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中邪

在場的樊家人都怔住了,樊夫人手一抖,茶杯滾到了地上,她被熱茶潑了一身,卻渾然不顧,腳步急促地往門外走。

有人揭開了棉門簾,只見外頭大雨滂沱,有兩個人正像落水狗一樣在大街上狂奔,一追一趕。

「二哥。」頭上戴著孝布的樊老三,一眼就認出了雨中追著人跑的男子,他大喊一聲,也衝進了雨幕。

被追的人聞聲,扭頭望見店門口站著一眾樊家人,急忙掉了個頭,朝這邊狂奔而來:「我的娘哎,三少,快救救我啊,樊二少這是發的什麼病,見人就咬啊。」

樊老三想去攔自己二哥,誰料對方向他直衝而來,狠狠一撞,那身板,像鐵板似的,直接把他撞倒在旁邊的淺水坑裡。

樊老三被那一下撞得頭暈目眩,手肘撐著地面擦破了皮,疼得直齜牙,吼道:「失心瘋啊你!」

對方充耳不聞,一個猛撲,泰山般壓在了樊老三身上,齜著牙就要往他脖子上咬。

樊老三低罵一聲,手肘抵住對方的脖頸,兩人開始拉鋸。

樊家人見狀,大驚失色,幾名男丁衝進雨裡,試圖將失心瘋的樊二少爺架開。

店裡的顧客紛紛扒開窗,瞅著外頭倆少爺在泥濘裡掐得死去活來,拉都拉不開,又開始評頭論足:「肯定是爭奪家產來著,樊二少爺不甘心啊。」

「對對對,老大死了,老二又沒死,輪也輪不到樊老三摔喪盆子繼承家業,不打起來才怪呢。」

「瞧見沒,都急紅眼了。」

「這樊老二怎麼喪服都沒穿啊?」

「哎喲,還真是……這做兒子的,連自己親爹出殯都沒去送?」

「也不奇怪啊,為了爭家業,兄弟相殘、父子成仇的事還少嗎,別說他們這樣的大宅門,就是在皇親貴族裡,這種事兒也海了去了,不稀奇。」

眾人扒著窗戶觀戰,各有各的見地,突然有人提心吊膽地喊了聲:「哎喲,樊夫人……」只見樊夫人撲進雨中,想親自去拉開兒子,誰料這樊二少真就六親不認,一口咬在樊夫人手腕上,而且發了狠似的,咬進了皮肉裡,頓時見了血,瞬間又被大雨沖洗乾淨了。

看客們不淡定了:「快別看了,趕緊拉架去,別傷著樊夫人。」

「樊常興這不孝子……」看客們罵罵咧咧地跑出去管閒事,想把發了瘋的樊常興從樊老三身上架起來,沒想到這人力氣大得很,獸性大發似的,眾人好一頓折騰,才七手八腳地將其制住,然而他還死死咬著樊夫人的手腕不松嘴,滿口白牙如同鋸齒,嵌進樊夫人的皮肉,鮮血混著雨水將樊夫人的袍袖染紅了一大片。

樊夫人痛吟出聲,整張臉毫無血色。

樊老三猛地跳起來,大罵道:「樊常興,你發的哪門子狂犬病,敢咬老母親,趕緊撒嘴!」

樊常興赤紅著眼,在眾人的鉗制下,如一頭困獸,非但沒撒嘴,還咬得越發狠了。有人去捏他兩頰,掰他的嘴,使了半天勁,卻是徒勞,忍不住道:「這牙口可真好。」

樊老三氣結,狠狠踹了樊常興一腳:「你跟誰過不去啊!不撒嘴是吧,耍狠是吧,老子今兒就不信了。」他怒氣衝衝奔進店,四下一掃,手疾眼快地拎起一把刨爐子的火鉗,又氣勢洶洶地折回,邊走邊罵道:「等撬開你的嘴,看我不打碎你的牙!咱爹剛下葬,你就來犯渾,敢咬大娘了,合著不是她生的你,你就狠得下心?!老子平時再不著調,也沒你這麼大逆不道!」說著,鉗子就往人嘴裡捅。

樊夫人忍著劇痛想阻攔:「樊深,你別傷著他牙……」

瞧著那一嘴的血,樊老三氣得兩眼冒火:「他都快要把您手給咬斷了,我還顧及他牙,要不是怕傷著您手,我非將這鉗子燒紅了來撬。」

鉗子捅破了樊老二的嘴角,卻撬不進那緊咬的齒縫,糊了他滿嘴的炭灰。

「樊常興,你撒不撒嘴!」樊老三急得沒了法子,正束手無策之際,不知哪位看好戲的懶洋洋地說了句:「給蠢得,拍暈啊。」

樊老三如同醍醐灌頂,顧不得對方言語裡的倨傲無禮,趕緊道:「對,把他給我拍暈了。」

架著樊常興的人聞言,立即一記手刀劈在其後頸,奈何他唯恐把人劈出個三長兩短,吃罪不起,下手太輕。

樊老三氣得翻白眼:「你沒吃飯啊,給我狠狠地劈,劈死這個大逆不道的混賬東西,劈死了算我的。」

那人得令,不再有任何顧慮,這回下手穩狠準,一記悶響後,人直接暈了過去。

樊老三立即上前,把樊夫人的手從樊常興的嘴裡搶救出來,看著老夫人腕上那兩排深如血洞的牙印,他臉都青了,趕緊攙住她往臘味店裡走:「大娘,您忍著點兒啊。」

「我沒事兒。」樊夫人強忍痛楚,聲線卻在發顫。

樊老三扶著樊夫人在最靠近店門的一桌坐了下來,胡亂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無奈雨水不停地從他的溼發裡往下滴,滑過他飽滿的額頭,懸在眉骨上。樊老三打量了一下自己,渾身都溼透了,壓根兒找不到一塊乾爽的衣料,乾脆摘了旁邊一名樊家女眷的素巾,去給樊夫人包紮血流不止的傷口,一邊吩咐著:「把鍋端走,爐子挪過來些。」

旁邊的人照做,還把炭火挑得更旺,挪到樊夫人近前。

樊老三垂著頭,把樊夫人的手腕纏了一圈又一圈,鮮血迅速浸透了好幾層素布,最後他紮實地打了個活結,抬手把流至眼皮的雨水一揩:「這麼冷的天,還淋了雨,哪裡受得住。」

他握住那隻手,大聲問:「掌櫃,有沒有乾爽的衣裳,借一身給我大娘。」

周遭圍滿了人,老闆的聲音從人牆後面傳來:「有,讓樊夫人跟我上樓換吧。」

樊老三小心翼翼扶起樊夫人:「都圍著幹什麼,回去吃你們的飯。玉清,扶大娘上樓換衣服,當心著手,別碰了。」

待樊夫人上了樓,大家才想起來那罪魁禍首樊常興還被扔在地上,身子歪斜著靠在櫃檯上,面色烏青,髒汙的衣衫溼漉漉地貼在身上。

有長輩問:「常興這是怎麼了?」

樊老三肝火正旺,沒好氣道:「誰知道他發的哪門子瘋,病了好幾天,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也不知道什麼毛病,大娘一邊衣不解帶地守著他,一邊還要操持喪事。父親起靈的時候他還沒醒呢,結果醒來就犯渾。」

「常興以前不這樣啊,挺規矩一孩子,怎麼突然性情大變,是不是……是不是……」

樊老三不耐煩道:「是什麼?」

「中邪了。」

接茬兒的是一個低沉的嗓音,漫不經心地在人群外圍響起。這聲音跟方才那句「給蠢得,拍暈啊」一模一樣,樊老三扭過頭,就看見一男一女,衣著一白一黑,並肩而立。

樊老三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黑白配啊!從哪兒來的這麼養眼的一對神仙眷侶?!

等等!樊老三摒去心中雜念,此刻養眼和神仙眷侶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