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雲隕

根據安棄的陳述,在這兩年中,他的確是想盡一切辦法,想要喚醒並激發那可能存在於自己體內的來自翼人的力量。他本來是個沒什麼責任心的人,更何況即便真的存在什麼天魔降世毀滅人間,也指不定什麼時候才會發生——也許再過幾千年都不會發生呢。但當一個普通人突然知道自己「有可能」成為一個響噹噹的大人物時,那種激勵是巨大的。安棄也許對於教主最後能否稱霸一時並不在意,但他難免會渴望改變自己乏味無趣的生命。

他先是苦練丁風那本秘籍上所記載的武功,真真正正的苦練,但幾個月後他發現,武學之道,「資質」二字非常重要,而他看來並不是一個適合練武的好材料。照這樣下去練個十年二十年,他也最多成為一個江湖上的二三流人物,教主一揮手,大概就能殺死五六十個他這樣的角色。

然後他開始考慮學習法術。武林中人的修煉法門,除了武術之外,便是法術了。前者需要高漲的殺意與澎湃的精神,後者卻強調冥思、沉靜、極度的壓抑與收斂,其修煉過程完全相反,所以無法兼而得之。安棄心想,自己武術不行,說不定倒是學習法術的天才,但一學起來才知道,滿不是這麼回事。多的不說,光是那些涉及到人體經絡、陰陽五行、天空星辰的亂七八糟的術語,對於只在私塾先生那裡勉強混過幾年的小木匠而言,就是一個絕大的難題。他總是記住了一個詞又忘掉了下一個詞,好容易把術語惡補好了,新的麻煩來了。

他根本不是一個能靜下心來的人。他活躍的腦子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想著點什麼、算計著點什麼、憧憬著點什麼挖苦著點什麼。如果說練武時他還能強迫自己的筋肉骨骼進行鍛鍊的話,要控制腦子裡不去胡思亂想,那就基本不可能了。所以又過了半年之後,安棄發現自己在法術上的進境比武學還要慢得多。

他意識到,要靠這種常規的手段,大概等他發掘出點什麼的時候,教主早就一統江湖把他扔到鍋裡油炸了。於是在接下來的一年中,安棄開始思考各種非常規的手段,因為說書先生們的故事裡總是那樣,英雄們一開始往往要四處碰壁,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揍他,只有在面臨絕境時,才能爆發出真正的全部潛力。但以安棄的膽量,真要去嘗試什麼火燒水淹、上吊跳崖,只怕還是不敢執行。到最後他突然想到了赤紋龍蟻,那是他一生中所遇到的唯一一次能彰顯他的與眾不同之處的遭遇。

「它鑽進你體內的一剎那,我真的以為完蛋了,」季幽然說,「基本上,它進入某個動物的體內,就會迅速鑽進頭顱,吃掉腦髓,然後完全控制那具身體,並讓自己重新處於半休眠狀態。但很奇怪的,它並沒有這麼對付你,而是轉了一圈後,自己離開了。」

「真沒面子。因為我長得醜麼?」安棄居然覺得有點遺憾。

「放心,儘管你長得很醜是事實,但赤紋龍蟻不會那麼挑剔,」季幽然半點面子也不給,「所以我才確定,你的身體裡一定有什麼與眾不同的東西,以至於赤紋龍蟻都無法侵入。」

「所以你才一定要找到赤紋龍蟻?」方仲終於明白了。

「是的,一定要,」安棄咬牙切齒,「上一次我暈過去了,但這次我要醒著,我要讓那隻該死的蟲子往我身上鑽,我要弄明白為什麼它不願意呆在裡面,是不是會有什麼我還不知道的力量把它往外趕。我跟蹤了它很久,又花了兩個月工夫做出了這隻木牛。我非得抓住它不可。」

方仲無可奈何:「你真是瘋了。」

「不抓到它我才真的要瘋,」安棄瞪著眼睛,「你是方大將軍的兒子,將門虎子——這個詞我沒用錯吧?從小就前途無量,很多人等著巴結你奉承你,你當兵也一帆風順,沒有人敢對你下絆子使壞。所以你沒有辦法體會我的生活。」

方仲想要辯白自己從沒依靠過父親,但想到「沒有人敢對你下絆子使壞」這句話也有些道理,正在迷糊,安棄已經接著說下去:「我只是一個山村裡的小木匠,連親生爹孃是誰都不知道,只有一個成天喝的醉醺醺的木匠老爹。從小村裡人就和我過不去,我也一直和他們做對,就這樣長到十六歲。然後突然之間,有人告訴我,我他媽的不是普通人,我是什麼狗日的神賜之子,然後又冒出很多人要宰了我,把我的生活攪得亂七八糟。我東躲西藏,像條狗一樣逃命,每天晚上睡覺都害怕自己會在夢裡被人把頭砍下來。我為什麼要這麼過?」

方仲無法回答。回首自己的一生,他曾以為那也是一路艱辛奮鬥上來的,但對比安棄,或許自己真的是一直在受到命運眷顧而不自知。他沉重地嘆了口氣:「所以你一定要找到每一個機會,來證明你其實與眾不同,證明你有機會出人頭地?」

「去他大爺的出人頭地,我不需要那玩意兒,」小木匠的口氣依然粗俗不堪,沒有半點「神賜之子」的氣質,「我只想弄明白我究竟是誰。如果我誰都不是,就讓那些閒人統統滾蛋,至少讓我做個沒人追殺的小木匠;如果我真是個什麼誰……就更應該靠我的力量,讓閒人們滾蛋。」

「志向遠大!」方仲贊曰。他猶豫了一下,重重一拍安棄的肩膀,差點把對方拍散架:「我幫你,讓我的兵替你把赤紋龍蟻找出來。」

「這算是……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假公濟私吧?」安棄問。

方仲自己也有點疑惑,但最後他的目光還是堅定起來:「如果你所說的屬實,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在拯救這個國家。」

「很好的自我欺騙的理由。」安棄小聲說。方仲咳嗽一聲,似乎沒聽到,起身時在桌角上狠狠撞了一下腰,疼得叫出了聲。對於這個一直以來正經得一塌糊塗的軍人楷模來說,偶爾決定動用國家資源替朋友乾點私事,心中的愧疚感當真是無法用語言形容。

然而上天似乎一定要維護方仲的正面形象,不給他任何揩國家油水的機會。正當方仲在心裡矛盾地思考著該調撥多少人手才能在國恩與友情之間尋求一點平衡時,一件意外阻礙了他的計劃,保全了他的一世清白。

一隊流匪馬賊不知為何,流竄到了這片並不富饒的區域。他們襲擊了好幾群牲畜,搶掠了不少牛羊,也殺了一些人,但奇怪的是,那些牛羊的屍體不久之後即被發現。馬賊們既沒有將它們帶走販賣,也沒有割取畜肉。

「這說明他們只是假扮的馬賊,以此作為遮掩,」遇到這種事情,方仲的頭腦從來不會糊塗,「他們有另外的重大圖謀。此事切忌操之過急,以免打草驚蛇,需要先派斥候去……」

「糟糕!」安棄大叫起來,「他們一定是跟蹤著我來到這裡,要搶赤紋龍蟻的!多半就是那個白什麼門的破幫派的廢物們。那幫王八蛋打架不行,錢倒是大把大把的有——化裝成馬賊需要花錢嗎?」

方仲沒有理睬他後面的廢話,沉思了一會兒:「也就是說,他們隨時可能搶在你之前找到赤紋龍蟻?」

「就是這個意思!」安棄都快哭出來了。

這次方仲沒有絲毫猶豫:「那我現在就去找他們,一定要趕在他們之前。」出手對付馬賊,那就是軍人本分的事情了,他不會感到任何為難。

於是方仲去了。安棄如坐針氈,焦躁不安地在駐地等候,連酒都喝不下去,最後等來的訊息如下:「不好了!小方將軍帶去的五百人全部被包圍了!」

安棄吃驚得顧不上害怕了:「開什麼玩笑?白什麼門的鳥人再有錢,也沒辦法武裝出一支部隊把五百人都圍起來吧?」

「不是白什麼門!」斥候面如土色,「包圍他們的是雒國的軍隊!」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安棄都還在以為那是白川門的陰謀詭計,但前方的訊息源源不斷地回來,終於證實了一切。的確是雒國的軍隊,而且是大量的軍隊——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突襲。他們派人扮作馬賊燒殺搶掠,試圖吸引方仲帶兵追繳,然後將他一舉擒獲。

本來以方仲的實戰經驗絕不會上當,但安棄的話完全乾擾並誤導了他的判斷。最為重要的是,由於擔心自己的朋友失去他所追尋的東西,方仲甚至來不及進行充分的準備,就急急地行動了,然後順理成章地落入埋伏圈。他所帶的五百人對付馬賊綽綽有餘,對付數千雒國精兵,似乎稍嫌不足,所以終於被圍困在一個小山頭上。好在敵軍決意生擒他,並沒有強攻,否則那一點地利在潮水一般的鐵蹄下也無濟於事。

方惟遠心急火燎地親自率兵去救兒子。他仍然是一副死鴨子嘴硬的嘴臉,暴跳如雷地責罵著方仲的冒失行徑,稱其為將如此魯莽,實在是國家之災、百姓之禍,死了也活該,還能給國家節約糧餉云云。但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急如焚和無法言說的惶恐。尤其是他手擁重兵卻又不敢輕舉妄動、唯恐敵人發狠先殺掉他兒子的那種表情,實在讓人不忍多看。

雒國軍隊和方惟遠僵持著,一方不敢動彈,一方有恃無恐。而方仲始終被圍著無法脫困,幾天之後,估摸著口糧差不多該耗盡了,方惟遠更是著急,兩隻眼睛熬得通紅,頭上添了不少白髮。

如果說有人比他還難受,那大概就是安棄了。他頭一次意識到,原來友情也是可以殺死人的。他也頭一次想到,只要方仲能夠活下來,他寧可找不到赤紋龍蟻,一輩子做一個潦倒的小木匠也好,可惜的是,他並沒有看出有多大的可能性。

方惟遠並不知道這件事是由安棄造成的,居然反過來勸慰安棄寬心!頭髮白多黑少的老將軍每說一句話,都像有一把鈍鋸在小木匠的心上狠命地拉過。

「這小子從小就不大會說話,也不懂得討好人讓人喜歡他,」方惟遠嘆息著,「認識你之後,明顯快樂多了。人的一輩子,有兩件事情最難:找到一個真正值得愛的女人,認識一個真正值得交往的朋友。」

安棄聽不下去了,幾乎是逃離了方惟遠身邊。一邊跑著,一邊回想起自己和方仲認識以來的種種情由。其實他只是在巧合中幫到過方仲,並且心裡不斷存著出賣對方的念頭,但那個傻小子卻真的把自己當作了兄弟。安棄敢肯定,即便真的陷入絕境,方仲也絕不會怪到他頭上來,也許反而還會遺憾自己沒有能夠抓住赤紋龍蟻、幫助自己的兄弟了結心願。這個想法讓他終於忍不住痛哭起來。

他死命地揪著自己的頭髮。他在營帳裡翻來找去。他需要酒。

3

當兵的人,為國捐軀本是分所應當,所以方仲對於死亡本身並不怎麼畏懼——雖然能活著更好。而他打仗多年,經歷的危險也不只一次兩次了。

只是這一回的大麻煩在於,對方的目的並不是要他的命,而是用他的將死而未死來要挾父親大人。某種程度上,方仲覺得自己正處在一種半生半死的混合態,要最後確定生或者死,完全看方惟遠的決定了。

可是父親大人會如何決斷呢?方仲還真拿不準。按他對父親的判斷,這位脾氣又臭又硬的老將軍是絕對不肯為了兒子而不顧原則大義的。但親兵們告訴他,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父親對他的愛有多深。

「兩年前您被追擊到土塘村那次,方將軍聽到訊息,臉色一下子變得像死人一樣。」親兵告訴方仲。方惟遠雖然被封爵位,仍是最喜歡別人叫他將軍。

「可我回來,他只是把我臭罵了一頓。」方仲說。

「那是您沒看到他之前高興成什麼樣,」親兵說,「就差拉過身邊的馬伕稱兄道弟了,頭盔戴反了都沒發現。」

方仲點點頭:「我明白了。」

這一夜所有攜帶的乾糧都吃光了。士兵們好容易找到一隻野兔,烤熟了給方仲送了過來。方仲搖搖頭,命令他們把兔肉送給傷號。然後他仰躺在那小土山的山頂,看著沒有一顆星星的陰霾的夜空,不知怎麼的,回想起小時候父親抱著自己、教自己辨識天空星辰的時光。當然了,尋常父母在這種時候會給孩子講一些星辰童話什麼的,父親大人卻只會告訴自己,根據某顆星星可以確定方向,根據某顆星星可以確定時辰,這些在行軍打仗時都能派上大用場云云。儘管如此,那仍然是值得銘記的快樂時光。

他一夜未睡,等到了天亮。太陽剛剛升起時,他率領著自己剩下的四百人,向著鐵桶一般的敵陣發起了衝擊。

可惜沒能看到星星,他嘆息著。

這傢伙瘋了,曹淵想,完全是以卵擊石。面對著自己統率的五千精兵,那區區四五百人簡直就是一盤小菜,足以被嚼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顯然,此人寧可戰死,也不願意被俘虜。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客氣了,擊殺方仲畢竟也算得一場大功。曹淵調兵遣將,很快把敵軍團團圍住,開始剿殺。他自己則站得遠遠的,悠閒地等待著部下將方仲的人頭送上來。

但方仲真是員猛將。他一手持盾,一手揮舞著長槍,在人群中殺進殺出,勇不可擋。曹淵手下兩名偏將試圖阻止他,都被他一槍穿心,送了性命。然而寧國兵力實在差得太遠,方仲雖勇,畢竟不是鐵打的身軀,身上傷口越添越多,體力也逐漸消耗。仍然跟在方仲身邊奮戰計程車兵已經損失過半,敵軍卻仍然如同海潮般不斷上湧,不給他們留下任何喘息之機。

再過一袋煙的工夫就能解決了吧?曹淵漫不經心地想。但寧國人卻始終做著瘋狂的垂死掙扎,當他們死掉三百人時,曹淵已經付出了近千人的代價。尤其是方仲,受傷越多,反而越是鬥志旺盛,一時間雒國士兵竟然都不敢靠近他。在他的鼓舞之下,僅剩的百餘寧國士兵也個個拼死力戰,讓遠遠佔據數量優勢的敵軍有些腿軟。

該死的!曹淵咒罵了一句什麼,下令不許後退一步,就算是擠,也要把寧國佬擠成肉餅。就在這時候,他發現前方士兵們有些注意力不集中。他們的視線好像越過了那幫即將完蛋的甕中之鱉,看向了他們身後,看向了包圍圈的邊緣。曹淵也跟著看過去,接著他以為自己的眼睛出毛病了。他狠狠地揉了揉眼睛,仔細再看,沒錯,沒看花眼,真的是那一幕稀奇古怪讓人難以置信的場景。

——他計程車兵們正在飛起來。一個、兩個、五個、十個……由遠及近,無數計程車兵正在一個個飛到高處……然後再落下來。具體而言,他們都莫名其妙地從地面飛到了天空,隨即重重摔落,好像是被什麼東西拋起來的,那種弧線讓人想起了戲班裡玩雜耍的人拋橘子的場面。但即便是最優秀的大力士,也不可能把人扔到那樣的高度,那一個個一兩百斤重的大漢居然就像過節時放的焰火,前赴後繼地升上天空。當然了,從那樣高的地方摔將下來,即便不死,也必然是身受重傷,無法動彈了。

那一刻曹淵產生了一種古怪的聯想,似乎是小時候親眼見過的從山坡上滾落的巨石。沿路所有的花草都會立即被壓扁,倒伏於地,而不能令巨石的速度有分毫減慢。

他腦子裡轉這個念頭不過是一瞬間,眼見著不斷飛到半空的寧國士兵陣營也離方仲等人越來越近,但卻偏偏在這時候拐了個彎,繞過包圍圈,朝著自己的方向運動過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咆哮起來。任何一個主將看到自己計程車兵變成雜耍者手中的橘子,大概都不會太高興。

不過他很快就看清楚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一頭牛,一頭貌似普普通通的公牛,正在戰場上高速地跑過。它所到之處,只需要用牛角輕輕一挑,五大三粗計程車兵們就都像沒有重量一般被頂飛了,敢於正面攔截的更是下場慘不忍睹。

士兵們何曾見過這樣的威力?付出一陣徒勞的傷亡後,紛紛開始逃跑,所以很快不再有飛天的人,但那頭牛卻距離曹淵越來越近了。

曹淵流利地罵出一連串的粗話,慌慌張張地轉身就逃。比起擒獲或殺死方仲,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最重要。

群龍無首的雒國軍隊正在不知所措時,方惟遠的大軍已經開到。他敏銳地把握住了這個混亂的時機,衝破了封鎖線,而他和他手下的將士,絕對可以為了方仲而不惜一切代價。

他們也無需付出太大的代價。那頭牛非常奇怪地又一扭頭跑開了,徑直追著雒軍的屁股後面而去,就好像它鐵了心專門和雒國作對一樣。

「這頭牛一定是寧國養的……」雙方軍士不約而同地想。

在這頭寧國牛與寧國人的共同衝擊下,雒軍很快敗走,方惟遠發瘋一般搶出已經成了血人的兒子,交給軍醫急救。其餘將士們把那頭奇怪的牛團團圍住,不知該如何是好。它正在原地不斷地打著轉,看來很煩躁。到這時大家才看清楚,牛肚子下面似乎藏了人,而且正用一根細長的杆子挑出點什麼東西,在牛鼻子下面晃著。煩躁的公牛不斷試圖夠到那個東西,可惜只是徒勞。

「幫幫忙,」牛肚子下面的人說,「把你們軍中驅除蚊蟻的藥水,有多少拿多少出來。然後砍掉牛脖子,要小心,一步步地靠近,別驚動它,我會穩住它的。」

士兵們面面相覷,不知是否該照辦,幸好有人認出了說話者的聲音:「那是小方將軍的好朋友安公子!」

片刻之後,牛頭被方惟遠親手砍了下來,一隻形狀古怪的飛蟲剛剛從牛頭裡費力地鑽出來,就被鋪天蓋地的藥水淹沒,掉在地上拼命掙扎。安棄從牛肚子下鑽出來,毫不猶豫地狠狠一腳踏上去,眼看要把這隻江湖中人夢寐以求的異蟲踩成粉末。沒想到赤紋龍蟻比他想象中機敏得多,雖然被驅蚊藥弄得暈暈乎乎,仍然看準了那一下的時機,從安棄的腳底鑽了進去。小木匠辛辛苦苦大費周折,始終沒能追到赤紋龍蟻,結果到了他只想殺死龍蟻的時候,反而如願了。

但這對他已經不重要了。他一面感受著龍蟻在他體內緩緩爬行帶來的癢痛,一面以最快的速度衝到了方仲身邊。方仲臉上的血跡已經被擦乾淨,身上卻不斷有血水滲出來。他面白如紙、呼吸微弱,安棄從隨軍大夫的表情中猜出了他的狀況,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人總是會死的,放輕鬆點,」方仲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安慰他,「那頭牛你使喚得真漂亮,救了我們好多兄弟的命。我早就說過你能行的,你從來都能行,從來沒有差勁過。」

放在往常,安棄大概會手舞足蹈口沫四濺地炫耀一番,他如何通過木牛引出了宿主,如何巧妙地趁著宿主對木牛大獻殷勤時躲到它的身下,如何通過母牛的氣味操控著宿主進行徒勞的追逐、以此衝開雒國的防線。他甚至還會回憶起自己可歌可泣的童年,回憶起自己如何用同樣的方法藏在牛肚子下,去整那些他討厭的村民。

但現在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哽咽著,在嘴裡一遍遍近乎無意識地重複著:「你要死了,是我害了你。你要死了,是我害了你。」

「你沒有,」方仲艱難地搖搖頭,「審時度勢是為將者該做的事,做不到也絕不能怪罪旁人。何況那是你的心願,你最大的心願,有一丁點可能性,我們也得試試。」

「狗屁心願!」安棄恨不能一刀把自己的舌頭割下來,「心願算什麼!我一輩子做個狗日的破木匠又算什麼!去他媽的天神天魔登雲會!」

方仲微微一笑,已經說不出話來。安棄悄悄側頭看著方惟遠,老將軍的臉上早已老淚縱橫,半點也不加掩飾。

與此同時,龍蟻已經鑽到了他的右側大腿上,卻忽然停住不動了。很久以後才有有經驗的人告訴安棄:「龍蟻雖然體質特異,被灑上那麼多藥水也受不了,所以只能在你體內暫時休眠。」

「那它什麼時候能醒過來滾出去?」安棄瞠目結舌。

「那可說不準,」對方事不關己地搖搖頭,「興許三五個月,興許八年十年。」

「那我能有辦法把它趕出去麼?」安棄急忙問。

「我猜測,它利用你腿上的血肉形成了一個很小的保護膜,然後自己藏在裡面陷入休眠,如果你能把它整個挖出來,接觸到外間的新鮮空氣,它大概就會醒了。」

安棄臉色煞白:「整個挖出來?那還不如讓它繼續留在裡面算了,反正一點感覺都沒有。」

4

真正大規模的戰爭在那一年爆發。動了怒的寧國傾舉國之力討伐雒國,但雙方實力相近,並且都拉扯到了趕鴨子上架的盟國,戰爭很快演變成僵持不下的泥潭。雙方都不惜一切代價地投入各種力量,老百姓則不得不為此付賬。至於皇帝,知道自己說話不頂用,索性什麼也不說了。

三隴村的年輕人們也不得不放下鋤頭,扛起刀槍,為了所謂的「保家衛國」而戰。對於他們而言,國家從未給過任何好處,倒是一到了徵兵和收稅的時候就會自動蹦出來噁心人。但他們無力反抗,只能乖乖從命。

有這麼一位來自於三隴村的年輕人,很幸運地在打了好幾仗之後都沒死,儼然具備了老兵的資格。在和其他資格更老的老兵喝酒吹牛的時候,他總是聽到一個很熟悉的名字,該名字重複了很多次,以至於他終於忍不住要發問。

「安棄?」他好奇地說,「原來還有第二個叫這麼個怪名字的人啊,以前我們村也有一個叫這個名字的小木匠,後來跌下山崖摔死了。」

「這位安公子可不是一般小木匠能比的!」和他聊天的老兵說,「聽說他出身名門望族,自幼文武雙全,不然後來也不會立下那麼大的功勞!」

老兵眉飛色舞地講述著這位名門望族、文武雙全的安棄安公子曾如何在數百敵軍的包圍下奮起神威,孤身一人把方將軍的兒子救出來;他又曾如何馴服一頭怪獸,衝散了雒狗的包圍圈,至今仍在軍中被傳誦。

「可惜那一次,小方將軍還是不幸以身殉國,」老兵嘆息著,「安公子很傷心,從此再也沒有露過面,不然現在雒狗哪兒能那麼囂張!」

是啊,說不定老子就不必被抓丁抓到這裡了,年輕人不無悲哀地想。這個該死的安棄,不就死了個朋友嘛,跑什麼跑?

他得出了結論:天底下叫安棄的,都不是什麼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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