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都魯汗舉刀格擋,感覺到手腕一震,被挫痛了。
「我的帳篷?」呂守愚舉刀再斬。
「我的女人?」呂守愚吼叫著第三次斬落。
「可以!」呂守愚雙手握刀,劈斬中吼聲如雷,「可以!殺了我就可以!」
呼都魯汗連續封擋四次,終於一把抓住了狼鋒刀的刀背,鎖住了狼鋒刀。他的左右,雙方護衛武士帶馬衝上捉對砍殺,呼都魯汗感覺到興奮了,他舔著自己的牙齒,覺得能舔出血的味道來。他傾斜上身向著呂守愚施壓,大笑。
「沒有讓我失望!很好!呂守愚·比莫幹·帕蘇爾,我喜歡你這樣的男人!我改變主意了!殺了你這樣的男人,佔有你的帳篷和女人,才是我呼都魯汗的榮譽!」他咬緊牙齒,嘴角咧開。
此刻,忽炭山以南的雪地裡,只剩下一萬六千人的虎豹騎仍然列隊待發。九王呂豹隱·厄魯·帕蘇爾站在大旗下,平靜地看著西邊,班扎烈立馬在他旁邊,急得滿臉通紅。他本以為九王是第一個會去救援大君的人,卻沒有料到在全部騎兵都出動之後,九王依然下令待機不發。
呂守愚衝入敵陣的訊息並未令九王震驚,聽到的時候,他還淡淡笑了一下。
「班扎烈,不用著急,比莫幹·帕蘇爾不但是我的侄兒,更是我的主人,在大君還是個王子的時候,我就決心向他盡忠。在北都城危急的時候,更不會例外。」九王揹著手,在風雪中緩緩踱步,「但你知道一個領軍大將,他對戰場的判斷是不容置疑的。在我看來,虎豹騎出戰的時機還未成熟,所以就算大君下令,我的虎豹騎也不會挪動哪怕一匹戰馬。」
「那……九王需要什麼樣的時機?」
「你知道我被稱作‘青陽之弓’,弓箭的秉性是如何的?」九王含笑看著班扎烈。
班扎烈一愣。
「弓箭的秉性,是一發而致敵死命!我平生每一次領兵,當我自己出現在戰場上,就是這一戰結束的時候!」九王用力拍著班扎烈的戰馬,「所以,當我命令虎豹騎出戰的時候,他們的刀會清洗整個戰場,六萬個朔北男人會死去,朔北部三十年的積累,會在瞬間被抹掉。」
他揮手指向西面,「我的一擊,會徹底結束這場戰爭!」
「而那一刻,」他一字一頓地說,「就快要來了!」
五
「離北都城不遠了!所有人跟上!不要掉隊!」鐵益回頭,竭力讓自己的喊聲壓過風聲。
他背後是一百匹龍血馬、一百匹馱馬和一百名鐵浮屠騎兵。騎兵們騎乘自己的龍血馬,拉住馱馬的韁繩,頂著風雪緊緊尾隨前面的同伴。馱馬背上是捆紮起來的全副鐵浮屠盔甲,這些馱馬也有野馬的血統,完全可以充當優秀的戰馬,這樣他們全速賓士起來,不會比輕騎兵慢。
鐵益心裡焦急,渡過鐵線河之後他們從南逃的牧民那裡知道朔北部的十萬大軍已經圍困了北都,草原上的牧民都不會書寫,這樣口口相傳的訊息未必靠得住,但是鐵益不懷疑,他知道朔北部和青陽部遲早會有一場戰爭。過去的十年裡,每年春天按例貴族們都要給大君演兵,以示自己練兵的功勞,而每次看完草原上的萬人演兵,鐵晉鐵益這對兄弟都會在夜裡聚在一起說話,這個時候常常是鐵益喝酒,鐵晉皺著眉一口口抽悶煙,過了很久鐵晉才會抬起頭來低低地說一句,「這樣的兵,對付朔北,難說有把握。」
一匹青黑色的戰馬從後面加速跟上逼近鐵益,鐵益回頭看了一眼,是阿蘇勒。他把身形伏低在馬鞍上,免得正面迎風,半邊臉上罩了一層雪花,嘴唇透出一股生青色。
「還有多遠?」阿蘇勒和鐵益並馬前進。
「雪太大了,看不見彤雲大山,估摸著很近了,前面再有十幾裡或者二三十里,旁邊這條冰河肯定是臺納勒河,我們沿著河走。」鐵益說。
晴天的時候,牧民們都是遠眺著宏偉的神山彤雲大山慢慢走向北都城的,但是在大風雪裡,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除了冰河,他們找不到任何標記指明道路和距離。
阿蘇勒忽然伸出手,拉住了鐵益的韁繩,同時拉緊自己那匹驪龍駒的韁繩,大喊,「停下!全軍停下!」
「怎麼?」鐵益低低地喘息,茫然地看著阿蘇勒。
「如果北都城的四面都被圍困,我們現在貿然逼近,有可能陷入敵軍的包圍。」阿蘇勒環顧聚集在自己身邊的鐵浮屠武士,「我們需要先派遣斥候,同時全副武裝,從現在開始我們隨時可能遭遇敵人。」
鐵益愣了一下,用力點頭,「是!世子的東陸兵法學得就是好!太著急了,也許會遇上大隊敵人。」
他頓了頓,「派遣斥候沒問題,但是我們不能穿鐵浮屠甲冑。」
「怎麼?」阿蘇勒不解。
「世子,你知道北都城裡有多少鐵浮屠鎧甲?」鐵益指著周圍武士們,「只有一百具,多一具都沒有。老大君瞞著貴族們,用了不知道多少駿馬皮毛去東陸換鐵料,如果算起價格,這些鎧甲就像金子那麼貴。還有這些人,他們為了騎龍血馬,穿鐵浮屠甲冑,已經訓練了十年,一個也損失不起。這支騎兵本來就是為了對付朔北準備的,如果朔北人知道我們恢復了鐵浮屠,他們就會有所防備。所以除非大君親自下令,任何人不得動用鐵浮屠。」
「大君派鐵浮屠來救我,也真是捨得……」阿蘇勒說。
鐵益沉默了一會兒,咧嘴笑笑,拍拍阿蘇勒的肩膀,「你是他弟弟啊!」
阿蘇勒的心裡一跳。他在東陸待得太久,對於這個當上了大君的哥哥,心裡已經很陌生了。直到鐵益說出這句話,他忽地又想起小時候呂守愚總是帶著一點點鄙夷一點點關愛撫摸他的頭頂,就像撫摸一頭瘦弱的小羊。
「巴魯!巴扎sup/sup!」鐵益大喊。
兩名武士從人群裡策馬而出,是鐵益的兩個兒子,阿蘇勒的貼身伴當,跟著阿蘇勒在東陸待了十年。鐵益並未把他們看作身份特別的人,直接編入了鐵浮屠中,這樣兩個矯健雄壯的年輕人確實也配得上那副鎧甲。
「留下你們的鎧甲,去前面探路,不要離開河邊,有任何發現立刻回來告訴我!其餘人,原地戒備!」鐵益下令。
鐵顏和鐵葉給龍血馬加上幾鞭,馳入風雪中,其餘的武士驅趕馱馬圍成圈子,把龍血馬和人都圍在中央,開始整理箭囊。
不一會兒,冰河上游傳來了馬嘶的聲音,似乎有人騎馬高速逼近。所有鐵浮屠武士在幾乎同一瞬間摘弓,把箭矢指向冰河上游。
「等等!」阿蘇勒上去按住了站在最前的那名武士的手臂。
人影逼近,鐵益吃了一驚。那是鐵顏和鐵葉,他們沒有離開多久,算時間頂多放馬跑上半里路。鐵益的第一個念頭是敵人就在前面,他們在風雪中突進得太厲害了。鐵顏和鐵葉急拉韁繩,停在鐵益兩側,臉上混雜著震驚和不安的神色,兩個人的嘴唇都在哆嗦,可偏偏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鐵益一把抓住鐵顏的衣領,「有敵人?」
鐵顏搖了搖頭,他不善言辭,瞪大眼睛看著父親,努力地想著該怎麼說。
「我們沒遇到敵人……哥哥也別說了,看看旁邊的河就知道了。」鐵葉說。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冰封的臺納勒河。冰面乾燥,雪花落上去並不堆積,被大風吹向河東岸,所以冰面上沒有多少雪。幾乎透明的冰層有一尺多厚,昨天他們還曾看見下面有小魚慢慢地遊動。此刻這條河也依舊平靜,一點事情也沒有發生。
「那邊!」看向上游的武士首先發現了異樣,大喊起來。
阿蘇勒往上游看去,那裡白皚皚的冰面忽然被塗上了一層顏色,那是一抹極濃重的紅色,顯得鮮豔而突兀,就像一張白紙水墨畫上不小心染上了硃砂。那抹紅緩緩地向他們推進,很快半條臺納勒河都變成了赤紅色的。阿蘇勒跳下馬背,踏著冰面走到河中央,鐵顏和鐵葉跟著他。紅色彷彿一匹綢布在冰面下緩緩地捲開,隨著水流娓娓地擺動。很快,紅色漫到了他們腳下,在一尺多厚的冰層下綿綿無盡,向著下游而去。
「是血,」鐵葉低聲說,「上游在惡戰,冰層裂開了,死人掉進河裡……這是他們的血……」
其實已經用不著他解釋了,這裡的每個人都上過戰場,知道「血流成河」的意思,可是他們中沒有人真的看過血流成一條河。多少人的鮮血可以染紅一整條河?沒有人知道。武士們繃緊了臉,深吸一口冷氣,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阿蘇勒低下頭,默默地看著自己腳下,冰下鮮紅妖豔的血水平靜地流過,血水裡浮著一具年輕武士的屍體。他的臉上泛著淡淡的藍色,無神的眼睛透過冰面,看向天空裡。大概是所有的血都流盡了,他在鮮紅的河裡顯得尤其潔白。他漂到阿蘇勒腳下的時候,慘白的眸子像是一閃,讓人誤以為是看了自己一眼。鐵葉覺得一股寒氣針一樣扎到他背後,他看見阿蘇勒默默地蹲下去,伸出手按在冰面上。
那層冰是活人和死人的分界。
年輕人緩緩地隨著水流走了,阿蘇勒的耳邊忽然響起白毅曾經唱過的那首葬歌,悲痛和寒冷一起浸入了他的身體,他捂著胸口咳嗽起來。
十年後他再次回到故鄉,迎接他的不是親人的笑臉,而是千萬人的血。
「把他們推到河裡去!」鐵益的哥哥鐵晉此刻正在臺納勒河的上游舉刀咆哮。
冰面上已經出現了大片的坍塌,數千朔北武士被壓制在河岸邊,他們還在揮刀死戰,可是已經支撐不住。背後是冰冷的臺納勒河,前面是佔據絕對優勢的青陽武士,他們被緊緊地擠壓在一起,無法列成有利的陣形來防禦,青陽鐵騎兵揮舞馬刀,狂喜地斬殺。人和戰馬的屍體堆積在河岸上,鮮血從河岸流淌到冰面上,流進冰洞裡,落水的朔北武士們垂死掙扎,河面上翻動著赤紅色的水波。
朔北部的騎兵主力已經被壓著退往臺納勒河西岸。在青陽部的大隊騎兵擁入戰場之後,戰局立刻改觀,朔北騎兵被孛斡勒打亂了陣形之後,又被鐵晉切割成小塊,無法發揮薛靈哥戰馬的優勢,此刻人數佔優的青陽騎兵就佔據了上風。他們結成陣形,把朔北騎兵推向臺納勒河邊。朔北部在河東岸的隊伍崩潰了,武士們不得不撤向西岸,準備在西岸收攏隊伍再戰,青陽部隨後追殺。如木犁所預料的,冰河上臨時搭建的木橋無法讓被追殺的朔北騎兵迅速通過,他們不得不踏上冰面。冰面很快崩塌,此時還留在東岸的幾千朔北武士已經成為青陽武士刀下待宰的野獸。
此刻,臺納勒河西岸,呼都魯汗往東岸看去,看著他的人成排倒下,彷彿砍草,眼角劇烈地跳動。他的背後,數萬朔北騎兵正在重新整隊。那些人還能消耗青陽部大軍多少時間?可能時間不剩多少了,一旦青陽人殺死了河東岸最後一個朔北人,他們就會架橋對西岸發起進攻,他們會用弓箭為掩護,在大隊騎兵過河之後發動衝鋒。呼都魯汗不知道那時候他殘存的騎兵能否整隊完畢,列出有利的陣形。
他沒和那個年輕的青陽大君戰鬥很久,雖然他已經佔據優勢,但是忽然切入戰場的大隊騎兵讓他失去了親手殺死青陽大君的機會,海潮般的後撤中,他不得不跟著回撤。
他旁邊插著他的黃金蒼狼旗,倖存的武士們正以此為目標彙集過來。他沒能拿到九尾大纛,就差一點點,再給他一點點時間,青陽大君的那顆人頭就要吊在自己的馬脖子下了,他咬著牙,心裡暴怒,活像是一頭讓獵物走失的狼。就差一點點,如果他手裡有那三千人,他也許已經勝利……雖然他也知道這只是想想,那三千人是呼都魯汗看了也心驚膽戰的,他們不可能被什麼人指揮。他們不是人,所以他們只聽那個魔鬼的。
那個魔鬼是他的父親,叫樓炎。
他看見河岸上最後一個朔北武士被一杆騎槍刺穿胸膛挑了起來,就像件戰利品被炫耀,而後扔到了冰洞裡。河岸上的青陽武士們舉刀對著天空,發出了最後一擊前的呼喊,聲音彷彿要震開天空裡濃密的雪雲。
「這幫雜種!他們以為已經可以砍下我的頭了!」呼都魯汗咬著牙。
早已準備好的剝皮鬆木被投向冰河中,孛斡勒們在那些松木上鋪設寬板,一座足以供戰馬通行的浮橋很快就要搭建完畢,而河上同時開工的有六座浮橋。呼都魯汗已經無法派兵上去破壞這些浮橋的搭建,青陽武士都張弓搭箭站在河邊,只要朔北部逼近,就會被箭雨射成篩子。呼都魯汗不由得要佩服這些青陽的雜種了,計算很精密,他們甚至考慮到了這條河的寬度,考慮到可以用箭雨來掩護河上鋪設寬板的孛斡勒。
「整隊!」他緩緩地下達了命令。
他不解釋,他從不對部下解釋。他現在可以掉轉馬頭,帶著倖存的武士逃走,但是他不會這麼做。他看著天空,一個挨一個舔著他的牙。這是朔北部世子呼都魯汗該做的決定,一個草原英雄的決定。如果這一次逃走,呼都魯汗將永遠無法面對自己英雄的父親,也無法從他的手中繼承草原上第二強的大部落。呼都魯汗知道無論自己做什麼,痛飲燒喉的烈酒,擁有數百個妻子,徒手擰斷牛頭,殺死一切敢於抗拒他的人……他還是無法向父親證明他是可堪接管朔北部的人。樓炎看他的眼神永遠像是在看一隻養熟的小狗。呼都魯汗不能退後,這是他證明自己的機會,用自己的頸血。
他把目光從天空裡移向河面,從馬鞍上操起雙手刀,浮橋已經鋪設完畢,成千上萬武士策馬加鞭,大吼著越過冰河,匯聚成無堅不摧的鐵流。
「長槍!」呼都魯汗下令。
長槍手從剛剛整好的隊伍中策馬趨前,把槍尖併成排。
「弓箭!」呼都魯汗再次下令。
其餘的人摘下馬鞍上的弓,搭上箭,斜指天空。
「準備好你們的刀,看我的旗!」呼都魯汗拔起黃金蒼狼旗,扛在自己肩上。
「殺!」他揮舞大旗,策馬而出。
數萬人跟著他發動了衝鋒,他們在臺納勒河東岸的困境在這裡不再有,西岸無邊無際的草原,才是騎兵決勝的戰場。
「我軍騎兵主力已經逼退朔北部世子呼都魯汗本隊,全軍渡過臺納勒河反擊。朔北部已經收整隊伍,兩軍正在河西岸決戰!大君受了輕傷,被木犁隊掩護著退後,現在在河西岸督戰。」斥候急報到忽炭山下九王馬前。
九王聽著,默默地點頭,遠處震天般的喊殺聲證明了這條情報。班扎烈立馬在九王身邊,聽到這個訊息舒了半口氣,可是大君居然受了輕傷,他心裡不由得又焦躁起來。
一名千夫長策馬靠近九王背後,「大汗王,若現在還不進攻,戰功都要被那些人搶去了,我們虎豹騎何時落在別人後面了?」
九王緩緩地豎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說,「真正的戰功,沒有人能從我們手中搶走。你覺得真正的戰功是什麼?」
千夫長愣住了。
「擊退呼都魯汗沒有用,三十年之前我的哥哥郭勒爾也曾擊退樓炎,可是三十年後他們又回來了,比以前更強大。」九王輕聲說,「我所說真正的戰功,是永遠結束這場戰爭。我們要殺死六萬個朔北男人,從此朔北部只剩下老幼和女人,他們會變成我們的奴隸,從此之後,草原上不再有朔北部……就像不再有真顏部那樣。」
「滅族?」千夫長瞪大了眼睛。
九王轉向斥候,「探查到狼群出沒的痕跡麼?」
「沒有,進入戰場的都是騎兵,呼都魯汗的部下。據說不花剌在河西岸看見過馳狼,但是隻有三匹。我們派出的斥候有五十人之多,都善於追蹤野獸的足跡,卻沒有傳回任何狼群出沒的訊息。」
九王沉思了很久,微微點頭,「樓炎在想什麼?僅有三千人的白狼團大概也不夠挽救現在的敗局了吧?」
他拔出佩劍,「那麼,就是現在!」
隨著他拔劍,上萬名騎兵從雪地中起身,整頓馬鞍翻身上馬。最後一隻沉睡的騎兵野獸甦醒了,也是最強大的,它已經等待得太久了。
九王緩緩揮劍向前,「進擊,你們是我青陽的虎和豹,讓其他人看看你們的爪牙。厄魯·帕蘇爾一生領兵,只要最大的戰功,這一次,那是六萬顆朔北男人的人頭!帶回最多人頭的,我請大君賜他‘鐵牙武士’的稱號!」
沒有人說話,回答他的是千萬匹戰馬的長嘶。
青陽部的豹子旗和朔北部的蒼狼旗在戰場上交錯,騎兵在第一輪衝鋒之後混雜在一起,開始絞殺。被逼到絕境的朔北武士比青陽武士更加兇猛,憑藉劣勢的兵力和青陽武士艱難地戰平。沒有人能在這戰場上前進一步,前面就是敵人的刀或者同伴的後背;也沒有人能後退一步,後面更多的同伴揮舞著刀往前衝殺。一波又一波的武士在馬刀下撲倒,一波又一波的武士衝上去接管了戰場。
不花剌在陣後眺望,他得到的命令是退後者殺,一千名鬼弓武士守在這裡,任何回頭的人都會被黑羽箭貫穿頭顱。
這場戰鬥已經持續得太久了,不花剌心底有一絲隱憂。他沒有料到朔北部在潰敗後還要再戰,兵力佔據了優勢的青陽部遲早會取得勝利,朔北部只是在消耗他們僅有的男人。不花剌知道北方很寒冷,那裡沒有南方草原那麼多的人口,但是每一個男人都強健如熊虎,朔北部以三十年休養生息獲得的兵力,就甘心這麼被消耗掉?而這樣的結果對於青陽也是慘勝,也許只有一萬個活著的男人能回到北都城。
他計算著雙方剩餘的兵力,朔北部也許還有三萬個能戰鬥的男人,青陽有五萬,積雪中的屍體超過五萬。五萬人在草原上是個頗有規模的部落了。
他忽地凜然。他聽見了悠揚的號角,從朔北部陣後傳來。
「朔北部還有伏兵!」他心裡轉過這個念頭,抬眼看過去。
雪野中,視線盡頭,一杆大旗卷著飛雪獵獵地飄揚,上萬人的大隊隨著號角聲帶馬逼近。戰場上的喊殺聲忽地弱了,武士們不由得向著西邊望去,看那面旗,那是一面青陽的豹子旗。
「虎豹騎。」不花剌低聲說。
青陽之弓在最後瞬間射出了他的箭。不花剌已經猜到了九王的戰術,他帶領騎兵從木犁所說的冰河最窄的地方踏冰過河,那裡的冰面還未破損,從而迅速地切入了敵人陣後。時機完美無缺。
整個雪原都因這樣的一支軍隊而沉默了。一萬六千名虎豹騎無視面前橫屍遍野的戰場,他們有條不紊地調整隊形,拉開了長達兩裡的一字陣,最前排的騎兵平整如線,每兩匹馬之間,左右只有一步的距離,前後不過差半個馬身。
號角聲中斷,數萬人的目光匯聚到一字陣前那匹馬的身上,馬背上的武士居高臨下俯視戰場,彷彿主宰一切的皇帝。他舉手向天,停頓了一瞬,猛地向前揮出。一萬六千柄戰刀同時出鞘,每一匹戰馬身邊都帶著一道鐵青色的刀光,虎豹騎們同時放鬆了勒緊的韁繩,被死死束縛住的、一萬六千匹戰馬的力量在同一瞬間被釋放出來,如雷霆、如狂潮、如他們頭頂正狂落的暴風雪。
呼都魯汗覺得心裡燥熱的血慢慢地冷卻了。從他看到那面大旗的瞬間,他已經清楚了這一戰的結果。但他仍舊握緊了雙手刀的刀柄,握住這刀柄,他就還未倒下。
虎豹騎的一字陣彷彿一道平直的刀鋒,凌厲地從戰陣中切過。他們又像是一把鋼鐵的梳子,梳齒掃過的地方,朔北武士們紛紛倒下,青陽武士們握著刀驚歎地看著那些絕塵而去的虎豹騎的背影。幾乎沒有人能夠反擊,養精蓄銳的戰馬、優良的甲冑、整齊劃一的動作,讓這支軍隊無人能敵,他們毫不停留,風一般馳過。虎豹騎們從戰陣中掃過之後,隊形仍不變化,他們在遠處拉住戰馬,掉轉馬頭重新整隊,新的生力軍佔據了最前方的位置,然後他們發起了第二輪屠殺。
戰場中的青陽武士們也看傻了,就算他們中有人曾經看不起這些驕狂的虎豹騎,但是此時每個人都生出一種羨慕和讚歎來。不愧是青陽部精銳中的精銳,那是盤韃天神的刀,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木犁拋去手中傷痕累累的狼鋒刀,從馬鞍上拔出他的最後一柄刀,刀如狼牙,刀身上一絲絲花紋如流雲紛亂。那是一柄東陸出產的牙刀,刃口閃著烏金色的暗光。隨著木犁一刀自下而上的斜揮,血霧向空中瀰漫,擋在木犁馬前的朔北武士自左腰到右肩斜斜裂開了一道口子,甲冑和肌肉在這一刀中徹底斷裂,彷彿切紙般輕易。
木犁一腳甩開馬鐙,把那名朔北武士的屍體踢飛出去,他轉身高舉牙刀對著身後的武士們吼叫,「前進!前進!前進!虎豹騎已經來了!這是最後的決戰!誰拿回朔北老狼的人頭,就是我們青陽的寶刀,是幾百年後還被人傳頌的英雄!青陽的男人……每個都該當英雄!」
鐵晉從一名朔北武士的心口裡抽出腰刀,推開屍體,轉頭迎著風雪,看著那個老人揮舞戰刀,拉直了脖子,仰天呼喊,脖根處的青筋跳動。
他舉刀向天,心裡灼熱的血就要像火山那樣噴湧出來,如果他不喊,他的胸膛會炸開。
他跟著咆哮,「前進!前進!前進!」
整個雪原在呼應他們,數萬青陽男人舉刀指天,「前進!前進!前進!」
男人們的血被點燃了,這是他們一生中不會再有的機會,把自己的名字載入史冊。木犁說得對,每個人都在想,青陽的男人,生來就該是英雄!
九王注視著遠處的戰場,目光追逐著雪塵中耀眼的一點金光。那點金光在戰場上左衝右突,所到之處虎豹騎的一字陣列被截斷,但是武士們很快就把陣列中的空當填補上,接著向前衝殺,一片又一片的朔北武士倒在刀下,又被馬蹄踐踏。
「呼都魯汗,我也喜歡黃金,卻不會愚蠢到用它來裝飾我的戰旗。」九王笑笑。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和把自己的人頭掛在旗杆上等人來摘取有什麼區別呢?」
他的雙眼中有猙獰的光一閃,彷彿利刃從礪石上脫離的剎那。那張鐵青色的臉上,惋惜的神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冷漠。他揮動手臂,一隊虎豹騎精銳隨著他進入戰場。
呼都魯汗抹了一把臉,把鮮血凍成的冰碴抹掉。他的戰馬快要支撐不住了,胸腹如風箱般劇烈地開合,嘴角泛出了白沫。他也很想摔下馬背就此睡著,但他回頭,看見虎豹騎的一字陣列又一次在遠處收攏隊形,補上了缺口,很快他們又要發起衝鋒了,也許這一次衝鋒就會葬送朔北部僅存計程車氣。
「世子……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的一名伴當立馬在他背後,喘息著說。
那個伴當不是個膽小鬼,跟著他殺了幾十個青陽人,這麼說只是因為這確實是最後的機會。呼都魯汗猶豫了一下,他想到要走,他已經盡了力,再不走只有成為青陽的俘虜。如果他死了,他的幾百個妻子就會變成別人的女奴,被人壓在身體下玩弄,這個念頭讓呼都魯汗心裡狂躁難忍,像是有隻發情的公貓在那裡抓撓。
弓弦聲和尖厲的嘯聲從背後同時到達,呼都魯汗猛地伏低在馬背上。他轉過頭,看見那個伴當慢慢地從馬背上栽了下去,後心裡插著一枚白雕羽的箭。不遠處,一個臉色鐵青的青陽人舉著弓,身後數百名虎豹騎武士列隊,其中一人高舉著豹子旗。這支隊伍封住了呼都魯汗最後的退路。
呼都魯汗舔了舔嘴唇,「呂豹隱·厄魯·帕蘇爾,青陽之弓,我聽過你的名字。」
九王把弓收回囊中,「很好,那就不必介紹自己了。呼都魯汗,我要你的頭顱,作為這一戰的功勳。」
他的雙手緩緩按在馬鞍兩側,深深吸氣。森寒的青光從馬鞍兩側交錯射出,伴隨一聲剛銳至極的長鳴。青陽九王呂豹隱·厄魯·帕蘇爾雙手長刀彷彿鶴翼般緩緩展開,他亮出了自己真正的武器,烏沉沉的眼睛看著呼都魯汗,帝王般睥睨自雄。
呼都魯汗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被那刀上的煞氣壓迫了,九王雙刀展開的姿勢中蘊含著巨大的力量,那是用刀幾十年的好手才會擁有的力量,那對刀被這力量牢牢地束縛著,彷彿九王身體的一部分。呼都魯汗笑了,他感覺到自己的末日已經到了。他不再想自己的幾百個妻子了,隨她們去吧,變成誰的女人已經和他呼都魯汗沒關係了,可他在死前還未能奪下北都城,未免有點遺憾。他曾經嚮往著和這位青陽部戰功第一的親王用鐵騎兵在草原上決出生死,但沒有想到要用刀劍、用武士的方式了結。
「草原上從沒有人說起青陽九王的武術,我就以為你永遠都是站在你的鐵騎兵後面。」呼都魯汗舔了舔滿是血絲的牙齒,「看來我錯了。」
「我砍下獅子王龍格真煌·伯魯哈·枯薩爾的腿時,他也不相信。」九王淡淡地說。
「是啊,我糊塗了,你這種嚮往戰場的男人,身體裡怎麼會沒有殺人的衝動呢?」呼都魯汗舉起自己的雙手刀,掃了一眼崩碎的刀刃。砍下太多青陽人的頭顱後,這柄刀已經廢掉了,可也是呼都魯汗僅剩的一柄武器,他的護衛們要麼死去,要麼被隔開在遠處,他只有把最後的尊嚴寄託在這柄刀上。
一隊朔北騎兵從不遠處向著這邊馳來,似乎是想來救援。
呼都魯汗扭頭向著他們怒叱,「滾開!這是我和青陽九王之間的事!」
「你們退後。」呼都魯汗對自己身邊僅剩的幾名護衛說完,帶馬上前,和九王隔著幾十步對視。
九王慢慢活動著雙手手腕,雙刀掃著雪花,「很聰明,也有膽量,我會讓你像一個勇士那樣死去。」
他猛地帶馬前衝,雙刀左右平展,彷彿飛鷹展翅滑翔在空中。這是他必殺的刀術,他不想給呼都魯汗什麼機會,在部下面前過馬一刀殺死朔北世子,是一件榮耀。那些撲過來救援的朔北武士沒有聽從呼都魯汗的命令,高速地插入呼都魯汗和九王之間。這些雜兵令九王勃然震怒,他的刀只斬領軍的大將,不是為這些雜兵準備的。但為了取下呼都魯汗的頭顱他也不在乎破例一次,他左手刀平揮,右手刀縱劈,連續兩段,完美的十字斬切,目標是擋在他正前面的那個朔北武士。
對方裹在一件禦寒的老羊皮袍子裡,抖開袍子劈手抓過呼都魯汗的雙手刀,反身向著九王斬擊。
在這樣凌厲的攻勢下他居然選擇了對攻!
九王聽見他身上發出了彷彿甲片撞擊般的聲音,令人不安。
武器相交,金屬轟鳴,九王感覺到劇烈的痠麻從手腕一直傳到肩胛,他的雙刀和呼都魯汗破損的雙刀交擊,竟然像是砍上了一堵鐵牆!
他帶馬閃開幾步,震驚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雙刀,細微的裂縫從刀刃慢慢向著刀背蔓延,金屬發出了折斷前的垂死哀鳴。這對戰刀是他年輕時候從一個東陸行商手裡買來的,兩柄鋼質絕佳的河洛制器,跟了他幾十年,為他斬下了有數的幾顆頭顱,可每顆頭顱的主人,他們的名字都在草原上被傳頌。那個武士只用了一擊,一擊就毀掉了他最珍愛的武器。
那個武士單手把呼都魯汗的刀舉過頭頂,而後猛地一揮,空斬一記。那柄刀碎裂開來,金屬碎片射入雪地裡,半截斷刀也被隨手扔在了一旁。
他慢慢抖開了矇住全身的羊皮袍子,把它高高地拋入背後的風雪中。那是一個老人,裹著一塊沒有硝制過的生羊皮,露著半邊肩膀和一條臂膀,皮膚黝黑,胳膊乾枯得像是朽木,提著一柄巨大的青銅鉞。濃密而雜亂的鬚髮幾乎遮住了他的整張臉,唯有那雙血紅色的眸子,瑩瑩發亮。他緩緩地活動身體,穿在一根鐵繩上的數千塊鐵牌碰撞著發出那種令人不安的響動,每一塊牌子上都刻著不同的名字,卻帶著相同的仇恨。
「父親!」
呼都魯汗的聲音顫抖,被他強行壓抑的恐懼忽地都釋放了出來,他的袍子下,渾身都是冷汗。他意識到自己可以活下去了,因為站在他馬前的是他的父親,朔北狼主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草原上最偉大的英雄之一。那個蒼老而魁梧的身軀為他擋住了寒風,擋住了雪片,擋住了青陽九王的刀光,呼都魯汗忽然有種感覺,在他孩提時代有過的一種感覺,在父親雄偉的身影籠罩之下,他無需畏懼。
「呼都魯汗,你做得很好,確實流著我的血。」樓炎嘶啞地說。
他血紅色的眼睛直視九王,帶著戰馬緩緩前進。九王竭力想要保持鎮靜,可他的心臟急速地跳動,令他懷疑自己臉上的血管也正在瘋狂地跳動,已經把自己的恐懼完全暴露給了敵人。他想起牧民們的傳說,傳說裡這個老人是個魔鬼,他根本不是人,人類不會有這麼一雙就像是鮮血中浸泡出來的眼睛!
九王在勒馬緩緩後退,虎豹騎們也不敢突前,這個老人逼著數百騎精銳緩緩地撤退。
「呂豹隱·厄魯·帕蘇爾,你也很渴望我的頭顱吧?作為你的另一件功勳。」樓炎嘶啞地問,聲音出人意料的平靜。
「你沒有帶白狼團?」九王低聲說。他的斥候沒有發現狼群出沒的痕跡,白狼團沒有來,但是他們的狼王來了。這是一個可怕的疏忽。
「難道我一定在狼背上麼?」樓炎低聲說,「天真的孩子。」
他緩緩舉起青銅鉞,喉嚨裡發出狼一般的低嚎,就像呼都魯汗殺入戰場時一樣,朔北武士們以狼嚎呼應他。即將崩潰的朔北騎兵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就近結成小隊,發瘋般向著樓炎的方向靠近,只一瞬間幾十個朔北武士就集結在樓炎身後。九王心裡微微顫抖,這些朔北武士們彷彿被狼魂附身似的,喉嚨裡發出低沉而淒厲的嚎叫,眼瞳裡像是也漸漸泛出樓炎那樣血紅色的光。
「發箭!」他下令的同時急速後撤。
虎豹騎急忙張弓搭箭。但是樓炎在九王下令的同時發動了戰馬,疾電一樣射入了虎豹騎的大陣,只有他一人,面對數百虎豹騎,誰也沒有想到他以狼主身份會採用這樣危險的戰術。最前面的虎豹騎剛剛舉弓,箭還未來得及射出去,樓炎已經到了他面前,他驚恐中以弓弦去割樓炎的脖子。樓炎微微偏頭,閃過了弓弦,他把自己的青銅大鉞猛地拋向空中,伸手把那個虎豹騎從馬鞍上抓了過去。那個遠比他魁梧健碩的虎豹騎在他手裡就像是一個嬰兒,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樓炎把他舉在空中,雙手抓住他的腳腕,左右撕扯。他的雙臂極長,朽木般的胳膊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那名虎豹騎被他生生撕成兩片。濃腥的血彷彿在半空裡炸開,淋在樓炎的身上,他仰頭迎接這場血雨,帶著猛獸享受到新鮮血食時的暢快神情,而後扔掉了兩片屍體,舉手凌空抓住落下的大鉞。
所有人都呆住了,那血腥的場面和惡魔般的老人令虎豹騎們懷疑自己身在何處。
狼嚎聲覆蓋了整個雪原,伴之以禿鷹在高空裡淒厲的鳴叫,在這種天氣裡禿鷹居然會起飛,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有太多新鮮的食物了。
「不!不是!」九王忽然高呼,「那些禿鷹不是自己出來覓食,它們出來是因為……」
他回頭看著禿鷹叫聲的方向,那裡的雪原不再沉寂,有什麼東西在積雪下面滾動,一大片,一大群……它們嘶吼著逼近,強忍著對於血肉的渴望。
那是狼,大群的白狼,它們很長時間沒有移動,靜靜地趴伏在雪地裡,直到大雪掩埋了腳印,所以斥候們沒有發現狼群出沒的痕跡。白狼的毛色和積雪沒有任何區別,狼背上的武士們以反毛羊皮蓋住了全身,靠著巨狼的體溫溫暖自己。難怪禿鷹一直沒有離開戰場,總能聽見它們的聲音,這些該死的食腐鳥和狼群共生,狼群的位置瞞不過它們。
不花剌微微打了一個哆嗦,他已經看清了狼群最前方那頭喉部受傷的巨狼,是哈察爾在它的喉嚨上留下了傷。它走得比其他狼更快,狼眼瑩瑩發亮,因為它急欲復仇。
三千匹駿馬般的白色巨狼,它們在遠處站住,一齊抖動皮毛,把毛裡乾燥的雪花抖乾淨了。狼背上的武士們慢慢直起身體,舉起了寬刃的戰斧。所有青陽武士都沉默地看著白狼團,數萬人的戰場一時靜到了極點。狼群發動了,它們先是緩步而行,繼而是小跑,越來越快,它們開始狂奔,這些野獸的血已經滾燙了,狼群中低嚎聲前後左右呼應著,那是獵食的訊號,它們撲向了前方數萬個獵物。
濃烈的腥風從雪原上捲過,數千條白狼,數千個白色的影子,奔跑起伏,彷彿翻滾的雪浪,彷彿雪崩!
數萬匹戰馬驚恐地嘶鳴起來,它們不顧主人的鞭策,瘋狂地掉頭後撤。這些雄駿的動物忽然間都成了懦夫,它們寧可互相擠壓,互相踐踏,只要能夠逃脫這些狼爪牙。青陽大軍的優勢一瞬間瓦解了,虎豹騎也無法控制他們的戰馬了,一字陣列在離狼群還有數百步遠的時候已經潰散,那股越來越濃的狼腥氣讓武士們更加恐懼,又噁心得想要嘔吐,即使他們面前滿是沾血的屍首時,他們也沒有過這種感覺。
「整隊!整隊!」九王舉刀大吼。
樓炎帶動戰馬,緩緩地向他逼近。
已經來不及整隊了,狼群衝入了人群。當先的一頭巨狼如願以償地嚐到了人血的滋味,它站起來,幾乎有兩個人的高度,撲下的瞬間把一名虎豹騎的頭整個地咬了下來,牙齒間響起令人心膽俱喪的咀嚼聲。更多的狼緊跟著撲上,它們尖利的爪劃開馬腹,直接摳出還在跳動的馬心,或是以巨大的重量把戰馬壓倒之後,撲上去撕咬。狼騎兵們每一斧都斬下一顆頭顱,他們把這些戰利品的頭髮兩兩打結,掛在自己的脖子上,又驅使巨狼去尋覓下一個獵物。恐懼的魔鬼抓住了每一個青陽武士的心,目睹同伴的死,他們完全喪失了抵抗的信心,只顧彼此擠壓著後撤。而朔北部的薛靈哥戰馬卻不畏懼白狼,殘存的朔北武士們發動了反擊,混在青陽武士的隊伍裡斬殺。
戰場已經成了朔北狼群的圍獵場,這個獵場裡的獵物是青陽的男人。
「舉刀!」樓炎忽地咆哮。
九王驚得舉起開裂的雙刀封擋在面前,而事實上樓炎距離他還有十步之遙。幾個忠勇的虎豹騎衝上去擋在九王面前,樓炎伏在馬鞍上,大鉞平揮出去。一擊之下,他斬斷了兩名虎豹騎的腰,還斬下了兩匹戰馬的頭顱。樓炎伸手把噴出的熱血塗抹在自己裸露的身體上,繼續逼近,沒有人再敢擋在九王前面,九王只能一退再退。
樓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九王,又指著周圍那些虎豹騎。
「哈哈哈哈哈哈,」惡魔般的老人沐浴在滾燙的鮮血中,仰天狂笑,「我的女婿,你只留下這樣的對手給我麼?青銅家族的狂血呢?讓整個草原都震動的鐵浮屠呢?沒有了麼?沒有了麼?只剩下這些瘦羊?」
「青陽已經死了。」樓炎緩緩地垂下目光,看著喘息的九王,「呂豹隱·厄魯·帕蘇爾,我很喜歡你的頭顱,很適合做成一隻杯子。」
他的目光徹底壓垮了九王的信念。九王脫手甩掉雙刀,掉轉馬頭後撤。
樓炎並不追逐。他在馬鞍側面摘下戰斧,甩手擲出。這柄兇蠻的武器切割空氣,發出懾人心魄的呼嘯。九王背後舉旗的軍士在臨死的一瞬間感覺到了,他轉回頭,看見烏黑的鐵光刺入了自己的眼瞳。戰斧把兩眼以上的整個頭蓋骨掀飛到空中,那具屍體緊緊地攥著戰旗落馬,腳還扣在馬鐙裡被驚恐的戰馬拉著遠去。
象徵勇氣和尊嚴的豹子旗沾著血,在雪地上拖出鮮紅的花紋。九王不敢停留,那眼神在他的背後追逐他,彷彿飛翔於虛空中的魔鬼,冰冷的牙齒就貼著他的後頸。他發瘋般鞭打戰馬,衝入茫茫的雪幕。
「不必太著急,青陽之弓,很快,我就會去取我的杯子。」樓炎望著九王遠去的背影,緩緩地說。他勒住了戰馬,拉扯手指粗的鐵鏈,收回了戰斧。
數以千計的白狼向他靠近,簇擁著這位狼王,狼騎兵把武器和盾牌舉過頭頂敲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圍繞著白狼團,數萬朔北騎兵重新整隊,這些男人沉默地把死去的族人推下戰馬,然後翻身上馬。呼都魯汗的黃金蒼狼旗再次被高舉,但是沒有人歡呼,幾萬雙眼睛看著樓炎。對待這個老人,他們不像對待呼都魯汗那樣喧鬧,他們的沉默有如膜拜神。
樓炎慢慢地踩著馬鞍站了起來,他高踞於群狼之上,遙望著臺納勒河上踏著冰面潰退的青陽大軍,舉起青銅大鉞指向北都城的方向。
「朔北的男人們!前面就是北都城,把今天變成我們稱霸草原的日子!每一個阻擋你們前進之路的人,都應殺死!」
於是神諭傳下,朔北的男人們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
不花剌的一千鬼弓沒有移動位置,他們仍能結陣防禦,看著周圍潮水般撤退的青陽騎兵。不花剌沒讓他們執行命令,此時用箭射穿逃兵的頭顱也沒有任何意義了,青陽已經失敗了,不可挽回。他扭頭,木犁拉著透骨龍站在他身邊,沉默著。從樓炎現身戰場的時候開始,木犁就一直沉默,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似乎並不驚訝,對於自己浴血博得的優勢被瞬間摧毀,他也沒有流露出沮喪或者憤怒。
「原來朔北真有三千匹白狼。」不花剌低聲說。
「是,那就是白狼團,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的白狼團。」木犁說。
「靠他一個人就逆轉了整個戰場計程車氣……這種事真要親眼看見才能相信。」不花剌伸手往自己背後摸去,他的箭囊已經空了,再來不及填充,朔北部已經發起了決勝的衝鋒。他收起了弓,從地下拾了一柄戰刀。一隻枯瘦有力的大手伸過來,把刀奪下來扔在一旁。
木犁把透骨龍的韁繩交在不花剌手裡,「帶著你的部下,掩護大君撤退,快!騎我的馬,它不怕狼,而且和你的馬一樣快!」
不花剌扭頭看向另一側,呂守愚趴在雪漭的馬鞍上,身上蓋著大氅,仍舊昏迷不醒。他的傷勢不算很重,昏迷是因為脫力,他和呼都魯汗的戰鬥持續到木犁的孛斡勒衝上去隔開了呼都魯汗,死裡逃生的呂守愚在馬鞍上喘息了幾下,胸口的一道輕傷裂開出血,隨即昏迷過去。他直到昏迷都握著狼鋒刀,他守住了自己的旗,沒讓呼都魯汗得逞。
「木犁將軍,你呢?」不花剌抬頭看著木犁的眼睛,可那雙焦黃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我會為你爭取時間,大君和虎豹騎都必須平安地撤離戰場,否則我們會失去對抗朔北部的機會。我們不能在這一戰裡失去一切。」木犁說完,轉身走向他的子弟兵們。
「你在等什麼人麼?」不花剌對他的背影大聲喊。
「是,我在等那頭狼,我要在這裡了結和他之間的仇恨。」木犁站住了,轉過身,透過綿密的風雪看著不花剌,在他們之間有潰退的騎兵匆匆閃過。
「我已經很老了,幾個人能有幸在自己老死前了結一輩子的仇恨呢?」木犁點了點頭,「我很高興。」
「大君,請跟我來!」不花剌拉過雪漭的韁繩,把自己的黑氅解下來披在呂守愚的肩上,一手抓起九尾大纛。數百名鬼弓向著他靠攏,在他們中間九尾大纛再一次豎起,那象徵青陽的尊嚴,即便潰敗也不能倒下,武士們要靠著它的指引退回到集結的地點。
不花剌用手緊緊地攬住呂守愚的肩頭,感覺到他的身軀在微微地顫抖。原來他已經醒來了,但是傷痛加上失血已經剝奪了他的意志,他極度虛弱。
「畢竟是草原的主人,做到這一步也不容易了吧?」他心裡想。畢竟不是奴隸,不必為了自己和一家人的自由而拼上命。他又一次想起那個年輕奴隸被戰錘的利角刺穿而後拋向天空的一幕,那潑灑出來的鮮血就像是東陸畫家筆下的潑墨虹霓,絢麗卻又哀婉。
木犁回頭看了一眼透骨龍,忽地擊掌,說:「駕!」
透骨龍長嘶一聲賓士起來,不花剌緊緊拉著雪漭的韁繩,他轉過頭,看著木犁的影子越來越小。
「結人牆!凡我木犁的武士,一步也不能後退!後退的人,我親手砍下他的頭!」木犁用衣角把牙刀上的血擦乾,「我們要在這裡拖住朔北人,否則他們會一直追擊到北都城下,騎兵來不及集結,會擁擠著入城,那是狼主最期待的機會,他一舉就能拿下城門。」
孛斡勒們看著彼此的眼睛,最後的騎兵正通過那六座浮橋,臺納勒河西岸很快就只剩下這些奴隸武士了。可是木犁沒有下令撤退,僅存的千餘人要對抗朔北的數萬之眾,不會有生還的機會。沒有人說話,奴隸們低頭看著自己包裹著鹿皮的腳。
「將軍,我們不想死在這裡……貴族們逃了,為什麼我們要留下?」一名奴隸武士打破了沉默。
「告訴我你母親的名字。」木犁說。
奴隸武士愣了一下。
「告訴我你母親的名字!」木犁低喝。
「其其格。」
「真是漂亮的名字,她還活著麼?還是一個奴隸吧?她在哪個貴族的帳篷裡?」木犁的聲音低啞,卻柔和起來。
「在斡赤斤家的帳篷裡當奶媽,她剛剛給我生了一個弟弟。」
木犁點點頭,掃視他一手訓練出來的子弟兵,「我把你們每個人看作我的兄弟。我的奴隸兄弟,你為什麼加入木犁的軍隊?只是因為這樣能給你帶來光榮麼?或者你來是要為那些貴族效忠,要當他們的狗,要為他們捕獵,要為他們戰死,把你的血獻給他們高貴的種姓?」
所有人都搖頭。
木犁轉身面對那個站出來說話的奴隸武士,「你的母親很期待你立下戰功能為她贖回自由吧?她很為你驕傲,是不是?」
「是!」奴隸武士毫不猶豫。
「你已經沒法把自由帶給她了,我的兄弟,可至少讓她能活下去!如果朔北的狼騎衝入北都,等待你母親的只有凌辱和死,她的皮被剝下來蒙在盾牌上,頭髮被割下來絞成繩子,屍體被送去喂狼。我的兄弟,你想活到親眼看見那一切麼?」
奴隸武士一震,呆住了。
「你們每個人踏上戰場,都有自己的原因。我也一樣。但是現在回頭看看那座城,」木犁回身,遙指風雪裡那座看不見的大城,「我們每個人,無論為了什麼拿起刀,都得守住那座城!」
「我很想我媽媽活下去。」那個奴隸武士低聲說完,回到了隊伍中。風雪呼嘯,再無一人說話。
「結人牆,騎兵全部過河之後,截斷浮橋。」木犁下令。
「騎兵全部過河之後,截斷浮橋。」一名孛斡勒重複了這個命令。
千餘人默默地散開,拔出了腰刀。這支隊伍在數萬人的朔北大軍面前顯得如此弱小,可他們依然挺起了胸膛,用僅僅罩著層牛皮的胸膛對著暴風雪、薛靈哥戰馬的鐵蹄和白狼的爪牙。
「我的兄弟們,我只是個老奴隸,沒有什麼可以賞賜你們。我給你們我所有的一切,我不會撤到東岸去,我會和你們並肩而立。」木犁走到所有人前面,站住。
六
阿蘇勒立馬在臺納勒河的東岸,面前赤紅色的河水緩緩流淌,他的背後是上萬具屍體漸漸被風雪掩埋,身邊是倖存的青陽武士們風一般馳過,向著北都城的方向撤退。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沉默的年輕人,青陽武士的勇氣被狼群擊潰了,他們心裡只有「活命」這個念頭。青陽部敗了,阿蘇勒明白。對於一支軍隊而言,最重要計程車氣已經崩潰,如果此時朔北人追上來砍殺,可以像收穫麥子那樣輕鬆地把青陽武士們的命收走。
他來晚了,卻又不得不親眼目睹這片慘痛的戰場。其實早一些也沒有用,他沒本事逆轉這個失敗,他只有一個人一匹馬和一柄刀,在千軍萬馬的戰場上,依舊是個無足輕重的孩子。
風雪迷亂了他的視線,千餘名孛斡勒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駐守在浮橋邊的孛斡勒看著最後一隊騎兵馳過浮橋之後,開始揮刀斬斷捆住剝皮鬆的繩子。阿蘇勒心裡一驚,在他茫然的瞬間,六座浮橋散開,成了一堆隨水而去的松木寬板。孛斡勒們回頭走向了他們的隊伍,和他們的夥伴並肩站立。阿蘇勒這才明白他們並沒有準備撤回來,河西岸雪塵遮天,朔北人的復仇就要來了。
他忽然看見了孛斡勒們佇列前方的老人,那個熟悉的背影橫著一口刀,昂著頭,雕像般矗立。他瘦削而乾枯,像是古樹般不可動搖。十年之後阿蘇勒還記得那個背影,那時候木犁常常在傍晚的時候來看他練刀,最後又總是不屑地從鼻孔裡哼一聲,一言不發,掉頭離去,留給他的總是這樣一個孤獨卻倨傲的背影。
「木犁將軍!」阿蘇勒大聲呼喊。
木犁聽見有人喊他,隱隱約約地,他好像聽見過這個聲音,卻想不起來了。他轉過頭,看向河東岸,看見了那個驪龍駒背上的年輕人。他的記憶有些混亂,也許是因為失血太多。他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忽然記了起來。他的腦海裡是一幅畫面,夕陽之下一個赤裸上身的男孩揮舞著沉重的刀,一次次劈斬木樁,又一次次被彈得後退。男孩白皙的臉上滿是灰塵和汗,髒得就像一個從馬廄裡滾出來的小奴隸。
木犁覺得那笨拙的揮刀姿勢簡直是對刀的侮辱,卻記住了他的眼神。無論多麼疲倦,怎麼大喊,那個男孩的眼瞳始終清亮,不染塵埃。刀的戾氣不能侵蝕他的靈魂,他揮汗如雨,舉刀過頂,大聲呼喝,可是木犁覺得那個蒸著熱氣的軀殼裡其實站著一個悲傷而怯懦的孩子……他站在很遠的地方,一動不動。
如今他回來了,他居然長得那麼大了。木犁隔著風雪看他,看不太清楚,只能想象那個悲傷和怯懦的孩子,騎著一匹白色的馬,眼瞳清亮,不染塵埃。
「世子,你回來啦?」木犁淡淡地說,笑了笑。
他轉過頭去,面對撲來的人潮,再不回頭。
聽到「世子」兩個字的時候,阿蘇勒感覺到自己心裡隱隱痛了起來,像是一柄薄薄的刀在那裡劃了道傷口。他幾乎就要忘記「世子」這個稱呼了,他再次回到故鄉,父親已經死了,蘇瑪嫁給了哥哥,他沒像父親曾經說的那樣成為保護族人的英雄「長生王」,也許父親本就是說了句戲言安慰他小小的心,試圖告訴這個兒子自己有多愛他,但是呂嵩·郭勒爾·帕蘇爾那樣的男人不會因為愛而把青陽的未來交給一個懦弱的兒子。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就像對他的稱呼從「世子」變成了「大那顏」。
可是木犁依然叫他世子,也許只是個口誤,也許是因為許多年過去了,在木犁的心裡阿蘇勒還沒有長大。他的記憶還停留在阿蘇勒十歲的時候,然而他就要死了,這份記憶就要消亡。
阿蘇勒猛地給戰馬加上一鞭,沿著河岸狂奔起來。
鐵晉緊緊按住胸口,以防那道箭傷裂開。在第一場衝鋒中他被流箭命中,但是他截去了箭尾,一直堅持,他知道領軍大將倒下對這支萬人隊的影響。但是現在那枚留在身體裡的箭鏃已經把創口擴大了,如果他繼續策馬奔跑,那枚箭鏃也許會更深,傷到心臟。他艱難地喘息,他還想再堅持一會兒,他剩餘的三千餘騎兵剛剛撤到東岸來,他需要堅持到這些騎兵重新集結做好防禦。
一匹駿馬以極高的速度逼近他身旁,馬背上的人在疾馳中伸手按在他的肩頭,「哥哥!」
鐵晉驚喜地扭頭,看見鐵益的臉,他幾乎忘記了胸口的痛楚,伸手握住了弟弟的手腕,「你到了!」
「來晚了!」鐵益咬著牙,看見河對岸的孛斡勒武士們正砍斷那些剝皮鬆木之間的皮繩。確實太晚了,他抵達戰場的時候,勝負已經定了。
他感覺到手腕上的劇痛,那是鐵晉在加力。
「集結!快集結!木犁拖不了太久,朔北人會渡河!」這是鐵晉最後一句話,隨後他失去了知覺,在疾馳的馬背上失去平衡,一頭栽在雪裡。他略微能放下心了,這支騎兵是他和鐵益一起練的,鐵益能夠指揮他們。
鐵益跳下馬,把鐵晉從雪裡扶起來,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在他身上,回頭說,「巴魯巴扎,保護你們的伯父,帶著所有人撤回北都城下結陣。」
他從執旗的武士手裡抓過戰旗,轉過頭看著河西岸,看著千餘人站在風雪中的背影,低聲說:「我守在這裡,我要看著朔北人過河。你們若是遠遠地看到這杆旗,那就是我回去了,朔北大隊就跟在我背後,你們要做好一切準備,死守城門。可別想著有多少時間,朔北的薛靈哥馬很快。」
「父親要自己當斥候麼?」鐵顏把伯父扛在肩上。這個小夥子已經長大,遠比他聲威赫赫的伯父更加魁偉。
鐵益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說。他忽地一驚,發現剛才還立馬在河邊的阿蘇勒不見了。他急忙看向左右,依然沒有找到。
「大那顏在哪裡?」他對身邊的鐵浮屠武士大喝。
「剛才……往下游去了。」一名鐵浮屠指著河岸。
「他是要……」鐵益明白過來,「該死!」
他也想過要去把木犁那個死犟的老東西搶回來,可是他明白那做不到,木犁決定的事情不可動搖。他們需要拖延朔北人爭取寶貴的時間,這樣潰散的軍隊才能再次集結,無論是守城或者是在城下迎擊朔北人,他們都需要時間準備。鐵益能做的僅是守在這裡把朔北人過河的戰報及時送回北都城。但是阿蘇勒顯然沒有想那麼多,他向著下游去了,必然是在尋找堅實的冰面過河。鐵益還記得這個孩子拾起刀擋在自己的叔叔和蘇瑪之間的事,那次幾乎震驚了青陽所有貴族,十年過去了,他也還是那個惹禍的性格。
鐵益看著自己身後不到一百個人,深深地吸了口氣,「人馬披甲,準備衝鋒。」
「將軍,大君的叮囑是鐵浮屠沒有手令不能調動,而且敵軍太多,現在倉促出擊,我們會有危險。」一名鐵浮屠說。
「大那顏如果死在這裡,我就不必回北都城了,把自己的頭送回去給閼氏就可以。」鐵益喃喃自語,「我答應過那個小姑娘要把活的大那顏帶回去給她……」
「小姑娘?」那名鐵浮屠武士愣了一下。他立刻就明白了,北都城裡流傳著大閼氏和大那顏之間的故事,和東陸達官貴人間的風流韻事一樣被津津樂道。
「不要在別人面前說出什麼奇怪的廢話來,否則我把你的頭擰下來!」鐵益明白自己就說了奇怪的廢話,一掌拍在那名武士的頭盔上,放聲咆哮,「人馬披甲!準備衝鋒!」
這是軍令,再沒有猶疑的機會,鐵浮屠們抖開了身後馱馬背上的油布,馬背上烏青色的鎧甲上流動著森嚴的光。
狼群衝入了孛斡勒組成的人牆,它們的利爪僅用了一瞬間就把最前排的奴隸們撕成碎片,帶著熱氣的血肉吸引了這些野獸,它們撲在屍體上撕咬。這時候後面的奴隸發動了,他們以投矛刺向白狼的頭部,幾頭白狼被刺中了,痛得嚎叫起來,伸出利爪把撲上來的奴隸武士們攔腰掃成兩段。更多的奴隸甚至無法接近白狼,狼騎兵們擲出了戰斧,準確地斬入奴隸們的頭顱,保護了自己的坐騎。這些朔北武士一輩子生活在狼背上,狼彷彿他們身體的一部分,狼的爪牙和狼騎兵的戰斧組成了沒有破綻的戰爭機器,互相援護,交替進攻。
奴隸們用在騎兵身上有效的戰術完全失敗了,他們一隊又一隊地衝上去,一隊又一隊地倒下。但他們不停,更不後退,他們肩並肩,一樣互為援護,交替進攻。他們從小一起訓練,如同兄弟,兄弟的手就是他們的手,他們的命是捆在一起的,只要還有一名孛斡勒活著,這支軍隊就活著。一名孛斡勒在距離白狼不到三步的地方被戰斧劈中了肩胛,他沒有倒下,而是跪下了,用盡力量繃緊了背。他身後的孛斡勒跟著衝上,踩在他的肩膀上騰空躍起,在空中揮刀橫掃。這一刀準確地斬中了一匹白狼的鼻樑,削去了它的雙眼。白狼剛剛哀嚎著立起來,更多的孛斡勒衝上,十幾個人圍在白狼身旁,用刀插進它的腹部。他們圍住那名狼騎兵和垂死的白狼,舉刀劈斬,那股瘋狂比狼更像狼,讓人想起群狼撲在死去的野牛身上搶奪肉塊。但這小小的勝利沒有維持多久,後面的狼騎兵狂怒地擲出數十柄戰斧,把這些孛斡勒砍倒在白狼的屍體旁,此時狼和它的主人已經血肉模糊辨不出面目。
木犁提著刀在孛斡勒中四顧,他始終沒有衝鋒,可是他的子弟兵越來越少了,只剩下幾十人圍繞著他,狼群則如鐵桶一樣包圍了他們,再外一圈是朔北騎兵們高舉武器呼吼著助威。
「樓炎!」木犁忽然吼叫起來,「樓炎!你出來!我知道你在這裡!你出來!」
沒有任何徵兆,隨著木犁的吼叫,周圍忽然安靜起來,所有白狼往後退卻。孛斡勒們周圍忽然空出了一片雪地,狼騎兵們隔著幾十步看著他們。白狼們俯下身去,狼騎兵們離開狼背,站在雪地裡,也俯下身去,貼近地面。
這時候只剩下一匹白狼依舊站立,四條粗壯的腿撐得筆直,風掀起它的長毛,狼背上的老人輕輕地撫摸著那些長毛,看著木犁,血紅色的眼睛裡透著憐憫和嘆息。風暫時停下了,晶瑩剔透的雪花垂直落下,落在木犁的刀和樓炎的鉞上,三十年後這對宿敵相遇,隔著雪幕對視,很久沒有說話。
「木犁,你老了。」樓炎低聲說。
「樓炎,你還是老樣子,喜歡說那些故作高深的話。」木犁目光如電,牙刀空揮,放聲咆哮,「來啊!你還沒死,我也還沒有,在北方是不是等得很著急?你現在很開心?來!殺了我,你會更加開心,殺了那個曾打敗你的奴隸。樓炎我知道你心裡很著急,恨不得衝上來咬斷我的喉嚨,我給你這個機會!」
樓炎出人意料地鎮靜,「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為了戰勝我?還是要把你自己的命葬送在這裡,盡你對青陽部的忠誠?」
木犁不再說話,提刀撲上,快如奔馬。樓炎揮手,阻攔在他和木犁之間的狼騎兵們迅速地閃開了一條路,樓炎單手提鉞指向木犁。木犁距離樓炎只剩下幾步距離,忽地躍起,右手牙刀劃出肅殺的弧線,帶著迫人呼吸的力量向樓炎的肩膀斬落。樓炎沒有移動,動的是他胯下的巨狼,那頭狼偏轉頭,準確地咬住了木犁的牙刀,那柄東陸出產的名刀在狼牙下輕易地碎裂了。又是一道肅殺的弧線,鐵光直指樓炎的臉,那是木犁左手拔出了一直捆在背後的重劍,那是呂嵩·郭勒爾·帕蘇爾生前的佩劍,是他統率青陽大軍的憑證。樓炎忽然收回了鉞,以鉞柄的鐵木橫封,架住了木犁的重劍,這必殺的一劍在樓炎那裡彷彿一個孩子的把戲。木犁還未落下,樓炎左拳猛地擊出,命中他的胸膛,把木犁瘦小的身體凌空擊出一丈!
木犁在雪裡翻滾,按著胸口爬了起來,面容猙獰,臉上青筋跳動,「來啊!老狼!再來!別停!讓我殺了你!」
「木犁,我曾經那麼欣賞你啊!那時候你在我眼裡是一匹兇狠的狼,磨尖了牙齒和爪子,想要撲上來咬斷我的喉嚨。那時候你還是個沒有地位的奴隸崽子,除了那些刀一無所有,你要用我的頸血換取你的自由和榮耀。和那樣的木犁對敵,讓我激動得手會發抖。可是看看你自己,看看現在的木犁,你只是青陽部的一頭老狗,吼叫著要為主人盡忠。」樓炎喟嘆,「看到你這樣,我有些難過。」
樓炎掉轉狼頭,緩緩地離去。
「樓炎!」那份羞辱讓木犁撕心裂肺般地吼叫,他高舉重劍,奔向樓炎的背影。
樓炎抓著白狼的長毛,並不回頭,隨手摸到了自己的戰斧。他半轉身體,把戰斧擲了出去。木犁看見一個黑影逼近,不由自主地豎起重劍擋在自己面前,戰斧呼嘯著盤旋,擊中了劍刃。木犁感覺到自己心口剛才被樓炎擊中的地方忽地痛得像要裂開,他退後一步,吞下了一口腥鹹的唾液。被反彈的戰斧在空氣中劃過巨大的弧線,重新回到樓炎掌中。樓炎勒馬回顧,直視喘息著的木犁,微微搖頭。
「木犁,不要白費力氣了。你現在只是想死,失去了求勝的心,你的人生已經結束。」樓炎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他看著木犁,笑了。他勝利了,三十年之後他徹底摧毀了這個桀驁的奴隸崽子。不是靠他的斧和鉞,是靠意志,他摧毀了木犁的信心。把他從驕傲的青陽英雄打回到一個將死的老奴隸。這是一個男人最大的快意,殺了木犁怎麼能和這種勝利相比?怎麼能有一種復仇像這樣暢快?
木犁看懂了樓炎的笑,他忽然覺得自己說不出話來了,他失去了說話的力量,腦海裡彷彿有千萬人對著他大喊:
「你的人生已經結束!」
「你的人生已經結束!」
「你的人生已經結束!」
這讓他想起他還是個小奴隸崽子的時候,做過一個可怕的夢,夢見那些貴族圍繞著他,俯視他,指著他,每個人都大喊說:
「你是個奴隸崽子!」
「你是個奴隸崽子!」
「你是個奴隸崽子!」
他劇烈地喘息著,雙手抓著劍柄,劍尖無力地垂在雪裡。
「你的人生已經結束……你是個奴隸崽子……你的人生已經結束……你是個奴隸崽子……」那些人的喊聲要撕裂他的耳膜。
「不!我不願意結束……我還沒有結束!」他想要大吼,聲音從喉嚨裡出來,卻是嘶啞的呻吟。
他的視線模糊了,樓炎的背影慢慢遠去,他拖著腳步往前挪動,忽然那股被他嚥下去的腥鹹唾液重新湧了上來。他用手捂住,吐了出來。他移開手,怔怔地看著掌心的紅色。他感覺到生命和血一起慢慢從他的身體裡流淌走,他意識到自己真的是老了,其實早該死了。樓炎看穿了他的把戲,他並不是來求勝的,他來求他自己的結局。其實他自己心裡都不知道,原來他是那麼渴望樓炎巨鉞劈下的瞬間,那是將軍木犁應有的結局。
樓炎那個魔鬼,不僅是殺人,也把人的心作為玩具。他不給木犁英雄般的結束,木犁可以死,作為一個戰敗的奴隸。
狼騎兵們重新跨上狼背,跟隨著樓炎離去。樓炎去向了西邊,這意味著他暫時放棄了奪取北都城,孛斡勒和浮橋被毀使他損失了寶貴的時間,此時青陽潰軍已經重新集結起來,靠著接天的北都城牆,他們應該可以守住。大隊騎兵跟隨呼都魯汗的黃金蒼狼旗,尾隨在白狼團之後。剩下幾百名朔北騎兵們帶馬上前,砍殺最後的幾十名奴隸武士。
木犁在奴隸們的哀號中仰起頭,默默地對著天空,雪花飄落,在他的瞳孔裡變得越來越大,晶瑩剔透。漫天的雪……多年之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天,十四歲的木犁殺死了他的主人,後來這樣大的雪總在他的夢裡飄飛。那個十四歲的孩子殺死了主人之後,彷彿喪家之犬那樣在雪地裡逃亡,背後是嘈雜的吼叫聲和馬嘶聲,他感覺到自己就要被這個世界的寒氣凍死了,他的生命隨著體溫漸漸地流走,他跑不動了。
就這麼死了吧,他想。他撲倒在雪地裡,撲倒在一匹黑色的馬前。他抬起頭看著馬背上的人,想看他怎麼殺死自己。他看見的是個陌生的年輕人,眼睛裡有一道白翳,冷峻威嚴。那個年輕人叫呂嵩·郭勒爾·帕蘇爾,是他新的主人,他的朋友,他的君王。而現在郭勒爾已經死了,再沒有人能救他。
所以他就要死了。
木犁緩緩地跪下,仰首對著天空。
最後一名孛斡勒旋轉著倒在雪地裡,朔北騎兵們圍繞了木犁。現在只要輕輕一刀,他們就可以取走這個垂死老人的命。但是朔北武士們猶豫著沒有動,因為樓炎並未說可以殺死他。短暫的沉默後,一個巨大的身影從人群中閃出,他大步走向木犁,臂上的銅盾中彈出了一截厚重的劍刃。
那居然是一個身高達到一丈五尺的夸父。夸父武士沉默地抬腳踩在木犁的肩上,抓住他的頭髮,把劍刃壓在他的後頸裡,朔北武士們一齊退後。
夸父武士聽到了急速逼近的馬蹄聲,他從那聲音裡面覺察到危機,於是扭過頭。那是匹青黑色的戰馬,沿著河岸而上,以迅雷之勢切開了朔北騎兵的隊伍直衝進來,馬上的人影雙手撐鞍,在馬背上站了起來。他躍起了,雙手握刀,刀長五尺,旋身劈斬。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優雅中透著肅殺之氣,完全不是蠻族武術的大開大闔。朔北騎兵們甚至來不及反應,已經讓他逼近了木犁。
夸父武士不得不回身防禦,他一腳踢開木犁,以劍刃盪開了那柄長刀,覺得手腕一震。對方那名武士落地,立刻俯下身體,彷彿跪拜。夸父武士還沒有明白這個動作的目的時,已經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凜冽殺機。他幾乎是本能地向後跳躍,以夸父的身高和步長,他一次全力後躍就掠過了近一丈的距離。也正是這一丈距離救了他的命,在他後躍的一瞬間,足長五尺的青色刀光飛揚而起,彷彿空氣中揚起的一幅青絹,刀上的寒氣森嚴刺骨。
夸父武士喘息著,敬畏地看著他的敵人,他現在不得不正視這個身高只有他一半的蠻族人類了。那樣縝密的武術中殺機四布,青陽武士在落地的瞬間已經進入了下一次進攻的準備,他那個似乎是跪拜的動作是為了積蓄力量發起撩空的殺手刀。兩次進攻間不容髮。
「桑都魯哈音。」他以雙盾護在自己的胸前,低聲報上了名字。
他略略有些驚訝,因為他發覺他的對手不過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一身小牛皮甲,外罩白色的大袖,烏黑的頭髮在頭頂紮成鞭子,是地道的蠻族裝束,神氣卻彷彿東陸纖秀的貴族少年。年輕人清澈的眼睛裡隱隱流露出怒氣,他繃緊嘴唇,右手森嚴妖異的長刀虛揮一記,五尺長的刀刃完全阻擋了桑都魯哈音再次突襲木犁的道路。
年輕人的背後,木犁虛弱地倒在雪地裡,木然的雙瞳望向天空中,彷彿一具屍體。
一騎黑色的駿馬從朔北武士們後面走出,馬背上的老人一身黑色的大氅,風帽垂下來遮擋了他的面容,「青陽部,呂歸塵·阿蘇勒·帕蘇爾。」
「你知道我的名字?」阿蘇勒心裡一顫。
「因為你曾在戰場上和雷碧城宿命般地相遇,雷碧城告訴我他遇見了一個少年,看見天驅的神器‘刀中影月’在他手中復活了。我們曾以為幽長吉之後,不會再有人能喚醒這柄邪刀。」
「辰月。」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阿蘇勒強行剋制住戰慄。驚懼彷彿一個水泡從他心底極深處幽幽地浮起。任何一個曾經目睹殤陽關慘狀的人,再次聽到辰月的名字,都彷彿被毒蛇纏繞。老人的裝束和雷碧城一模一樣,辰月的使者總是用黑色的長袍籠罩自己,像是來自死人之國的使者,他們步履所到之處,戰火燃燒。阿蘇勒預感到這場戰爭背後隱藏著更可怖的東西,辰月教徒出現在朔北部的軍隊裡,這是危險至極的兆頭。
「山碧空追隨諸神的腳步,已經七十年。」
「那麼,我們是敵人了!」阿蘇勒微微俯身,他亮出了拇指上的鷹徽,「鐵甲,依然在!」
最後一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他把長刀交到左手,反手持刀,全力蹬地,向著山碧空發起了衝鋒!山碧空沒有機會冥想,他在呼吸間足以令天地色變,可他甚至沒有時間做一次悠長的呼吸。阿蘇勒的進逼如同一隻大雕在半空轉折向著獵物俯衝而去,他發動的瞬間,山碧空已經感覺到眉心中間有一道滲入骨骼深處的寒氣,彷彿是那柄邪刀的刀鋒緊貼他的皮膚。
桑都魯哈音幾乎在同一刻發動,向著右邊平行移過五尺,完美地阻擋在阿蘇勒和山碧空之間。他雙手在面前交握,小臂上兩面銅盾架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阿蘇勒側轉身體,右手按住影刀的刀柄,藉著前沖和轉身的兩重力量,影月全力斬擊在銅盾的中央。
息衍的「逆手鷺行雙合斬」!
金屬撞擊的巨響讓雙方都感覺到牙齒痠痛,夸父的巨大力量此時佔盡了優勢,桑都魯哈音的身體只是稍稍後挫,彷彿一張巨弓微微彎曲,就抵消了阿蘇勒的全力揮斬。影月的刀刃沒入銅盾中兩分,但是銅的韌性令盾牌在巨響中保持原狀沒有崩碎。
阿蘇勒左手撤離刀柄,按在影月的刀背上,用盡全力恢復了身體的平衡。
桑都魯哈音深深吸氣,擋住對方的衝鋒,下一輪的進攻就輪到他了。他還有餘力未發,他佔盡了優勢。就在這個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無法繼續,被一股陰寒的力量截斷了!彷彿虛空中一柄看不見的刀從正面切斬在他的喉嚨間,刀上帶著足以把人的骨頭凍裂的徹寒。
「不可能!」他心裡大吼。
他已經擋住了阿蘇勒的斬擊,他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的銅盾封住了那柄妖異的五尺長刀,可他從眉心到胸臆間都有劇烈的痛楚,讓他不能不相信自己是被那一刀完全地斬中了。
影月在阿蘇勒左手按上刀背的瞬間發生了變化,阿蘇勒以手抓住了刀身,刀刃割破他的手指,鮮血滲入了刀身的金屬花紋裡。那片本已光亮如滿月的刀再度發生變化,那些隱沒在金屬表層下的暗紋亮了起來,鐵青色的光芒急速地暴漲和消退著,彷彿那柄刀在急促地呼吸著。阿蘇勒在常人不可能做到的情況下平衡身體,靜止中再次發力,力量卻不亞於剛才挾著衝鋒之勢的雷霆一擊。
東陸刀術,息衍的「切玉勁」,影月的刀鋒再次沒入銅盾兩分。
桑都魯哈音看著那柄邪刀上一閃一滅的光芒,呼吸不由自主地也跟上那光芒閃滅的節奏。他明知那是個錯覺,卻不能抗拒,他身體上的疼痛真實可怖,他覺得鮮血已經在順著喉管灌入他的胸膛,他的喉嚨已經裂開了,那身體裡的裂痕還在延伸,他隨時會被隔著盾牌透過來的刀寒徹底吞噬。但他不能讓開,他壓住呼吸,強迫肌肉收縮,以全身的力量要把阿蘇勒推出去。
一隻消瘦修長的手按在桑都魯哈音的肩膀上,手心帶著淡淡的溫暖。
山碧空在瞬間完成了一次冥想,平和純淨的力量注入桑都魯哈音的身體,和他的靈魂發生了一次共鳴。桑都魯哈音覺得彷彿有另外一個人在他的身體裡低沉悠長地呼吸了一次,這個呼吸中他的全部力量恢復,那股陰寒的刀勁被強行推出了他的身體。
這是反擊的機會!他的雙手緊握,發動了銅盾的機括。銅盾光滑的表面上,忽然有鱗片狀的東西彈出,構成一層荊棘,鎖住了刀身。同時桑都魯哈音全身發力,兇蠻地前衝,憑著他龐大的身體和足以扳倒一頭六角犛牛的巨力,阿蘇勒這樣的對手會立刻被壓倒,彷彿大潮捲走沙灘上的貝殼。
阿蘇勒沒有預料到這樣的變化,他感覺到刀柄忽然變得像塊紅熱的鐵。力量的角逐中他完全不是桑都魯哈音的對手,他連退了五步,後退之勢無法遏制。他雙手擰轉刀柄,影月鋒銳的刀刃絞碎了盾上的銅鱗,阿蘇勒終於解脫開來,拖刀閃在一旁。桑都魯哈音收住力量,轉身面對阿蘇勒,舉起雙手劍刃,踏上一步。
「影月是一柄魂印之器,應主人的血召,刀中所寄宿的靈魂會侵入你的意識。」山碧空低聲說,「但你是一個夸父,你強壯的身體足以抵擋那些怨魂的侵蝕,我也已把創生之力賦予你,從現在開始你不必畏懼他的武器。」
桑都魯哈音再進一步,發出雷霆般的咆哮,雙手交握,雙盾上的銅劍架成十字。阿蘇勒看見那個沉重的十字如山一樣砸向自己的頭頂,沒有把握影月可以架住這樣的一擊,只能仰身閃避。桑都魯哈音雙手拳落空,砸在地面上,雙銅劍一齊沒入雪地中。他的雙劍彷彿灼熱的炭一樣,瞬間融化了冰雪,露出下面漆黑的泥土。
阿蘇勒抓住木犁的衣領,橫刀防禦,緩緩後退。
桑都魯哈音雙臂緩緩展開,他以至虔誠的目光看向天空,雙劍刃上忽然泛起了火紅的顏色。他開始旋轉,劍刃的火紅色越來越耀眼,就像河洛熔爐中的鐵水,溫度不斷上升。他旋轉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漸漸地,阿蘇勒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形,桑都魯哈音劍刃帶著淒厲的呼嘯,整個人如巨大的陀螺那樣向著阿蘇勒推去。他所到的地方,冰雪融化,蒸氣升騰,朔北武士們心驚膽戰地看著這一幕,如同見到神蹟。
阿蘇勒沒有辦法阻擋桑都魯哈音,這個夸父武士可嘆可怖的力量配合山碧空的秘術,根本是無可防禦的。阿蘇勒看不清桑都魯哈音的動作,而那致命的高溫在幾步之外已經有熱浪撲面而來。
又有馬蹄聲,沿著河岸而上。僅僅一匹馬,蹄聲轟然如雷鳴。
桑都魯哈音沒有停下,此刻他已經佔有絕對的優勢,無論來的是什麼人,他足以把人和馬一起絞成碎片,焚燒成焦炭。那一騎逼近的時候,把一名試圖策馬上去阻擋的朔北騎兵生生地撞開,武士被撞離馬鞍,一匹上千斤的薛靈哥被撞得四蹄騰空,口吐鮮血。對方沒有停頓,向著桑都魯哈音後心刺出長槍,烏黑的長槍足有一丈二尺長,槍頭巨大,上面綴著的鐵環巨震。
長槍和桑都魯哈音灼熱的劍刃相撞,一截鐵質的槍頭橫飛出去。桑都魯哈音的劍刃不停,斬中了那匹馬的胸口。桑都魯哈音覺得渾身疼痛,彷彿用足的力氣卻砍在一面鐵牆上,他幾乎被彈得退回去。不可思議的是,他的劍刃沒能把那匹馬開膛,金屬馬鎧完全吃掉了他的力量。馬背上的騎兵刺出禿頭的長槍,桑都魯哈音這才發現那杆槍整個都是鐵製,削去槍頭之後依舊銳利。
他一手死死抓住鐵槍的槍柄,對方騎兵的烈馬頂著他後退。桑都魯哈音踩穿積雪觸到實地,竭力止住後退的勢頭,另一手銅劍再次斬下。
又是兩尺長的鐵桿橫飛出去,但是對方騎兵仍然把僅剩下八尺的鐵槍扎刺出去。
桑都魯哈音沒有選擇,他沒穿甲冑,即使穿上也擋不住這樣挾著馬力的直刺。他再一次抓住槍桿,再斬!
鐵槍剩餘七尺,對方仍舊不停。桑都魯哈音咆哮著,反而上前一步,身體前傾,以肩膀扛住那匹馬的脖子,咬牙再不後退。他抓住了槍桿,這一次直接斬向中央!
對方那名青陽武士手裡只剩下四尺的鐵桿,他忽地把鐵桿抽回,高舉過頂,用盡全力對著桑都魯哈音的頂心抽打下去。桑都魯哈音高舉手臂格擋,這一輪攻防雙方都用盡全力,此時已經是強弩之末,抽打中對方拉著戰馬後退,桑都魯哈音也緩步後移。他猛地後跳了一步,對方騎兵也拉住戰馬不再上前,雙方喘息著戰平。
桑都魯哈音這才真正看清了對手,那匹撲近的駿馬和它背上的武士籠罩在烏黑的鋼鐵甲冑中,不露皮膚,彷彿是用整塊的黑鋼鍛打出來的。他剛才擊中戰馬的胸口僅僅讓那件鋼鐵甲冑中央向內崩碎了一圈,卻不裂開。桑都魯哈音無法想象這樣的金屬,他的一記劍斬可以把一拳厚的鐵板切成兩半,切口平滑。而那匹被撞飛的薛靈哥駿馬躺在雪地裡,已經奄奄一息。
「鐵益。」阿蘇勒知道那件威嚴的鐵面下是誰。
鐵益棄掉了手中半截鐵槍,緩緩拔出腰刀,「阿蘇勒,我們回撤,我可不想朔北的老狼再趕回來。」
「鐵浮屠,果然堪稱獨一無二的甲冑。」山碧空讚歎了一句。
「快!」鐵益低喝。
阿蘇勒蹲下去,把木犁瘦小的身體扛在自己背上。他忽然發現自己居然長得比木犁還高了。他揹著木犁走到自己的驪龍駒旁,把他扶上了馬背,自己也爬上了馬鞍。鐵益帶馬靠近他,兩匹馬並肩回退,兩雙眼睛緊緊盯著桑都魯哈音和山碧空,鐵益的腰刀和影月在兩側翼護。
「你們可以走,我們會有其他決戰的機會。」山碧空輕輕揮手。
他這麼說著,眼睛一直看著遠處的河岸上,大約一百名和鐵益一樣裝備的騎兵已經列出了虎豹騎曾使用的一字陣,一百杆鐵槍的槍頭指向這殿後的數百名朔北騎兵。
「走!」鐵益忽然拉住阿蘇勒的韁繩轉身疾馳。
阿蘇勒環顧周圍,他們賓士在紅色的雪地裡,雪裡無處不是屍體。青陽部最後的「孛斡勒」全部戰死在臺納勒河以西的戰場上,這些年輕人至死沒能贖回他們的自由。
「你看見了麼?那個年輕人眼睛裡的仇恨……」山碧空看著被鐵浮屠護衛著離去的阿蘇勒,低聲說,「桑都魯哈音,我們所做的事,會讓整個世界仇恨我們吧?」
「無論如何,我會追隨在老師的馬後。」桑都魯哈音站直了,仰起頭。
山碧空輕輕點頭,拍了拍這個學生寬厚的肩膀,「你們以我為導師,可是這一路上如果沒有你們,我也許早就死了吧?」
他掉轉馬頭離去,桑都魯哈音大步跟著那匹健馬飛奔。
鐵浮屠的快馬逼近北都城門,鐵益沒有打起大旗,這意味著朔北軍沒有追來。阿蘇勒一路上把手伸進木犁的衣服裡摸著他的心跳,他慢慢放下心來,這個老人雖然虛弱,可是心跳依然平穩有力。他在距離青陽軍陣前還有數十步的時候拉住了驪龍駒,戰馬直衝到九尾大纛所立的地方,阿蘇勒心裡一震,看見呂守愚被班扎烈扶著,一手撐著馬鞍喘息。看見阿蘇勒的瞬間,呂守愚的眼神一閃,微微把頭扭開。
阿蘇勒掃視周圍,這支慘敗的軍隊透出一股絕望的死氣,虎豹騎失去了往日的驕狂,其他的幾部騎兵也低垂了戰旗,以示對那些戰死武士的哀悼。僅僅半天之前這支軍隊還足以橫掃北陸草原,現在他們每個人都彷彿失魂一樣,目光呆滯,傷痕累累,受傷瀕死的戰馬發出低低的哀嚎,雪還在下。
他回來了,卻沒有人會歡迎他。這時候沒人知道該說什麼,用盡力量也擠不出一個笑容。
「去找大夫!」他回頭對一個鐵浮屠武士下令。
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阿蘇勒低頭,才發現木犁已經醒來了,只是目光依舊空洞,往日那對兇狠的眼睛只剩下兩顆焦黃的瞳仁。
合魯丁家族那邊忽然傳出了號哭的聲音,阿蘇勒心裡一動,猜到了什麼。他往那邊看去,一個年輕貴族趴在一個老人身上號啕大哭,跟著他,所有合魯丁家族的騎兵都跪了下去,哭聲震得地面都顫抖。阿蘇勒不認識那個叫額日敦達賚的年輕人,但是他依舊模模糊糊記得合魯丁家族主人的長相,現在那個老人躺在雪地裡的一張氈子上,心口插著一支箭,傷口處的血跡已經乾涸。
合魯丁家族的主人死了,這讓這場慘敗更加沉重。呂守愚掙扎著直起身,卻不知說什麼,又扶著馬鞍慢慢坐在地下。
額日敦達賚號哭著高舉雙手,從現在開始他就是合魯丁家族的新主人了,可他失去了父親。他對於自己曾勸父親出戰悔恨到了骨子裡,他恨自己的年輕和衝動害死了父親,更恨那些狼一樣的朔北人,年輕的額日敦達賚恨這片天地,他此時才領會到父親縱然是個陰險狠辣的人,卻對他始終都抱著那麼深的愛。可他卻永遠也無法報答父親了。
他回過頭,看見阿蘇勒馬鞍上的木犁,愣了一下,忽然騰地站了起來,吼叫著從一名護衛腰裡拔了刀,大步衝著木犁而來。阿蘇勒一驚,影月自然而然地出鞘,橫封在他和木犁面前,刀上的血跡未乾,影月透著邪異的輝光。
「主子!主子!」合魯丁家族的幾個武士竭力拉著額日敦達賚,可是他們拉不住這個瘋牛般的主人。
斡赤斤和脫克勒家族的少主人都是額日敦達賚的好朋友,臉色陰沉地拔了刀,走到額日敦達賚身邊,兩位家主彼此對了對眼神,沒有起身阻止自己的兒子。阿蘇勒面對這三個虎狼般的年輕人,緩緩帶馬後撤。額日敦達賚他們不認識阿蘇勒了,也不在乎這個人從何而來,他們眼裡只有木犁,誰攔著他們,他們就要誰的命。鐵益帶馬向著阿蘇勒靠近,手暗暗地摸到了刀柄上去。
「世子,你要記住!男人心裡要有求勝的血!」木犁忽然用異常平靜的聲音對阿蘇勒說,「不要膽怯,不要畏懼!」
他甩開阿蘇勒跳下了馬背,向著前方伸出手去。他的動作裡帶著巨大的力量,即便是悲怒的額日敦達賚三人也被他鎮住了,暫時停下了腳步。木犁焦黃的眼珠裡再次有了那種凌厲的、桀驁的,甚至狂妄的神氣。
這個老人強硬地昂起頭,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站在北都城的城門前,面對怒目而視的貴族們、虛弱的大君和數萬倖存的青陽武士。他那股倔強的勁頭,好像是就算敲斷他的脖子,他也會把眼珠翻著對著天空。他沒有低過頭,從奴隸到將軍,脖子總是這麼硬得讓人想要敲斷。
萬籟俱寂,只有千千萬萬雪片落下,慢慢堆積在一起的聲音。
木犁忽地用腳尖挑起了雪地中遺落的一柄刀,他抓住了刀高舉起來,從自己的後頸劈下!
「木犁將軍!」阿蘇勒大吼,他從馬背上撲下,向著木犁狂奔。
他看見這個老人低下了頭,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木犁低頭了,但這只是為了讓那柄刀從後面砍下自己的頭顱。老奴隸的頭顱滾落在雪地裡,血泉如此絢麗卻又悲傷地湧向天空,阿蘇勒和對面撲近的不花剌一起停下了腳步,他們兩人之間,蒼老而枯瘦的無頭身軀緩緩倒下。
阿蘇勒感覺到那股從內而外的痛楚,血慢慢地冷了下去。他幾乎站不住了,只能拖著腳步前進。他跪在木犁的屍體旁,默默地把他抱起來,貼在自己胸口。他竭力想忍住淚水,可是淚水無聲地滾落下來。他想對著周圍的人大喊,卻不知道喊什麼,只想說他死了啊!他死了啊!為什麼啊!
額日敦達賚三人站在原地默默地看了一會兒,扔下刀,轉身默默地走開了。其他人也都把頭扭轉開去,彷彿什麼都沒有看見。呂守愚舉手支著額頭,好像他的頭重得要掉下來。阿蘇勒看不懂這些人的眼神,在人群中找不到熟悉的身影。他記憶裡的很多人已經死了,有人還沒死,卻永遠地離開了他。當他十年後再回到自己的家鄉,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抱緊木犁的身軀,仰天倒在雪地裡。
註釋
巴魯和巴扎是呂歸塵兩個伴當鐵顏和鐵葉的蠻族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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