯眯地接過手帕,換了副乖巧的模樣:「謝謝哥哥。」

顧長安也笑了,斯斯文文的模樣,像個書生。他擺擺手,道:「不用謝。」

一早胡亂擦了把臉,手帕很快就被擦髒了,她攏到鼻前聞,突然說:「好香啊!」

一早小狗似的嗅了嗅,又朝顧長安伸長了脖子,鼻尖差點碰到他身上。顧長安本能地向後靠,背貼著車壁,想躲。一早身子前傾,撐著坐墊仰起臉,笑彎了眼睛:「你也好香啊!」

顧長安怔了怔,抿著嘴角,矜持地笑了。

李懷信拽著她領子,把人拽了回來:「你是小狗嗎?」

一早掙開他,又往顧長安身前湊,好奇地問:「你擦了香粉嗎?」

李懷信覺得這丫頭太自來熟。

顧長安卻溫和地答道:「沒有,我是制香師,每天泡在香料裡,燻了一身。」

一早看著他笑,嘴巴矜持地抿著,恬靜又溫柔,她問:「制什麼香?」

「香丸、香粉、香篆、香膏等,什麼都做。」說著,他伸手點了點一早的額頭和下巴,「這兒還髒。」

一早趕緊拿帕子擦,正要開口,卻被李懷信拖了過去,扳正她的肩膀,奪過她手裡的帕子,她欲掙扎:「幹嗎?」

「別動。」李懷信摁住她,長指挑起她下巴,用手帕擦她臉上被濺到的汙泥。

一早愣住了,心裡說不上的怪,打個巴掌給顆甜棗,說不上算不算好心。

李懷信一點點幫她把臉擦乾淨了,無意地搭話道:「原來你們做香料生意的啊,押這麼多貨,可是樁大買賣。」

顧長安連忙擺手:「這支商隊從邊境過來,運的都是草原上最好的皮貨,輾轉大江南北,也把中原的胭脂香粉帶到邊境去賣,因此與我有過幾次合作。方才那位,就是他們的頭兒,姓嚴,名無忌,雖然是個商人,但行走江湖,格外英勇豪氣。他在我這兒訂了一批香粉,材料中的瓊花需到廣陵採購,所以我就隨著商隊一道來了。」

李懷信仔細擦著一早的額頭,點點頭:「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