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山林起屍

李懷信看著老蔡逐漸跑遠的背影,伸手想抓,卻抓了個空,然後他膝蓋一軟,壓斷了一叢雜草,又牽起一陣丁零零的聲響,將他的識海擾成一團亂麻。

這裡被佈下了陣法,雜草中掛滿了鈴鐺,只要人涉足於陣中,就會被晃動的鈴聲擾亂心志。

又大意了!就知道這老東西絕不會安生,剛才在山下居然還沒有和盤托出,講一半藏一半,原來在這兒等著給他下套呢,老奸巨猾的混賬玩意兒,李懷信真後悔沒有一劍抹了他脖子。然而這防不勝防的,他又不能未卜先知,哪會想到這山裡竟然埋伏了遍地的鈴鐺,還碰上個一心想坑死他的老東西,簡直流年不利。

李懷信趁著腦子還有一絲清醒,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兩步,再次牽起了草叢裡的一陣鈴響,他攥緊拳頭,指甲嵌進肉裡,抬頭間,一陣天旋地轉。他艱難地挪步,順著鈴音往斜坡上行,識海一會兒紛亂,一會兒茫然,彷彿被人牽著鼻子走,他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然而越想牴觸那鈴聲,太陽穴越感覺像針扎般刺痛,他猛地意識到,這狀態怎麼那麼像來時的兇鈴引路。他驀地驚出一身冷汗,兇鈴引路不是用以馭屍的嗎?不容他細想,突然颳起了一陣寒風,草木搖動,如浪潮般掀起一陣鈴聲,壓倒性摧折他的意志,他的識海頓時一片空白,如一個被鈴音操縱的傀儡,行屍走肉般登上斜坡。

整個山間黑氣升騰,李懷信所過之處,地上潮溼的泥土微微鬆動,似乎有什麼東西,即將從地底破土而出。

突然,一聲蟬鳴刺入耳膜,撞進他的識海,李懷信原本散了焦的瞳孔倏地收縮,他目視前方,長睫微顫。然而那絲清明的目光稍縱即逝,很快便被一片迷茫所替代。

就在此時,泥土忽然破開,露出了一隻蒼白的手,扣住了李懷信的腳踝。隨即,周圍的泥土都鼓起小土包,起起伏伏間,泥土紛紛被頂開,不斷有膝蓋和頭顱鑽出來。

李懷信神遊之際,一味地想往前邁,可被抓著腳踝的那條腿始終抬不起來。

四下不斷傳來窸窸窣窣的破土之聲,而旁邊的斜坡上,突然傳來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接著是一聲咔嚓脆響,仿如骨頭斷裂,土裡的人緩緩坐起來,掛著泥垢的臉呈灰白色,眼眶一圈青黑,僵硬地扭動脖子,緩緩靠近李懷信……

此時的李懷信仍在識海中掙扎,他感覺自己身處一片荒草之中,沒過膝蓋的枯草下掛滿了鈴鐺,隨風而響,他想走出這片荒草地,可是無論如何都走不出去,眼下,一隻腳又被什麼東西纏住了,他只能不斷地在原地踏步。耳邊的鈴聲越來越響,他欲封閉五感,卻毫無用處,那些鈴聲彷彿就在他的識海中,而非源於外界。他提劍,斬落幾隻銅鈴,然而劍風一掃出去,成千上萬只銅鈴又晃動起來,丁零零……丁零零……

李懷信幾乎崩潰了,他左手握住劍刃,一抹,掌心劃拉開一道血口,以鮮血在識海中抹開一筆,口中念道:「消音!」

掌心在虛空中畫符,所到之處,血色盡顯,似硃砂呈於黃紙上,延綿展開……

土裡的人站起身,爪子攀上李懷信的肩頭,緩緩湊近他的臉。他立在原地,入定似的一動不動,額頭滲出細汗,攥緊的掌心滲出鮮血,源源不斷地沿著指縫往下淌,滴滴答答地滴在軟土上。

而在他的識海中,鮮血已寫成符文,最後一筆,幾乎將他的精氣耗盡,他低喝一聲:「破!」

「一早!」

與此同時,一聲低吼猛地撞進他的識海,他倏地睜大眼,腦子驟然清明,若是連自己的潛意識都走不出來,那他這些年在太行道算是白待了。

此刻他腳下一旋,拔劍的同時,背上的劍匣直接將那雙攀在他肩頭的手擋了出去。呼吸間,一股濃濃的腥臭味撲進鼻腔,幾乎將他燻死過去,李懷信連忙抬手掩住口鼻。

那行屍被擋開後,舉起爪子,猛地朝他撲過去,他手腕一轉,反握住劍柄,側身讓開半步,行屍撲了個空,朝前栽去,他手中的劍則抵住行屍的脖頸劃拉而過。剛出土的行屍就這麼身首分離,倒了下去,頭顱則滾進了其墳坑中。

接二連三有人起屍,他們掀開土壤,緩緩坐了起來……

此時山上傳來打鬥聲,李懷信抬起頭,就見數十個黑影穿梭在林間,其中,一個束長冠的黑影身法詭譎,沉木劍一挑,便將一擁而上的群屍盡數掀了出去,連她的衣角都沒碰到。

李懷信掃了眼周圍的行屍,被難聞的氣味燻得無法呼吸,他速戰速決後,便趕上山去與貞白會合。沒走出兩步,他突然發現周圍種著一圈柳木,井然有序地排列著,彷彿將這一整塊山地圍在其中。李懷信以目力丈量,柳木之間的距離出奇地一致,甚至分毫不差,顯然是經人精心測量後栽下,他又環視一圈,恍然大悟,難怪這山間的陰煞邪氣這麼重,原來是因為這一排排柳樹的阻擋,防止蔭屍之氣外洩,從而形成了一個聚陰池!

李懷信想起老蔡之前說的:「當年死的一千七百五十四口人,全部埋在這山裡!」

全部埋在這山裡……他心頭一突,望著被黑氣籠罩的林間,還有那幾處詐屍的位置,他抬起頭,斜坡之上同樣挺立著一排排柳木,間距一致,井然有序,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是千屍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